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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城的张大帅,就是胡子出身的,你要是觉着当报馆的老板好,就沉下心来,用功做吧,说不准,将来也能混个人五人六的。”
小柳红一番开导,世德稍稍平静下来,到了下半夜,不知不觉中睡下了。一早醒来,匆匆吃过饭,雇了辆车去了报馆。
人手宽裕,民心报的版面丰富起来,销量也比先前好。世德每天坐在主编室里,等着副主编杜研奇把两份版式相同的报纸清样送来,一份是正式的,世德看过,就交给杜研奇送到印刷所开机印刷;另一份是备用的,上面总要多出一篇读者投诉的文章,杜研奇会将这篇投诉稿的来胧去脉,给世德交代清楚,世德再按照杜研奇提供的电话号码,给被投诉的当事人打一个电话,把民心报将要登载读者投诉的事,虚张声势地通知当事人,约定当事人马上到报馆来一趟,说是要当面核实清楚。
当事人听到这种邀约,通常是马上就到的。当事人到时,世德总要煞有介事地,把即将出版的报纸清样,递给当事人,让当事人亲眼看了清楚。这种文章往往都有一些根据的,只是言辞有些虚张。当事人看过,自知理亏,眼见白纸黑字,即将在报上发表,往往自己先是矮了几分,却又总会极力替自己辩解,最后哀求甄主编高抬贵手,放他一码。这种时候,世德便会面露难色,指着报纸清样大倒苦水,说这清样上和稿子,稿酬已经付出,已经送交新闻出版署审查过了,马上就就要交付印刷所印制,如要临时改版,撤换稿件,作者稿酬姑且不论,光是改版打字,重新排版的人工费,没有个三十五十的,也下不来;要是不再改版换稿,只是将这篇投诉稿撤下,明天出版的报纸,势必要开天窗,读者花钱买报,谁愿意买下一份开天窗的报纸那样一来,报馆的损失可就大了。
当事人一听这事还有商量,价钱也就是三十五十的,都愿花钱买个清净,最终出一笔钱,求放编将那篇投诉稿撤换下,临走还要赔着笑脸,对主编千谢万谢。
世德很享受这种体验,一段时间里,对自己的主编工作着了迷,每天起早贪黑,呆在主编室里,审查报纸清样,给相关的当事人打电话,把当事人约到主编室,将相同的说词,每日重复着说给不同的当事人,直到收下当事人交出的钱款,一天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日日重复着同样的事务,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时间一长,难免麻木,世德又是闲散惯了的,做事没有常性,在主编室呆了一段时间,心里就有些腻烦,巴望着能离开这里,到街上转转。一天晚饭后,他把这种想法试探着说给小柳红听。
“怎么,你想把报馆交给杜研奇照料”小柳红刚听世德开了口,就猜出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接过话问,“你忘了当初盘兑米行的事啦就是你守不住行,将米行交给伙计照料,结果就开始亏损。眼下报馆刚刚上了道儿,你又要交给别人照料,早知这样,咱又何必费心劳力地去办这报馆,投了钱,出了力,却不知结局如何,倒不如老实在家呆着,逢上时机,做一两单,少事又省力。”
“这和米行不一样,”世德争辩道,“这报馆的日常经营,出出进进都是有数的,又都走帐,哪里像卖几斤米那样简单,再说了,主编的活儿,我也熟悉了,差不多每日的进项,也是个定数,谁要想私下做手脚,也不大容易。”
“不容易”小柳红说,“我虽呆在家里,不掺和你报馆的事,可每日听你回家说起报馆的事,对那里的情况也大概有个数,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天衣无缝我只提醒你一句,那杜先生早先和鲁菜馆王老板之间的事,现在你该知道了吧,王老板说的,我看不会是假的。”
这句话让世德清醒了片刻,想想自己每日里做的事,还真就是杜研奇教他的,要是他从前没干过这种勾当,哪里会对这种事的路数这么清楚只是一想到这阵子,杜研奇在报馆忙里忙外的很是卖力,何况他在落魄的时候,自己又帮过他,世德心里踏实下来,护着杜研奇说,“就算他过去背着报馆,私下干过这种勾当,现在未必会故疾复发,毕竟在他落魄的时候,咱帮了他,不说汲取教训,单就从感恩这一点,他也不会辜负了咱。”
“你又犯了憨劲儿,”小柳红数落道,“忘了自己是江湖上人,早先在上海,世仁的大师爸带着徒弟和我们住在一块儿,整天和我们称兄道妹的,看上去真的比一家人还亲,可后来怎么样,小柳青还不是让你弟弟给拐卖了”
眼见小柳红又提起让自己抬不起头的损事,世德赶紧岔开话头,“你看你,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你就当起真来。”
小柳红也觉刚才把话说过头了,忙改口说,“不是我和你较劲儿,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老话说,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难知心,何况咱还有过这样的教训。眼下这报馆刚刚上道儿,光是你天天收的外快,别看数目不大,一年下来,也是一万多块,省着点用,家里的开销足够了。你也常跟我唠叨,说想过个安稳日子,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正经事情,再不精心,一旦黄了,势必又要去做单设局,干起提心吊胆的事来。行了,我也不多说了,这样吧,我看你天天闷在报馆里,想必也有些烦了,想找个机会外出散散心,我呢,整天在家里呆着,也有些腻了,也想出去散散心,赶明儿个,我去报馆,你先把每天做的事教会我,让我也体验体验当主编的滋味,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得空出去散散心。”
“你”世德颇感意外,没料到小柳红会有这种想法,“哪怎么成呢你还不识字呢,怎么看稿子”
“咳,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你天天回家跟我说的那些事吗我心里大概已摸清了路数,再去看你做两天,差不多也能应付了,又不用我去写写念念的,有什么不成的每天杜先生送来清样,我就让他把投诉文章上写的事,先给我讲讲,接下来的事就容易了。瞎猫能逼走老耗子,一贴门神能镇住鬼呢。好歹我一个大活人坐在那里,谁要想干点什么,心里也得合计合计,可主编室要是空着,那就不一样了。”
世德听过,也觉着有趣,正好自己也想到外面散散心,便顺着小柳红说,“你要是愿意,装束上可得讲究些,报馆主编,可是地地道道的文化人,讲究的是书卷气,像你平日这样浓妆艳抹的,看上去就少了底蕴。”
“这个我倒是想过,从明天开始,我轻妆淡抹就是了,另外,我还要去配副眼镜戴着呢。”二人一通合计,把该做的事都想了一遍。过了一夜,早晨醒来,洗漱毕,小柳红果真淡扫蛾眉,换上便装,雇车和世德一道去了报馆。到了报馆,见杜研奇早已到了,正在忙碌,小柳红上前打了招呼,杜研奇抬起头,两眼疑惑地望着一改装束的小柳红,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才站起身问,“嫂子怎么得空来了”
“天天在家呆着,有些烦闷,就想来报馆看看。”
世德见小柳红这样说,也不跟杜研奇说出实情,应付了几句,二人就进了主编室。
小柳红天性灵透,一般的事情,看过就会,只几天功夫,就把世德的主编业务学了个通透。世德放心不下,又在身边辅肋了几日,就将报馆交给了小柳红,独自一人跑到街上玩耍去了。
新到任的女主编,颇有架子,从前副主编杜研奇,每天只把两份报纸清样送来,和主编交谈几句就行;女主编不一样了,杜研奇送来清样,除了嘱咐一些事项,还要把相关的文稿给她念一遍。女主编坐在椅子上闭目倾听,直当说与声,“行了。”杜研奇才能离去。杜研奇心里略有不快,只是平日常常在人家吃吃喝喝,见了面又以兄嫂相称,这报馆又是人家投资办的,时间一长,就适应了。
和世德一样,最初的几天,小柳红很是受用这种感觉,过了几天,慢慢就觉着平淡。这时小柳红才体验到,为什么世德要将主编的工作托付给她。比世德更无耐的是,小柳红不识字,每天除了接待应约前来面谈的客户,主编室里还有一些生气,其余时间,一个人独坐室内,望着桌子上装点风景的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大小不等的黑体方块字,字认得她,她不认得字,好生寂寞无聊。有时想到各编辑室去看看,和员工们谈谈天,可一想到人家都在伏案工作,自己去了,难免会影响人家,再说那又是一群文化人,身上免不了带有酸味儿,和他们也说不到一块儿,便打消了那种念头。
一天夜里,小柳红把自己的苦衷说给世德听,指望世德能体谅她,重新回到主编室,让她回家歇息。不想世德已经野了心,不打算再回报馆了,反倒帮她出主意,“你可以带秀文去呀,”世德说,“秀文识字儿,平日没事,让她读报给你听。”
秀文是他们回上海时买来的丫鬟,上海人,父亲早先是小学教员,曾带她上过小学,不料小学没念完,父亲病故了,寡母带着几个孩子,难以生计,就把她卖了。这句话让小柳红开了窍,觉得可行,打算试试看。
果然,此计大妙,经秀文的一张小嘴,把案头纸上的黑字弄活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呆板的黑体字,瞬间仿佛有了灵性,跳跃着往她耳朵里钻。以后的日子,每天上午到了主编室,秀文先给主人泡一壶茶,等主人在皮椅子里半躺子,就开始给主人读报。这段时间里,小柳红足不出户,就能知晓天下大事小情。渐渐的,听秀文读报,就成了她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而读报的范畴,也不再仅仅限于自家办的民心报,上海各大报纸的重要文章,都在她了解的范围之内。
一天中午,杜研奇送给她两张清样时,女主编没像往常那样让他念相关的文章,只是接过清样,放在桌上,示意杜研奇坐下,开口道,“杜先生,我觉着咱们民心报有一些方面,得改改才行。”
一句话惊得杜研奇瞪直了眼,慌忙问道,“嫂子这话,从哪儿说的”
“咱民心报每天除了登载一些中央社提供的电稿,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花边新闻,照此下去,咱们的报纸,可就成了地地道道的街头小报,登不了大雅之堂,不会有出息。”
“照嫂子的意思,该怎么办”
“民心报,顾名思义,就是要反映百姓的心声,替百姓说话,老搞一些花边消息,只不过哗众取宠罢了,哪里是百姓的心声啊便是中央社,也时常发一些批评时弊的电文。可是咱们呢,只是搜罗一些弊案,把当事人找来,私下交易一番就算了,咱们养了那么多采编人员,揭露社会弊端的稿件也不缺,何不在报上开辟一个专栏,用来专门登载批评时弊的文章。这样一来,既让读者感到咱们的报纸敢为百姓说话,又能因此推销咱们的报纸;一当读者都争着抢着买咱们的报纸,到了那时,咱还用得着求爷爷告,去哀求报贩来销咱们的报纸”
杜研奇听过,不以为然,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嫂子的主意,好是好,只是犯了报界的大忌。”
“什么大忌”小柳红问。
“这报界有两个忌讳,是触犯不得的,一是政界,一是帮会。眼下这社会弊端,都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哪个报人看不见可你再看看上海的报界,有哪一家敢去触犯,原因就在于,一旦你触犯了,且不说新闻审查署这一关你过不了,即便是你使些手脚,在新闻审查署那里过了关,可又会因为你触犯了某位官员,一夜之间,他就会动用手中的权力,查封你,让你停摆收摊;至于帮会,那更是一个蚂蜂蜜窝,一旦触犯了,砸了你的报馆还是小事,弄不好,连小命都得搭上。嫂子说的,甄兄早先也跟阿拉提过,只是听阿拉一番解释,就打消了念头。”
“杜先生说的,我也清楚,我也不是让杜先生去犯什么大忌,我只是想,这社会上的弊病,也不光是政界和帮会这两行才有,也有些弊端,是和政界帮会不沾边的,你比方说,教育界,政府三令五申,禁止教员体罚学生,可教员体罚学生的事件,还是屡屡发生,咱们经常在报上披露这类时弊,那些教员会把咱们怎么样我的意思是,像这类和政界和帮会不沾边的一些弊端,咱们在报上开一个专栏,用来专门披露弊端,读者也会喜欢的,读者一喜欢,咱的报纸就会有市场,有了市场,就有了影响,就会有人往咱们这里投稿,稿源一开,咱选择的余地就大了,你说呢杜先生。”
杜研奇在报界混了这么多年,思路居然还不如一个只涉足报界几天的女流之辈,却又不得不佩服女主编思路的缜密,说得你无话可说,何况小柳红说话时,又愿意用眼神辅助言辞,让人听了舒服,不忍拒绝,更何况这是主编对下属的谈话,这一点杜研奇心里清楚,听过之后,点头说,“照嫂子说的,我这就去试试。”说完,离开了主编室。
第二天,杜研奇来送清样时,果真在第二版增开了一个专栏,取名叫啄木鸟,专栏里登载了三篇批评时弊的文章。
啄木鸟的反响出奇的好,半个月后,报纸的销量翻了一倍,而小柳红约谈当事人的生意,也比过去顺利了。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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