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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剩下的客轮极少,要买到一张从南京到武汉的船票,几乎已不可能。这种乱地方,哪能长时间呆下去。世德一行人急着要去,逢人便问,怎么样才能买到去武汉的船票。一个挑夫模样的人,打量了世德一番,说有办法,就把世德一行人,领到码头边的一家酒馆里,和跑堂的伙计嘀咕了一会儿,伙计就从后屋喊过一个人来,那人挺胖,见了世德,先打量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要几个”
“四个。”世德说,“一个多少钱”
“二百。”那胖子说。
“二百不是二十一个吗”世德问。
“那是窗口价,我这可是高价买来的,就这个价。要不是今天晚上的船,等到明天,恐怕还要高呢。”
想想留在这里,也要开销,明天的票又没有把握买到,世德一咬牙,付出八百块,买下四张船票。看看天色已晚,离登船还有一个时辰,世德就在这家酒馆要了几个菜,四个人将就着,在这里吃了饭。
晚上八点,开始登船了。灯光照耀下,登船的人,生怕自己上不了船,推挤着,向检票口那边拥去。世德怕小柳红受了委屈,让小柳红站到自己胸前,同行的两个少年提着皮箱子,紧跟在世德身后。世德担心混乱中把人挤丢了,嘱咐二人揪住自己的后衣襟。登船的人群拥来挤去,半天的功夫,世德搂着小柳红,才挨近了检票口,把手里的四张船票递给检票的人,指着身前的小柳红,告诉检票员:“一”接着指了指自个儿说,“二”跟着转头往身后指了指,说,“三、四”就在这时,世德发现自己身后已不见了两个提皮箱的少年。他正要抻头再往后看看,后边的人群已经等不及了,猛一用力,将他推上通往甲板的舷梯,要重新退回检票口处,已不可能。
“丢了”刚踏上甲板,世德喊了一声,惊瞪着眼睛,直愣愣看着小柳红。
“什么丢了”小柳红问。
“提皮箱的两个小子不见了。”世德扭头往舷梯下望去。
“什么”小柳红觉得有些晕船,一把抓住甲板上和栏杆,才勉强没有摔倒,闭上眼睛,觉得天地开始旋转;天气虽不太热,浑身却冒出冷汗。世德怕她落进江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安慰道,“你别急,先到船舱躺着歇会儿,我这就下去找他们俩个。”
“别再犯傻了,”听说世德要下船,小柳红睁开眼睛,攥住世德的胳膊,低声道,“咱们遇上劫财的了。”
“怎么会呢”世德还不信服,“他俩只是个孩子,兴许是让人挤了出去呢。”
“他俩要是真心想上船,即便让人挤了出去,现在也该在检票口那里了,你看看,检票口那里,哪有他俩”小柳红说。
世德往检票口那里望去,借着灯光,见检票口真的没有几个人了,两个少年并没在那里。“他俩会不会已经上了船,要不,我在船上再找找看”世德说。
“船票在你手里,他俩不跟着咱们,没有票,哪里上得了船他们既有心做了这局,谅你下船也没用的。”
“可我总不太相信,他俩还是个孩子呢,怎么敢做这么大的局”世德说。
“他俩虽小,可那车夫却是不小,”小柳红说,“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一路上,那么多人要搭车,车夫都拒绝了,单单让那两个孩子搭。”
“你是说,他们是一伙的”世德问,“可是他们说要去武汉,那是怎么会事”
“那是他事先得知了咱们的去向,特意编出故事,目的就是让咱相信和他们是同路了,拉近交情,好让咱放松戒备,咱还真就中了他们的圈套。”小柳红推断。
世德想想,在上海临走前,去租车时,心里着急,为了说服车夫,话确实说得多了,犯了江湖大忌,结果让人给做了,便垂了头,不再吱声。
汽笛一声,江轮拔锚启航,夜色中,古城金陵,影落江心,离客船越来越远。江风袭来,浸人肌骨,世德二人都热得厉害,涔涔地冒着虚汗,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二人都想去安慰对方,却又都不知怎么开口;二人都觉得头晕恶心,浑身骨头麻酥,必须相互依靠支撑,才能在甲板上站立。直到很久,二人才像热恋中的情人,不顾船上的人笑话,相拥着,一步三颤地往自己的船舱走去。
二人一夜没睡,早晨起来,眼圈略显青乌。世德坐在铺上,望着小柳红,见小柳红左眼角,顺着太阳,一道泪痕通向耳边,知道她左晚哭了,心里一阵酸楚。想到是自己的一时大意,失了钱财,心中大感愧疚,觉得对不住小柳红,便下了床,坐到小柳红的床边,攥着她的手,安慰道,“别太伤心,事已至此,伤心也没有”刚说了两句,觉得嗓子有些发哽,便打住话头,不再言语。
“这大概就叫命了,”小柳红叹息道,“天意呀,你也不用上火,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两句,也停了下来,不再说话。坐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去洗把脸吧。”
“你也该洗洗,收拾一下。”世德说,小柳红听了,下床穿鞋,二人出了舱门,往洗手间去了。
客轮上多是逃难的难民,又严重超员,甲板和走廊上,横七竖八躺着人,空气里充斥了食物发酵气味和人的呼吸气味,好像这里到处都是厕所,闻着让人想吐。世德扶着小柳红,小心地从地上躺着的人头上迈过去,到了洗手间。洗手间里也坐满了人,二人好容易挪到水龙头前,简单洗了把脸,又回到船舱。
江上日出时,躺在甲板上和走廊里和乘客都纷纷醒来,爬了起来,客轮上到处都是人的搔动声。乘客在登船前,都做了精心准备,带了食物,起身后就打开包裹,拿出食物吃将起来。早晨船舱里那种厕所气味,这会儿变得更浓了。世德觉得肚子里有些饿,想劝小柳红,一块到餐厅吃饭,小柳红说不饿,世德只好作罢,坚持到中午,世德就有些忍受不住了;小柳红也觉得饿,二人才一道去了餐厅。餐厅的饭菜贵得离谱,饥饿之下,又没有别的办法,二人只好简单吃了些东西。上路前,小柳红预先留出了零用钱,放在她的手提包里,谁成想,这一路上的物价飞涨,超出了她的想像,在买了四张般票后,包里的零用钱,就所乖无几了,吃了这顿饭,结帐时才发现,手提包里的零用钱,已经用尽了。想想客轮还要两天的时间,才能到达武汉,二人的旧愁未了,又填新愁。
麻烦出在第三天早上,虽说再有半天的时间,客轮就能到达武汉,可是已经两天没进食物了,早晨醒来,世德额头直冒冷汗。小柳红看见,吃了一惊,问道,“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就是饿得厉害。”世德说。
其实,小柳红这时,也不比世德好多少,腹中的消化道,像一堆纠缠在一起叠蛇,扭动得让她难以忍受,饥饿折磨得她,见了什么,都想往嘴里放。可是看看身边的东西,能吃的,实在是没有。这两天,每当饿了,二人都会喝口凉水开水。起初还管用,一口水喝下,多少能缓解些饥饿的折磨,到了后来,就发现光喝凉开水,已经无法缓解饥饿的痛楚,特别是今天早晨,二人觉得,再不吃些食物,只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便涌起一丝恐惧。听到走廊里,躺在甲板上的乘客醒后正在吃东西时,小柳红摘下手上的一枚钻戒,对世德说,“去和他们换些东西来吃吧。”
世德接过钻戒,虽说有些心痛,眼下却只能这样了。走出船舱,世德先走到一对中年夫妻面前。世德看见,这对中年夫妻的行囊里,还有几张烙饼。那女人这会儿,手持一张烙饼,正在均匀地掰成几块,分给甲板上坐着的三个孩子,剩下的一块,她从中间掰开,一块递给身边的丈夫,另一块举起,往自己嘴里塞。
“大嫂,换张饼,行吗”世德把戒指放到掌心,伸了过去。那女人有些心慌,看了看那枚钻戒,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摇了摇头。“怎么,你嫌少”世德问,“这枚钻戒,在商号里,能卖三百多块大洋呢。”
“可它不能吃呀。”那女人望着戒指,一边嚼着饼说。
世德差不多在船上转了一圈,一点食物都没换回。“怎么她们嫌少吗”小柳红见世德空着手回来,说道,“走,你陪我去,我不信我身的这些宝物,换不来一口吃的。”
甲板上,小柳红带着世德,问了大部分看样子像有剩余食物的乘客,最后一个村姑模样的人,可怜他们,答应用两个熟鸭蛋,换小柳红身上的一件首饰。村姑嫌钻戒太小,指了指小柳红手腕上的金手镯说,“要这个。”
小柳红毫不犹豫地摘掉手镯,换回两个熟鸭蛋。二人差不多连鸭蛋皮都没糟蹋,在走回船舱之前,便将鸭蛋吃了下去,接着身上就有了力气。
临近晌午,船在汉阳码头下了碇。世德二人这时虽是饥肠辘辘,心情却挺好的,毕竟看到了希望。二人在船上已合计好,下了船,赶紧找到小柳青,不管怎么说,到了那里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只是下船之后才发现,现实与希望之间,仍有那么遥远的距离。原来这武汉,是由三个大镇组成,汉口在汉江东,武昌在江南,客轮停靠的汉阳在江北,要去江南江东的汉口武昌,还需搭乘渡轮才成。若大一座城市,要找到小柳青被卖来的那家名叫谊和春的妓馆,谈何容易。何况世德当初,从弟弟世仁嘴里,只听到妓馆的名字,至于这家妓馆具体在汉口,还是在武昌,还是在轮船停靠的汉阳,一概不得而知。要想向街上人打听,一想到一对年轻男女,在大街上向人打听妓馆的去处,便有些难以启齿。
“咱先找家妓馆,遇上嫖客,向嫖客打听,兴许能快些找到。”灵机一动,世德有了主意,“你想啊,但凡是嫖客,都对这座城市的妓馆很在意,向他们打听,一准比向其他人打听,有准头。”
不知怎么,世德说完这话,自己却先红了脸。看世德脸红了,小柳红也觉得有些脸热。眼下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好照世德说的去做了。好在码头边上,正是烟花福地,二人很快就在望江楼后街上,找到一家妓馆,在门外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看他那一脸倦怠,便知是行中人。世德赶紧上前,拱了拱手,陪着小心问道,“老哥,你是本地人吗”
那人见问,眼里露出警惕,白了世德一眼,冷冷问道,“啥子事嘛”
“我想打听一家妓馆,不知老哥是否知道”世德说道。
那人正要扭头走开,见小柳红站在世德身后,眼里露出几分色相,眼睛在小柳红身上晃了两晃,问道,“你要问的是哪一家”
世德说出名号,那嫖客翻了会儿眼珠子,又往小柳红身上瞥了两瞥,摇头说,“江北没听说过,你到汉口武昌那里问问吧。”说完,又盯了小柳红一眼,低声问道,“是来出货的吗”
世德见问,心里生气,却不便发作,只是摇了摇头,道了谢,领小柳红离去了。
眼见晌午将过,二人肚子饿得厉害,听了那嫖客的话,小柳红心里有些泄气。“先别找了,武汉这么大,城市又分散,我看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就这么饿着肚子沿街去找,也不是个法儿。咱得想办法,弄点吃的。”
“现在咱们身无分文,不找到小柳青,上哪里弄吃的”世德说,“现在我才能体会到,张还山他们当初,怎么会在街上抢东西吃。”
“我这还有一只手镯,反正就剩下一只了,带着也没意思。倒不如典当些钱,咱也好用来安身吃饭呀。”小柳红说。
二人就近找了家当铺,小柳红撸下手镯,递到柜上。柜里伙计放在手里掂了掂,仔细看了看,报出价钱,是大洋五十块。
“才五十块”世德没有好气地问道。
“什么年月了,兵荒马乱的,你当是太平盛世”店伙说。说完,低着头,视线从老花镜框上边滑了出来,问道,“就这价,当否”
世德一赌气,本要拿回手镯。小柳红及时在背后,拿手指捅了他一下,世德才咽下气,点了点头。随后伙计就点出五十块大洋。
二人揣好钱,急三火四出了当铺,就近找了家饭馆,点了一桌菜。这顿饭吃得如痴如醉,在小柳红的记忆里,差不多可以和父亲在梓墟镇上,给她买的五香粽子媲美。吃完盘中最后一口菜时,二人都撑得哈不下腰。当然,饭后的结帐,也让二人着实吃惊不小。这顿饭,共计花去了五块大洋。
“天呀不是打劫吧”世德听完报价,惊叫了一声。
“这位老兄,说啥子话呢”掌柜不乐意了,冷眼看着世德说。
“我们只是要了些普通的饭菜,酒水一概没要,便是在上海吃大餐,也没这个价钱。”世德争辩道。
“眼下是什么当口”掌柜的气哼哼地问,“国难当头,兵荒马乱的,你看这汉阳街头,来了多少北边的难民,实话说吧,你俩吃的这桌菜,要是搁在往常,便是半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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