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此卷结)(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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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渐失光芒的深眸,以及无声垂睡在他单薄肩头的雪丝,她就像目睹一片历经了春荣夏盛的枫叶,在深秋到来的时候,无力徘徊在冷风中,向着西天渐行渐远。
“容决”恐惧蓦然袭来,让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轻声叫他。
“我在。”容决不着痕迹地笑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意味着什么,所以慰道:“如果哪天没有按时醒来,你就唤我一声,要是叫不醒的话默儿,你就离开枕月轩,去走自己的路,也替我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风景”
他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那之后的几天里,容决昏睡的时间越发延长,却又会在深寐中因为无故呕血而没了睡意。醒来之后的他意识清明而单纯,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去触摸始终守在榻边的林子默的面颊,或者固执地给她一遍一遍涂药,直到确定她面上的伤疤平整光滑后,才似对那药的效果彻底放了心。做完那件事后,他有时会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有时候会跟她说些话,偶尔还会猜一些林子默给他出的脑筋急转弯之类的题,或者向她请教他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然后,又会在林子默梦呓一样轻缓的解释中沉沉睡去。
每当那个时候,林子默便将他单薄冰凉的肩膀抱起来,让他睡在自己怀中,拥着他一起依偎在榻,继续给他解释,或者给他讲许多她生前的那个时代里一些有趣的东西。
如果他不醒,她打算抱着他一直讲下去
相守的时日短暂而匆匆。大雪停后没几天,在一个清寒而明朗的夜晚,林子默像往常一样给容决沐浴完,然后扶他到榻上时,他突然告诉她,明晨他会起早,带她去院中看雪,给她煮茶喝。
彼时,寒冬的月色从还未来得及合上的窗扇狭缝里流淌进来,带着凌冷刺骨的气息扑面打来,映入他毫无焦距的眼眸里,让林子默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呼吸也在那一刹那被攫走。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悲痛让她的指尖开始发抖,怔怔看着容决被月色笼罩的朦胧身影,一动不动。
“好,那我就多睡一会儿,等你煮好了茶再起来,然后陪你雪中品茗”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容决意识到自己鬼使神差脱出口的话语意味着什么时,她才颤楚笑应道。然后回到榻上,把他的肩膀揽入自己怀中,给他盖上暖被,吹了所有烛火,在冷寂无声的夜里紧紧拥着他。
那一晚的夜萧瑟而漫长,原本还是清朗有月的晴天,但子夜时分突然阴云横亘,寒风呼啸,没几时便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漫天飞舞。
五更时分,在没有任何惊吓或喧扰的情况下,还在林子默怀间昏睡的容决突然睁开了眼。像是意识还停留在临睡前的那一刻,所以醒来后,他抬指摸索着林子默的面容。在触及她手掌,并且被她反握住放到那张已经平滑无痕的肌肤上时,他才舒浅一笑,彻底放了心。
“默儿,你再休息片刻,我煮好了茶来叫你。”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了力气,所以从林子默怀中起了身,对着漆黑一片的虚空轻轻道。说话的过程中,很快就下了榻。
“容决”恐慌让林子默猝地抓住他的手臂,不敢放手。她怕自己稍一懈力,那道烙印在眼里的雪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听话,”容决尚还因为自己有了力气而微悦,所以没有多想,莞尔笑笑,叫她不要担心:“外面正在飘雪,有些冷,不用跟来,好好睡一觉。”说完,他凭着直觉轻而易举地绕开了桌椅等物,去了院中那株从两天前便开始绽蕊的梅花树下。
知道容决的异常意味着什么,林子默心如石堵,从榻上下了地,紧紧跟去他,却不阻止他所有的动作,而是无声站在风雪之中,静静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彼时,晨曦初现,大雪弥漫。虽然未曾天亮,在苍茫白雪的映照下勉强只能看得到所有物什的轮廓,但对于已经双目失明的容决来说,黑暗与否对他毫无影响。
风雪之中,梅树之下,他一袭蹁跹白衣在身,静伫花前,拈梅取雪,摇蕊采雵。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他复如曾经遗世独立的模样,倦怠不再,病骨稍安,丝毫看不出行将入木的迹象。素服雪发与天地之间洒洒飞扬的雵雪融为一体,渺远如梦,空灵如歌。
那一刻,林子默恍惚有种错觉,觉得他不属于这个让他尝尽悲辛与病苦的万丈红尘,而应是九重云霄上游戏人间的天人,逍遥无苦,惬意无忧,无论生离死别,都能从容面对,似无情却有情。
番外与归2
更新时间20137710:01:34字数:3174
她静静伫立在容决的身侧,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出声响。只在他因为目不能视而错过几枝含着蕊香的玉雪时,把那些梅枝轻轻压到他指尖。
“红鸾师父说过,他的孩子很懂事很孝顺,每到冬天的时候,都会用梅蕊中的香雪给她煮茶喝。”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容决笑笑,隔着黑暗的不见天光的视线寻去她,言道。
林子默不认识他口中所指的那些人,但在天涯海角奔波跋涉的那半年里,不只一次听说过殷红鸾这个名字,却不知道她有一个已经夭折的骨肉。
“很优雅的方法。”她换过他手中盛满香雪的冰凉玉盏,重新给他递过去一个空杯,酸着喉口笑应道。声音不大,怕打扰了这难得寂静的雪天,以及那抹安宁的身姿。
“离附庸风雅只差一步。”容决小心摸寻着梅枝上的雪,闻言后启齿静笑,“就看是什么样的心境了。”
她才知自己不懂得享受天赐之物,看着洁净无垢的梅上香雪,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是看着他的雪影逸姿赞道:“容决,那孩子如果能平安长大,一定跟你一样风华如仙。”
容决默声浅笑,将寻到的香雪掸至玉杯后,才趣笑着应了一句:“从始至终,都是我在东施效颦,一面做杀伐无度的魔门少主,一面做容家黄泉长眠的如玉世子,已经不记得原本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听着他自嘲一样淡若云烟的轻缓笑语,林子默心口一痛。想象得到那种分裂灵魂,去做另外一个再也找不回来的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挣扎与无奈。而偏偏,原来的他却又让他深恶痛绝。
“过去了,都结束了,我们往前看,不管是谁,都只做一个开心无苦的人,在静好岁月里自在过活。”她看着他渐渐褪去红晕的面容,克制着眼角的灼泪,含笑道。
容决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隔了须臾,才开了口,却是问她:“默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得一句话吗”
“记得。”林子默同样点头,哑声应道:“你说过要我好好活着,替你尝遍那些你无法尝到的乐事:自由、无恨、欢爱、无苦,以及幸福。并且离开这里,让我替你看看外面的风景。”
“默儿,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些。”容决欣慰地笑笑。当体内那些早已麻木的刺痛突然涌向心口的时候,他掸雪的动作忽而顿住。极力克制住胸口翻涌的血味后,他缓缓舒开紧蹙的眉宇,静笑道:“你就像寒冬傲雪的梅,不管有多冷,总能坚强地绽蕊吐香。所以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勇敢面对,顽强活下去。”
“是”林子默哽咽而答,“从今往后,我会做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卖了你送给我的沉香小斩,用我借你的那些盘缠四处游玩,吃最香的东西,喝最甜的琼液,住最好的地方,看最美的风景。然后离开枕月轩,骑最快的马,踏最平的路,有多远就走多远,不去想任何不该想的人和事,只管自己过得逍遥惬意”隔着片片飞舞的雪花,她定定凝视着容决微微痉挛的单薄身子,潮红着眼睛颤声承诺道。
“好,这样这样我就放心了”容决颔首笑笑,因为强行压抑体内突涌的顿痛而微微抽搐,跟着声音复如此前,愈发微弱和无力。
“我做了十年的容家世子,却没有照顾好他指腹为婚的妻子”采够香雪后,他把一盏盏天物倒入炉火之上的紫砂壶中,一面用渐失力气的手指盖住壶口,一面循着身旁林子默的气息歉笑道。“默儿,今日我用他的方法给你煮一盏茶,向你们赔罪,也与你道别,给你饯行,祝你祝你在以后的岁日里吃得好,喝得好,住得好,嫁最好的人,过最幸福的生活”
雪水温白的气息透过壶嘴飘散而出,在他周围蕴染开来,冉冉蒸腾,将他包裹在一片朦胧迷滢的水汽中,似实又虚,似真亦幻,温静如一场跨越千年万载后隔世聚首的梦。
林子默视线模糊,残留在眼前的,除过那一抹白如苍雪的隽影,还有一行从他唇角缓缓溢出的殷红鲜血,无声而下。
炉火很旺,窜动在盛着香雪的紫砂壶下,上下跳跃,使得里面的香液咕咚翻滚,唱着凛凛风雪中最为欢快的离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雪水烧开后,林子默握着容决的手,将他的五指放到紫砂壶的把手上,然后给他另一只手上递去一个散着几片白毫茶叶的玉杯,将杯口抵至壶嘴。然后,她静静坐在他的对面,看他将烧开的雪水徐缓倒入玉杯中。
“默儿”五脏六腑越发顿痛而带来的不适让容决渐渐发不出声音,泡好两盏散发着袅袅清香的白茶,他用几不可闻的语声唤了唤林子默,把其中一杯小心递到她掌心。
“好喝吗”他不知道她的眼睛所在,但知道她一定就在他的对面安静坐着,所以平首看去前方,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含笑问她。
“很香,喝了也很暖和”头顶清幽的梅香混合着眼前氤氲的茶香一并飘入鼻间,蕴开了林子默眼角克制不住的灼泪,让她在低头轻抿了一口后,颤声回应:“是我上辈子和这辈子喝过的最香最暖的茶”
“谢谢”对她的称赞,容决沉声言谢。说话的过程中,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使得又一抹鲜血沿着唇角原本冻结的那行血痕滑下。未免克制不住不断翻涌的血腥味,他轻啜了一口热茶,将所有不适咽入腹中。
“趁着现在天亮,喝了这杯茶后,你就离开这里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他抬起虚软无力的手臂,指掌触到林子默的面颊上,用冰凉无温的指腹轻轻拭去她面上的两行泪水,沉沉问她:“默儿,你能答应我吗”
“好,我答应你。”极力抑住眼里几近决堤的泪水,林子默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点了点头,看着他明湛却又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眼睛,堵着喉口答应了他的一切请求。
容决放了心,从矮桌前站了起来。起身的刹那,因为身体的无力和体内的顿痛,以及四肢上的知觉越发消退,让他在恍恍惚惚中向屋内返回时险些倒地,幸而借着林子默的搀扶和那株雪梅的倚靠,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默儿路上会冷,我去给你拿件衣服”他强压下猝涌的一股鲜血,握着林子默颤抖的双手,沙哑着声音叮嘱道。然后离开了梅树,向那座静声伫立在风中的屋宇返回去。
苍茫风雪中,林子默静立梅下,无声看着他远去的纯白雪影。点点飞花中,他就像漫天苍雪中的一片飘絮,融入雵雵无际的雪空里,渐行渐远。
回来的时候,容决手里拿着一条长长而暖和的锦裘。用仅剩的半丝力气给林子默系上后,他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雪花,给她戴上风帽,哑声与她作别:“时间到了默儿,去吧离开这里后,好好走自己的路”
“容决,保重”听着容决渐无呼吸的无力声音,她知道自己已经阻挡不住生离死别的到来,所以窒息着喉咙,艰难地点了点头,对他道。
“保重。”容决颔首,一双看不到万事万物的眸光始终落在她的面上,仿似只要她安好无事,他才能够安心睡去。
“替我活着,好好活着”他听着她踩雪离去的声音,站在漫天大雪中,对着她的背影一遍遍叮嘱着,一直说到再也发不出一个字眼
“好”在他渐微渐弱的声音中,林子默没有回头,咽下喉口的酸楚,踩着落了几许梅瓣的厚厚积雪,缓缓向前行去。只走过的地方,无声砸下两行灼热的泪水,淹没在她留下的脚印里,融了一方苍雪。
容决,再见
“你放心,我会替你活着,用之后十年的时光带你看遍山山水水,游遍东南西北,替你尝遍你这一生都没有尝过的乐事。无论发生什么,都像你当初对我那样,不离不弃地陪在你身边。十年一过,我就拿着沉香小斩,去那边找你。因为我说过,每过一个十年,都会去看你一次,这是我们曾经的约定。”
离开的时候,她背对着身后渐无声息的虚空,沉沉承诺道。
那场大雪飘了整整七日,雪霁日出后,一直在外寻找容决的起阳和沐离听说了相府闹鬼的事情而匆匆赶来时,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只在那株坠满冰霜的梅树下看到了一张摆放着一对玉杯的空桌。
一股不详的预感如数压来,让他们刹那间白了面容,红了眼睛,怔怔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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