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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棺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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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困在钢铁里的人(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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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兄弟登上战场时,在一辆军车里相聚。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之后,他们回到了酒馆。

    哥哥朱可夫的右眼蒙着一层黑面纱,断臂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弟弟裴罗庚身上带着战斗时留下的十六个弹疤,伤痕有新的也有老的。

    一个从军人医院的病床上爬下来。

    一个从法庭的审判席位上放出来。

    哥哥是英雄。

    弟弟是逃兵。

    回到热闹的酒馆大门前。

    他们从军车的尾门互相搀扶着,讨论着军车的两条铁轮。对酒馆里的预备役兄弟们指指点点。

    朱可夫面无表情,打量着战车的新结构,为了应对西线复杂的泥沼地形,前轮换成了摩托车的红色钢圈铁轮。

    他想起了一些事,于是和弟弟说。

    “我说……裴罗庚,我的意思是……我……”

    有太多太多事情一言难尽。

    等哥哥整理好思绪,终于把心底的疑问句,都变成了感叹句。

    “真是该死……”

    ——就是为了这两条铁轮,为了这两颗圆滚滚红彤彤,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出来的“兽瞳”。

    ——为了两个探雷兵的尊严。

    ——为了几颗子弹,一条森七七。

    ——为了一把钻石。

    朱可夫失去了一只眼睛,一条手臂。

    还有一个本来应该成为战斗英雄,却变成逃兵的弟弟。

    朱可夫有足够的自信,只要他能一直陪伴在弟弟身边,弟弟绝不会变得如此落魄,以至于家族蒙羞,以至于民族蒙羞。

    裴罗庚显得很沮丧。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的兄弟。”

    朱可夫安慰着弟弟:“我知道你很伤心,有很多人会骂你,还会来伤害你——

    ——樱花城里,没人看得起俘虏,和据点,高地和几个炮弹坑,为了夺回这些临时战壕,死了十六个战友,我是小组的指挥官,他们看不起我这个逃兵,但是会听我这个老兵的话,在长官眼中,我是个身经百战的战斗精英,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带着他们活着回家。”

    但是——他做不到。

    “但是我做不到。”裴罗庚从衣服里掏出一本书,书名正是圣杯往事,是大卫先生写的。“我养了一条狗,在第三区时,狗是非常好用的排雷工具,它很机灵,但最后还是死了。

    说回这件事吧,哥哥。

    进入军队时,我想为了胜利去打仗。

    然后,为了战友的性命去打仗。

    变成为了活下来打仗。

    我找过很多理由和借口,比如为了你去打仗。

    时间过去了,你很少给我回信,于是我要为了某个任务,为了某个战争机器去打仗,比如开着炼狱机车,骑上摩托,给它多贴几个狗牌,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就得去参与战争。

    我给自己定的目标都失败了。包括给我下令的长官,也换了好几个,他们也失败了。

    到了上个月,我决定为奥黛丽打仗,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洗刷逃兵的耻辱,风风光光回到祖国,回到这里来,为了……为了……”

    酒吧里的唱片机,放着最新最潮的摇摆舞曲。

    它曾经被明令禁止,宪兵队视它为文化宣传的洪水猛兽。

    现在用来给军官助兴。

    它的主唱大家都很熟,叫做奥黛丽·亚美利。

    她为三十一家军火公司做广告,从军服军裤鞋帽袜巾,到军粮罐头速食蔬菜和枪械弹药,任何与战争有关的商品,她都来之不拒。

    她是裴罗庚的梦中情人,现在是大部分北约士兵的梦中情人。

    朱可夫欲言又止。

    裴罗庚充满决心。

    “是的,我想娶她,那么就要跨过好几个阶级,和大卫先生写的另一本书一样。”

    从衣服里掏出第二本书。

    书名是致命紫藤花。

    将它们放在一边。

    “我是这么想的,为了奥黛丽,我要继续战斗。”

    轻佻的萨克斯和灵动的钢琴曲糅再一块,配上奥黛丽清冷优雅的女声,勾动着年轻士兵的心弦。

    朱可夫唯唯诺诺:“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裴罗庚语气冷漠:“不这么想了。”

    朱可夫:“为什么?”

    裴罗庚:“如果一个士兵,是为了女人去打仗,你觉得这场仗能赢吗?所以我说,我们打不赢了。”

    “嘶……”朱可夫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种话在樱花城要是传出去,不等宪兵来,光是这些热情的预备军官,就要把弟弟给毙了。

    “你小声点……”

    裴罗庚:“还能怎么样呢?他们会把我吃掉吗?像他们说的野蛮人一样,把我杀了,然后丢掉内脏拧掉脑袋,分而食之?”

    朱可夫气得喘个不停,在这个时候,酒馆里的年轻人里,有个小哥哥看见了这位战斗英雄,也看见朱可夫身上的军功章,凑到两兄弟面前,兴高采烈地问。

    “长官!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朱可夫掩面低头,生怕这些士兵听见兄弟二人的谈话。

    “没事……我没事。”

    小年轻追问不止,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和热情。

    “长官,您立了什么功劳?!前线是什么样的!您给我说说呗!”

    朱可夫哪里知道前线的战事,只能尴尬地笑笑。

    裴罗庚说:“回去陪你的妈妈吧。兄弟,多陪陪家人。别去军队了。我们打不赢了。”

    小年轻听了怒发冲冠,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

    “你说什么!是疯了吧!你这种人也能进入军队吗?你一定是害怕功劳被我抢走了,才会说出这种卑劣歹毒的谎言来!我要向宪兵队检举你!你马上就得进铁牢吃鞭子!砍断几根手指头!”

    裴罗庚依然冷得像一块冰,他亮出少校的军官军衔时,年轻人原本还想喊上几个兄弟来打人,突然就变成了哑巴。

    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实打实的军人,是战功赫赫的战斗英雄。

    裴罗庚质问:“你为了什么进军队?”

    年轻人答不上来。

    “我……为了祖国。”

    裴罗庚:“说实话。”

    年轻人涨红了脸:“就是为了祖国。”

    裴罗庚:“为了祖国的什么?钱?还是姑娘?你要去什么地方?”

    年轻人:“森莱斯……西线战场。”

    “很好,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祖国在哪儿?”裴罗庚又问:“它在森莱斯吗?它的姑娘和钱都在那里?森莱斯人提着刀,要把你的姑娘心脏给剖出来?要抢走你的钱吗?”

    年轻人这下彻底没了辩驳的心思,他愤愤不平,满脸悻悻之色,找了个借口,偷偷溜回了中队战友的队伍里。

    “我再说一次,朱可夫,我很少会叫你的名字,我的哥哥,我一直都不敢喊你的真名,以前我认为这是一种不敬。”

    裴罗庚握住了哥哥的断臂,握住断臂和钢铁假肢的连接处。疼得哥哥龇牙咧嘴。

    “你感受到了吗?它很疼对吗?疼得你出汗了,疼到心扉里,朱可夫。我为了什么?去打这场仗呢?我的敌人告诉我,他们身后就是他们的祖国,他们脚下每一寸泥巴里,都埋着他们的同胞,他们战斗不需要理由,我们去战斗,需要千百万个理由和借口。我们打不赢了,再有几个人来和我说‘你疯了吧!’这种话,我也坚持我的观点。”

    他们还年轻。

    一个二十二岁。

    一个二十一岁。

    酒吧依然在放摇摆舞的曲子。

    刚来的陪酒女郎憧憬着军人俱乐部的浪漫,心中还有正义和公理,像奥黛丽一样,朝着宪兵比中指,脖颈枕着军队里年轻才俊的结实手臂,身后站着五六个兵员作为靠山。脸上留着烂番茄和臭鸡蛋的污渍,心中有放纵和轻狂。

    两兄弟面对面,问出最残忍的离别致辞。

    “你要去哪里呢?哥哥?”

    “和你说的一样,回家。”

    “爸爸妈妈还好吗?”

    “不如你亲自去看望,你现在是少校,比我风光多了。”

    “不,我不能回家。”

    “为什么?”

    “我的家不在这里,在军队里。又来了一拨人,又来了一批任务。”

    “你这次回来,不是办退伍手续?”

    “不是的,法庭给我批完罪,军部给我假释,哥哥,我不想退伍,打到现在,我开始迷茫,如果战争结束,我还能干什么?一个没有战争危机,没有武装冲突的世界里,军人能干什么?”

    “大概……当保安?”

    “那不是军人的工作,是保全公司的工作。”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罗庚。”

    “我回来见见你,然后,重新回西线,我还要打下去。”

    “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的生命安危,哥哥。谢谢你。”

    “你……”

    “不必说了。任务又要开始了。”

    拿起帽子,穿上外套。

    喝完茶和酒,提上枪兜。

    一言不发,眼神复杂。

    没有道别,分作两辆车,在初春的寒风中,在黑胶唱片的歌声中。

    肢体健全的男人,困在战车的钢铁里,把车轮当做腿脚,把炮塔当做血肉。

    身体残缺的男人,困在假肢的钢铁里。把指节当做荣耀,把伤痕当做生命。

    像是那一卷中的章回首语一样。

    只是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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