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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巴巴看着那中年女人走近了坐上床沿,笑着笑着,伸出干瘦的手指摸上了她的脸。
“多好的面相啊”女人口里啧啧赞叹,殊不知那媚眼中闪射出的贪婪和算计全叫卢婉芪看了出来,她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便要往床角缩去。冰冷生硬的墙面抵着后背,她却汗湿了里衣,惊恐地瞪大双目望着那女人。女人并不以为忤,绽开满脸的笑花牢牢盯住她,像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样宝贝似的上下欣赏着,显然对她志在必得、胜券在握。那视线也好似能穿皮透骨,卢婉芪只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从头到脚止不住地颤抖。
“真是好姑娘,不哭不闹,妈妈可是喜欢得紧呐”
她听到那女人在和她说话,悬着的心口登时扯得更紧,紧迫地喉咙生疼。完了,完了,她默念着,可她早就害怕得口不能言,只能硬撑着不要再昏死过去。难道这是报应吗她害定了罗大人,所以老天马上惩罚她被抓来这里一入此处,她哪还有希望全身而退完了,她完了,她死定了巨大的恐惧侵袭住她整颗心房,她忍不住痴傻地叨念着心上的人儿,早已被这惊天噩运给吓呆了。
“看着她,要什么只管来找我。”交代侍女几句,女人便晃着轻快的脚步离去了。
卢婉芪却只是缩在角落打着哆嗦,眼神空洞像丢了魂魄。
她错了是吧她既然不顾一切选择逃走,就该为眼前的苦难负责的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她终于从惊骇中清醒几分,怀抱的希望却霎时崩塌殆尽。
原来心痛的滋味,是这般难以生受
当日从京城回到达州家中,她已经万念俱灰了。她从不想攀附权贵,更不想将一辈子托付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但她不得不考虑自己身为卢家人的责任。卢家原是书香世家,到了她父亲这辈却显现衰落之象。家业凋零,人丁也不兴旺,既身为人女,除了拿自己的婚事作赌注为家人争得半分利益,她什么都做不了。望着发染银霜尚且沉浸在喜悦中的双亲,她认了,就让她忘记少女时怀有的爱情幻梦,本本分分嫁人吧如果她一直坚持下去,老天会让她这么嫁了吧可等她随着迎亲队伍来到了垲城,她却央说内急趁机跑掉了
她低声啜泣着,心中浮起一个淡淡的影子。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爱恋,是她心中仅能容下的男子,为了与他生死相随,她不在乎付出一切。逃婚原已是伤风败俗之事,何况她逃的还是御赐的婚事这一跑,怕要连累罗暂开担下大部分责任,但不要怪她吧,她是自私,她是绝情,可若是要她在生命与爱情之中做出选择,她终还是决定追随她的孟郎,死也要伴在爱人身旁。对于罗暂开,她只有狠心来世再报了。
但如今,她不止对不起卢家,对不起罗家,就连孟郎别了,孟郎,下辈子有缘,婉芪再去找你
床前的饭菜已然凉透,泪水渐渐沾湿衣襟,她迷怔地抚着自己冰凉的脸颊,闭上眼睛,又想起了她的梦。就让她最后一次拥起她的梦吧,那个影子,那个她爱的人她做梦都想要与他厮守啊,为何上天要如此对她她从不曾在意过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只求与他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难道这也算奢求
是天要绝她吗
梦总有尽的一刻,她不想,不想啊
久久难眠,夜里还是那么静。白日里听说沈家办喜事了,沈钱两家的联姻算得上轰动京城,我这才“呀”一声想起来,他们是要成亲的。原本成婚大喜该是上门恭贺,只不过我仍处在先前的震惊当中,对外事不甚上心,现备贺礼不够诚意;二来则是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恐怕给人添晦气,实在不适去凑这个热闹。
说及震惊,我却不知自己究竟为了哪一桩事而震惊,是因为付远鹏的欺瞒诱骗,还是谢云寒真实背景的曝光抑或整件事由头至尾一直都在困惑着我想不清楚,实在想不清楚。心头一时半刻放不下,总是沉沉的坠着心情,好似我寻不着缘故就要永远承受下去。自怜自艾,自怜自艾啊现在的我,总算有资格自怜自艾了吧呵可笑啊。
那晚之后,我想起了李斐曾警告我离五道堂远一点儿,离付远鹏远一点儿,可我不曾想到会是这般因由我醒悟得太晚,却什么都未错过。设计,争斗,那么些明枪暗箭之后,真的是我赢了吗我竟不敢相信了。好在我如今已经退出,那些是真是假都不再重要。可我好想哭啊,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新年却马上就要到了,我不傻,何苦给自己留一个这样凄凉的年尾罢了罢了,就当陪着人家玩了个实战游戏吧。
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巾儿姐姐,公孙育林,常老板说声再见了,真的再见了。我不想再去纠结过去的对错是非,允许我忘了、抛了吧,我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
我记得很多人对我好,可真心实意的人有几个呢
天真的好冷。
腊月三十这天,天气异常阴冷,呼啸的北风卷着漫天的雪花从晨起飘到日暮仍未停歇。迷茫的世界忽的像被隔绝了,好多上街庆贺新年的人们都因此取消行程躲回家中。
而我,却要在这一天出嫁了。
我一直笑着,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只为了保命就要嫁人。因我身体虚弱不便出门,信王府很体贴地送来许多补气血的药材食材,原定的聚会也为我延后了。信王和信王妃更是在入夜时乔装打扮赶到李府,代作高堂见证这桩婚事礼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嘭”谁家烟花高高盛开在天际,绚丽而夺目,照亮了整个夜空。艳光闪烁在白皑皑的积雪上,覆盖着天空下每一片砖墙屋瓦。在一盏盏跃动的灯火下,守岁的人们通宵达旦唱歌、跳舞、放烟花、燃鞭炮,偌大的京师处处弥漫着久违的祥和和欢笑。只叹有人来去匆匆不及享受,信王和王妃驻足片刻,待新人被送入洞房便连夜赶回王府,一场简单的婚礼就此结束。
从披上红盖头的那刻起,一切都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令人哭笑不得。
仍旧满心的不可思议,我惶惶不安地坐在床边,机械地任小娴牵引着我的手举起筷子,拿起酒杯。我不知道自己吃下喝下的是什么,只知满脑子里像烧化的熔浆一般翻滚灼热,连味觉嗅觉也顿时失灵,什么都分辨不出。红红的盖头险险地就在眼前摇晃着,满缀的同色流苏不安分地划过一道道弧线,晃得我眼花缭乱。
这就是我的婚礼吗我竟然也有这一天哪心中自嘲一番,神思起起伏伏之间却想起方才大厅之上,那连连喊出四道声音的主人。
一拜天地,若是天地真的有灵
二拜高堂,若是信王对我毫无虚假
夫妻交拜,从此要与过去彻底说再见了。
谢云寒也来了。
他必是要出场的。
信王许是特意吧要他做司仪,以此彻底断了念想,彻彻底底的。
我终究还是会难受,不敢感怀过去,不敢哀叹什么,只是左右徘徊着,甚至不敢断言自己对过去究竟抱持哪样的立场。是恨爱怨还是无奈呢若只是分别,我自能忍受。若是反目成仇,我也不会自责半分。却是这番不清不楚的牵连,一辈子逃不开的牵扯最让我难以心安,永远难以心安。
老天爷啊,你玩过火了吧为何浮浮沉沉之后,却是这样的结果呢可我却得承认啊,那是一场错误的游戏,我不能再多想,不能再多想了
自语着,人声却已退去,房门“吱嘎”被关了起来。喘息愈发沉重,这空气好似凝滞住,闷得我近乎窒息。我瞥见左侧那同样坐在床上的男子,他僵直地挺着脊背默然无话,连呼吸声也隐没了去。要坐到天亮吗夜色渐深,窗外时不时仍传来鞭炮鸣响,这原该是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大年夜,告别过去,展望未来,而我却
一失神,眼前陡然一亮,盖头被人挑落了。一瞬的错觉,恍若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那火红的新郎服灼灼逼人,叫我思绪天旋地转咝心中暗讶望向他的脸,宛如琼玉般莹洁的面庞飞一抹微红,尤显润泽的唇角浅浅的,醉人的笑靥绽放着。我愣怔一霎,莫名觉得感动,迅即便又羞意盈面,胸口像点起一把火,忙又埋首躲避。
“委屈你了。”他道,好似刚才喝的酒太过香醇,浸染得他连声音也柔润醉人。
我本能地摇摇头,却才发觉头上凤冠有些沉重,一摇便不稳了。红色的袍袖飘了过来,他抬手帮我取下凤冠放置一旁,然后一支支、一件件,将我发上镶嵌的首饰悉数摘下。乌发立时松垮垂下,却短短的直到胸前长度。我心头一动,见他细润的手指轻轻抚了上来,由耳边滑至肩胛,触及末端时一顿,只听他轻悠悠道:“心儿,我会一生护你爱你,让你幸福,你信我吗”
信吗我的心颤抖着。他说要护我爱我,真的吗思想中两股势力交战不歇,我望着他,却又觉看向别处。我想说什么,却偏偏不敢说出口。赌吗不过再伤一次。我暗吸口气,强作镇定地看向那双眸子,启唇将语未语之时,他却将话接了回去。
“不必为难自己先休息吧。”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他径自除了外衣、中衣,然后落下一边的帷帐,翻身上床的同时不忘把新做的喜被推到床边为我铺好。“明日我还有许多公职上的事要忙,若是起得早吵醒了你,你再继续睡吧。”
“好。”我讷讷应道。是我失忆了吗他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好似我们早已成亲多时,今晚不过是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最寻常不过的夜晚。我惶然,见他睡前仍丝毫不恼地对我笑了一笑,心中不禁又多积了一分愧意。任是换作谁,这般难堪的洞房花烛夜也绝对会令他耿耿于怀。可是,我们竟在此时和解了。他刻意偏转头闭目睡去,我终于能稳定心神喘口气了。我成了他的妻子,我和他从此便是夫妻,是夫妻了傻傻坐在床头,我一遍遍反复告诫自己,然后熄了烛火,趁黑脱下衣服一头钻进帐中。
房外随后闪过几声极微弱的脚步声,原来有人守在门外许久。
翌日,太子赵凛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