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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注掷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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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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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子释每天做两场关于地形路线和药草知识的讲座。上下午各一场,每次大约两个时辰。自从开讲以来,难民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有了确切的路线明确的前景,人们仿佛有了奔头。又从白沙帮大侠那里听得西戎兵很快要打楚州南部,动力加上压力,成千上万的难民积极向南方进发。

    虽然也曾动员楚州本地百姓及早撤退,无奈乡土难离,很多人等待观望,不肯动身。晚稻种下去刚一个多月,地里一片齐刷刷绿油油,想想要扔下不管,跟丢了孩子似的心慌。半年前就听说黑蛮子要到,等来等去也不见踪影,于是渐渐松懈下来,觉得流言未必成真,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这天寻人启事的生意相对冷清,收工较早。吃了晚饭,子周和子归到客房来做功课。连续多日忙于慈善事业,讲经落下不少。两人先把之前抄了没讲的几段背给大哥听,一时屋内书声琅琅,十分悦耳。

    子释拥被而坐,把枕头塞到腰后,靠一靠,还欠点意思。正犹豫是不是再牺牲部分棉被,一团白影飞来,恰好落在身前。是个枕头。不用想,顾长生扔的。速度太快,都来不及吓一跳。侧头看看,对面那人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沉思,好像压根儿没动弹过。他最近跟花二侠切磋功夫,晚上总要像这样冥想一阵子。

    越来越有高人的样子了啊子释不无向往的想。拍松枕头,舒舒服服靠上去,阖上眼听弟妹背书。

    “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君子喻于义,见利而思义;小人喻于利,见利而忘义”

    长生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背书的两人停下来,看着他。

    长生有点不确定的望望子释:“这里,就是党而不群后边,不是应该还有一句”略加思索,“我记得是君子有勇而无义,则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则为盗。”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加没底,“难道我记错了”

    半晌功夫,子释才不咸不淡的应道:“是有这么一句。”

    “不对大哥,虽然从前爹爹没讲过这篇,可我早就背下来了。哪儿有这句话”子周立刻反驳。

    “你背的确实没有这一句。”子释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徐徐往下讲,“正雅一书虽说是圣门至上经典,却经历了好几次删改。最近的一次,在太祖伍德三十八年。”

    子周子归读书生涯毕竟不深,这些敏感微妙的典故还是头一回听说。长生更是从未听过这段公案。

    “太祖晚年爱读圣人之言,常叫翰林学士陪讲。有一回讲这句君子有勇而无义,则为乱,不知怎么扯到了幽燕勤王之变上头,那翰林学士说得兴起,大骂燕王无义为乱。没过多久,就被贬到西疆去了。”

    “啊为什么”三个听众一时不能领悟其中奥妙。

    “还能为什么犯了忌讳呗。燕王固是乱臣贼子,可是,若没有他当这个始作俑者,哪来的群雄争霸,逐鹿中原又哪来的太祖哪来的锦夏真要追究起来,不都是为乱么那翰林学士忠勇有余,却不会揣摩圣意,自然倒霉。”

    这几句话过于大逆不道,子周觉得有点头晕,愣愣唤了一声:“大哥”

    子释不理他。打击这个东西,受啊受啊就习惯了。接着说:“后来,太祖寻了个名目,召来一帮人重新修编正雅,删去了好些不合时宜的句子,当然也包括这一句。”看向顾长生,“自那之后,天下读书人参加科考的依据,都是这洁本正雅。原先的全本,可罕见得很了。教你读书的夫子,不是一般人哪。”

    没想到一句圣人之言能引出这样的内情。长生呐呐道:“哪有什么夫子,都是我娘教的。那些书是我娘的陪嫁。”

    “你娘定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

    “那倒是可惜我小时候贪玩,不曾好好听她的话。我十四岁那年,她就病死了。从前读到书上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总觉惺惺作态,现在想想”说到这儿,悲从中来,神色哀痛。

    李氏兄妹深知此恨,听到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同时沉默。一对双胞胎眼里噙着泪水,垂下头去。如此一来,子释再想不起继续试探追究顾长生何以读过全本正雅的事。

    四个人正在这儿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响起了敲门声。长生应道:“请进。”起身相迎。花大侠夫人带着丫鬟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后院女眷们照样子描的地图和药草图。

    子释未料到花夫人亲临,慌忙坐直了要下床。

    “待着吧子释。夜里风冷,仔细着凉。”叫丫鬟回身把门关严实了,微微笑道,“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子周子归和我家落儿差不多年纪,你们就当我是婶婶可好”

    刚刚捂热,实在舍不得出来。听了这话,子释乖乖缩了回去。

    花夫人早瞥见两个小的眼眶红红,两个大的表情失落,心中怜意大起。

    这四个孩子模样教养,一看即知是真正好人家出身。那姓顾的少年,允文允武,功夫不弱。这姓李的少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更小的两个,也是进退有据,行止有方。最难得他们困境之中自强不息,危难之际舍己助人,大有侠义之风。听丈夫和小叔子说,白日里不辞劳苦,为难民排忧解难,小小年纪,着实不易。这会儿,只怕是想起了自家的伤心事,偷偷掉泪。

    暗叹一声,把手里的图样递给子释:“妇道人家,没干过这般有学问的活计,也不知合不合用。”

    子释团在被子里,低着头一张张细看。花夫人伸手捏捏被角,回头冲丫鬟道:“怎么不多拿一床被子来”

    丫鬟略微迟疑,才道:“夫人,多余的被子,大爷都叫拿到墓园去了”岂止多余的被子,床板褥子躺椅靠垫,能匀出来的都拿走了。要不也不会让两位客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你去我房里,樟木箱子里头,有床大红缎面的被子,拿过来吧。”

    子释和长生同时开口,一个道:“不用了。”一个道:“多谢夫人。”

    眼看霜降来临,天气迅速转冷,李子释人前强撑,夜里缩成一团。长生正琢磨着怎么跟花大侠开口呢,恰好花夫人就主动提出来了。其实最省事的办法,莫过于两人睡一张床。不过此刻顾长生还想不出这么道貌岸然的香艳主意。

    “多谢夫人关心,真的不用了。捂四月,冻九月,冷不着的。”子释心想,樟木箱子里头大红缎面被子,听着这么像陪嫁之物呢,无论如何不好意思要。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子归说你先头刚病了一场,出门在外,还有什么比身子更要紧”花夫人想起四人刚到的时候,这少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长眉秀目,纤瘦轻灵,一眼望去竟不似凡人。后来才慢慢好些了,仍旧惹得两个小姑子不时找由头悄悄看他几眼。

    还待要说什么,花夫人不等他出声,道:“别再推辞了,就这样。你是大哥,不要叫弟弟妹妹担心。”

    这话从何说起子释向一对双胞胎望去。

    “大哥”四只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心头一热:“原来他们长大这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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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样看完,就留在这儿,明天带到现场去。这些图案线条并不比绣样复杂,女眷们描得细致准确,毫厘不差。

    被子也拿来了。长生把花夫人送出门外。再进来,红是红白是白黑是黑,直晃眼。眨了两下,才适应过来:李子释笑眯眯的靠着,黑的是发,白的是脸,红的是被子。

    “言归正传。咱们今儿把这段讲完。”子释轻咳一声,“圣人集中论君子小人之别,就在本篇。意思不难懂,子周你先说说吧。”

    男孩儿站起来,整一整衣襟:“圣人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狂傲骄矜,小人狂傲骄矜而不能安详舒泰。君子和谐相处而不盲目苟同,小人盲目苟同却不能和谐相处”

    “好了好了,都是明白人,这些废话就不必讲了。”子释打断他。谁说后天教育效果有限看看李子周,言行举动,简直就是李彦成李阁老的翻版。子释怀疑大概自己才是收养的那个。

    “子归,你来说。”

    女孩儿想一想,道:“我觉得这几句话说来说去,其实是一个意思。君子心有所执,坚守不移。形诸于外,却宽容仁厚,虚怀若谷。这大概就是前人所谓外圆内方的境界吧。”

    子周被讽刺了一把,丝毫不以为意。见大哥冲着妹妹点头,忙把话题接过去:“我看圣人在这里说的,不仅仅是君子修身之道,也是为人处世之道。”停顿片刻,整理一下思路,再次站起来,正正衣襟,清清嗓子,一板一眼开说:“内有所守,心中不茫然,不迷惑;外能相容,与人不勾结,不争斗。诚然君子。但是,如果只理解到这一步,不过独善其身而已。”

    说到这,停下来看看子释。对上一个鼓励的眼神,心头大振,语调渐渐激昂。他不知道,他的大哥一脸和蔼,其实是拼了命憋着不让弟弟看出来自己忍不住想笑他。

    “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党也许,可以反过来想:君子不同,但是要追求和;君子不比,但是要追求周;君子不党,但是要追求群。”

    嗯,这意思深了。子释直起身子,听他如何继续。那边长生也看过来,等着下文。

    “君子坚守道义,不违心逢迎,不苟且顺从,不同流合污,是谓能守。然而,真正的君子,当以明道为己任,努力把这道义喻之于人,行之于世。这就要求君子容人爱人,能让人如沐春风,如饮甘露。这样一来,身边自然人群拢聚,然后方能齐心协力,和衷共济,辅明君,化风俗,行正道,推善政所以说,圣人这几句话,固是修身之道,更是为人处世,齐家治国之道。”子周说完,自己都被感动了,满脸放光。

    “啪啪啪”子释给弟弟鼓掌,“精彩精彩这番阐发,大有境界。”心里却暗自担忧:这小子,怎么拧也拧不过来,始终惦记着“辅明君,化风俗”这档子破事儿,如何是好。

    子归道:“这么一说,果然透彻。如此看来,今人以为端正己身,与人为善就是君子,未免偏于狭隘。”

    子释一只手轻敲床沿:“做君子,谈何容易忠直宰相花照白,可算是百年来难得的真君子了。昔日仁孝帝偏私内宠,以致外戚干政;又性格软弱,致使大臣权重。双方相持不下,皇帝无心亦无力压制,渐成分庭抗礼之势,自此遂起党争迹象。”

    这些往事,双胞胎多少知道一点,不过李彦成哪里敢像李子释讲得这样到位,故而听着十分新鲜。对顾长生来说,如此具体的锦夏朝堂掌故,更是头一回听说。实际上,与李子释同行,一路尽是生动深入的敌情分析,端的可遇而不可求。只是他常常听得太投入,有意无意间,忘了思及其它。

    “花相居其位八年,始终坚持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党。周旋于外戚和朝臣之间,明里暗里,协调各方关系,推动政事进程,维护皇帝权威最后英年早逝,实实在在是累死的。”

    子释长叹一声:“虽然他大概死而无怨哼,忠直宰相,说白了,还不是被皇帝当成了平衡党争的靶子要不然,仁孝帝何必那般大张旗鼓的追思哀悼十之八九,因为心中有愧。花照白一死,党争愈演愈烈。只问立场,不问是非,朝政江河日下,腐烂败坏,冤案错案一桩接着一桩”

    “大哥”子周子归同时出声。大哥对先皇先贤出言不逊,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居然说得神色激动,当真难得一见。

    “啊,扯远了。”子释放平语调,微微仰头,往后靠一靠,抬起手揉揉眉心。

    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为什么会觉得疲惫到近乎虚脱想起父亲临终提及的那个名字,这些日子得空时在心里细细推敲,再联系十多年前党争倾轧中一连串惊天冤案,两个孩子的身世呼之欲出。

    太沉重的话题,却不得不继续。自己一心想要举重若轻,终究无能为力啊

    “累了”长生起身倒了一碗水过来。

    子释懒得开口,微摇一摇头。

    长生看着他。总会在某个毫无由来的瞬间,觉得李子释遥不可及。然而,偏偏就是这遥不可及的距离,却让人感到似乎窥见了某种实质,似乎看到了平素看不到的一些东西。每当这时,长生就强烈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又不知到底该做什么。

    歇了一会儿,子释低低的,慢慢的说道:“子周,你记住了:圣人之道,从来都是知易行难。天下事,有可为,有不可为。除了人力,尚有天意。时也命也势也,结局如何,难说得很。知其不可而为之,便是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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