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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了,应该允许投降。大夏国历来的习惯,改朝换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来不许人投降。因为不许投降,于是常常拼到山穷水尽,斩草除根。每一次乱世降临,不管后来统一天下的君主如何圣明仁德,都免不了人口锐减,资源消耗,财富浪费,整个国家萧条若干年,文明停滞甚至倒退。
「失败的一方困兽犹斗,负隅顽抗;胜利的一方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因为在不许投降的传统和环境下,大家都不敢停手,不敢投降,直至一方彻底消亡。以巨大的集体牺牲和无法估量的代价,给失败者陪葬。过去那些赢家,或者能力不足,或者肚量不够,更多的,是两者皆无,想都不要想。你说你要当皇帝,我就觉着,没准你可以做到呢。至少,给后来人立个榜样,叫他们知道,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长生这时候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我看轻了他,更看轻了自己。
不是他不相信我,而是我,不够相信他。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圣人无私利。
天下之大利,即天下之大义。
循天道,守良知,博至善之利,求永恒之义。
他早已给出标准和期待。是我,辜负了他。
子释翻个身,枕在他胳膊上,仰面叹息:「唉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大概还是时候不到吧」
空前的懊悔、自责、惭愧,令长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原来,看似已经到达同一个高度,却还是我在山巅,他在云端。
一时灰心丧气,一时又满怀委屈。
双臂抱着他挪一挪,转眼人已经到了上面,手肘撑着不压到他。
「子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不明白的时候,你要告诉我啊」
「我们一直太忙了,还来不及说到这里,然后,便失去了机会。」子释伸手慢慢把他拉下来。
上面这个半推半就:「沉」
「就是要沉才好。」
到底不敢全压下去,只放了三分重量在他身上。
「呼」子释长吁一口气,两只手扣到他背上,似乎十分满意这种沉重而厚实的压迫感。
「不光因为没来得及在此之前,你怕,我也怕。有些事始终没说透。好比一锅没熬开的糨糊,搅是搅和在一块儿了,可还没到火候,透明度不高,韧性不强,粘性也不够」
长生听到这里,一肚子震撼愧疚严肃认真统统打散,「噗哧」一声破功泄气,整个儿跌在他身上。
「哎哟」
顺势搂着他轻巧的打个滚,自己垫在下面,再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子释虚惊一场,往他胸前狠咬一口。随即像只小小的狸猫幼崽般,乖乖趴在他身上。脑子迷糊起来,后边的话便有些懒得说了。心底深处一个声音不期然冒出来:「别偷懒李子释,不要偷懒」
是么不可以偷懒。还能躲到哪里去不能偷懒。
「长生,你怕什么,我大概是知道的。我怕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长生不说话,只把他搂紧些,一只手抚摩着头发。
「到西京的第二年,我觉得,你也许已经死了,心里怕得厉害,怕到不能想。后来发现傅楚卿还活着,恨不得干脆死了算了。黄泉路走出一半,没找着你,打了两个来回,终究不敢死。不能死,便只好接着活下去
「无论他对我怎样,我从来没有愿意过。虽然不愿意,也就这么着了。如果你不来,我想多半会照样过下去,直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
「我曾经以为,对于傅楚卿,是怨恨,是厌恶,是无奈。过了好久才意识到,其实,还是害怕。因为恐惧,才会任由它变成麻木的习惯。我怕的,并非这个人,而是整件事,是遭遇本身,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常命运
仿佛心有余悸般微微颤抖:「所以,仙阆关下看见你,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怕得魂都要散了。你越坚持,我就越害怕。我越害怕,你就越坚持。我可真是拿你没办法呐。」
「子释」长生一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又咽下去。无声的勒紧了胳膊,把他慢慢揉进自己身体,给他最坚固的屏障,最严密的保护。
「明知道怕也没有用,总觉得老天爷在闭着眼睛算计。不管我选哪一条路,定有出其不意的阴谋陷阱,等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掉下去
「初九那天,你半夜离开,去南边拦截赵琚。我当然知道不必担心,却怕得没法合眼。等到听你说,傅楚卿早已来过,想到他的报复,想到他竟然又逃走了,竟然还是死不了,竟然没有烧掉我的书」
整个人瑟缩成一团,仿佛要从长生心口汲取力量,才能把话说完:「他为什么不肯烧掉我的书他会爱惜这些破片烂纸他会顾惜我的劳动心血真正穷途末路,还有什么比逃命要紧真正由爱生恨,又怎能这般冷静周到他这是告诉我,他还没有死心。留着那些书,存心要你我难受向我示好,更向我示威。哼他以为我会感激」
话越说越狠,人却越缩越厉害。长生猛然翻过来把他整个覆在身下,连绵不断的轻吻落在脸上:「子释,不怕。我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怕」
子释闭着眼睛,长睫簌簌颤动:「他赌中了。我还真是非感激他不可。」
长生忽道:「我宁肯相信他是不忍心。他也一定知道,那是你的命。烧了书,就等于要你的命。他下不了手。」心中冷冷的想:无论如何,就为这点,不妨赏你一个全尸。
「那又如何呢老天还是让他跑了。见到你之后,我本来都觉得,也许,真的可以无所谓了。但是,西京局面最后竟会搞成这样,眼看楚州的水很可能被他搅得更浑此人已经非杀不可。只恨一时竟杀不着,我竟不能要你不管不顾去杀他,他竟敢留着满地库的书威胁我你叫我,怎么能不害怕」
「子释」长生把右手贴在他胸口,伏到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低沉有力:「我发誓,亲手杀了他」顿一顿,「你放心,兼管兼顾,绝不胡来。」
子释默默听着。
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这样。」搂住他脖子,微笑,「笨哪我就是说说。应该当皇帝的人,没道理浪费去捉贼。」
慢慢收起笑容:「非杀不可,不过定个罪,未必就执行得了。这个贼,如今已是孤忠亮节大忠臣,只怕迟早变做义军领袖。傅楚卿此人,自私狠辣,机巧权变。虽然鼠目寸光,气量狭小,却最善借风起势,浑水摸鱼。典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楚州的事,本已十二万分难办,这下子」
长生亲亲他:「既是非杀不可,纵使投鼠忌器,实在没法,也只好连花瓶一块儿打了。否则这老鼠成了精,花瓶岂不变成他的法器」
「没有这么简单。」子释微微蹭一蹭,回应着他。
沉默片刻,重新开口,声音异常温柔:「反对者不管有多少,对强大的君主来说,都能够打败并且杀死。可是,长生,那是仇恨啊仇恨会沉淀下来,留在人们心里。西戎以外族入主中土,制造了多少仇恨楚州这些年,又积累了多少仇恨表面看,天下渐趋太平。然而,要真正长治久安,从现在开始,最重要的任务,是停止制造新的仇恨,努力化解旧的仇恨。这个过程,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很长很长的时间没准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傅楚卿,我原先只把他当个坏人,现在也许接近恶魔了。这件事,虽然不是我的错,长生,我不能否认,自己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他太擅长破坏,一旦与白沙帮等义军残余搅和在一起,扯着忠义的幌子,借着仇恨的力量,其破坏性可能无限放大。你的行动处置,务必如履薄冰。如果把私人恩怨掺杂进去,最后得到的,一定不会是想要的结果。所以,派出去追踪刺杀的人」
把头深深埋在他胸前:「我那时候真是着急了长生,豺狼虎豹好斗,蟑鼠蝇虱难抓,不如先缓一缓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良久,长生终于答道:「我明白了。好。」
子释轻叹一声:「我现在是当真恨上他了。却要千方百计说服你,说服自己忍着你说,老天怎么就这么可怕」
紧贴到他心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害怕每看着你往前走一步,就多害怕一分。这些年,我从来不敢对谁说,我害怕。就连在自己心里,也不敢多想。好像只要说出口,就再也没有胆子和力气撑下去了似的你叫我相信你笨蛋,我除了相信你,还剩下什么」
那柔柔一缕气息刹那间直透心窝,长生禁不住全身一个激颤。
「子释」
他想对他说:除了相信我,你还要相信自己。我过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命运可畏,自从遇见你,全部都懂了。正因为这样,更加不能害怕,不可以害怕。
可是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这个他有什么不明白呢
果然,他的声音自胸前幽幽透出:「我竟然怕到连害怕都已不敢」
长生双臂垫在他身下圈住,贴到耳边,只说了一句话:「子释,从今往后,我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想一想,补充,「我不明白的时候,你要早点告诉我。」
「好。」
「子释」
「长生,抱我吧。」
「」
「长生,抱我。」
「大夫说」
微凉纤巧的手指从紧贴的躯体间钻进去,仿佛拥有最高超的空手入白刃招数,眨眼间滑入衣襟,四肢缠绕,把自己锁在他身上。不动了,默默等待。
在脑子彻底烧糊前一瞬,长生想:大夫说过什么
低头深深吻下去。
只记得他对自己的期许、信赖和依恋,超越世间一切羁绊。
他的灵魂,从来没有这样遥远,也从来没有这般贴近。
望着这一株从心中开出的花,在自己身上攀援怒放,长生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