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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子一相情愿,可听闻往事,我仍是微愕。甩了我家相公的悦大小姐慵懒伸腰,淡定自若:“青楼女子难保清白身。不是那些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达官显贵给奴家破身,已是奴家之幸。可未想那夜之后,苍官人执意要迎奴家过府,奴家没法子,只得找来滕大人规劝苍官人对奴家死心。”
找少隽调停的结果,无非直截了当地拿拳头说话。未想浪荡子的初恋竟是如此惨然地告终,我咂舌,不免可怜起彼时尚是纯情少年的登徒子。
“其实苍官人并非钟情奴家,而是在奴家身上找一个人。”
对自己间接施暴毫未歉意,大小姐惟是意味深长,阖了阖眼:“记得苍官人那时问过奴家,奴家可是这尘世间的女子。奴家听不明白,便去问滕大人。滕大人只笑说是她师父脑子糊涂,胡言乱语。”
诚然,以鸨母为人生志向的风尘奇女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彼时登徒子以为她是异世女子,不足为奇。我摇首苦笑:“悦姑娘可有意中人”
悦竹虽是个通透的女子,可甘愿永生沉沦风尘,不嫁作他人妇,自是有其隐衷。微是一怔,悦竹撷过一片花瓣搁在掌心,柔婉一笑:“有。可惜世俗不容,那人也早有了意中人,我们永无可能。”
缘何我身边的人皆难成眷属。
深切一叹,蜷身埋入水里,清醒纷繁愁思。
咫尺天涯,兴许从此以后,我和苍秋便是这般触手可碰,却又遥不可及。可事已至此,自暴自弃亦是枉然。更不知茈尧焱何时才觉看够我的笑话,召我入宫。故在悦竹的劝说下,我打起精神,正式做起婵媛坊的艺术总监,给姑娘们编排新的歌舞。亦得少隽襄助,遂了初抵澜翎时的心愿,用手头的盈余在城西辟了一间制衣坊,终日起早摸黑,忙忙碌碌,一刻亦不得停歇,以此不堪重荷的工作量,麻痹心神。
“小姐画的衣裳好生奇怪,可是宫里的师傅教您的”
与苍秋回到澜翎的那天,旖如便抛下她的苍祈,迁出侯府,前来投奔。每日在旁看我设计糅合现代元素的改良女装,往是面带困惑,不明就里。为免自己离奇的身世吓着小妮子,我只得无奈笑笑,不置可否,任她揣摩可是宫里的奇人异士予我创作的灵感。
“还是夕丫头做出来的衣裳轻便舒服。这大夏天快到了,上回在侯府见你穿过的那个西方国家的”
“t恤。”
“对,就是那种短打衣裳,给我做两件,我好穿去州府,炫耀我家弟妹的好手艺。”
所谓明星效应。少隽身作羲和第一女官吏,本便是寻常女子憧憬向往的典范,眼下她带头打破陈规陋俗,澜翎城里一些待嫁少女群起效仿,盛夏来临之际,弃了繁琐的春衣,穿起衬衫与长裤,一些迂腐之士见此这大胆衣着,自是连连哀叹伤风败俗,世风日下。可有女州牧撑腰,我那位当已称做「前夫」的老公亦在暗里替自家永难安分的娘子扫清障碍,一场服饰上的革新在澜翎城内轰轰烈烈地推进,连带我那间不起眼的制衣坊亦是名声雀起。那些个尤擅溜须拍马的显贵见女州牧每天一身正装,优雅得体,舒适轻便,慕了「季公子」之名,陆续前来制衣坊下高级成衣的订单,以至我和坊里的老裁缝柳师傅忙得晨昏颠倒,订单仍是愈积愈多,只得加请人手,扩充店面,按现代商铺的形式,在店里罗列成衣,顺带利用起婵媛坊的大好资源,让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名副其实地充了回模特,在坊外辟了一片空地,热热闹闹地开了场发布show。
“我们德藼殿下的脑袋看起来虽小,怎就装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如果你真做了皇帝,咱们羲和准会彻底变个模样。”
每听少隽这般调侃,我惟有苦笑。来此异世,尚未适应与现代相差甚远的生活,便卷入诸多是非,被迫为这时代同化。而今沧海成了桑田,我反成同化这世界的始作俑者,无奈之余,也只有慨叹世事难料。
“我若真有此只手遮天的本事,头一桩要做的事,就是将那男人拉下皇位。”
罔顾隔墙有耳,我一脸恬然,打起大逆不道的诳语。
只是我终究不过一个平凡女人。随着苍秋婚期将近,虽知客家小姐亦然无辜,仍是愈发焦躁。可看着身边的人强颜欢笑,劝慰开解,我只有人前佯作无谓,人后没日没夜地失眠,连带小妮子眼泪攻势亦然失了效,即使照常进食,可往是前刻吃进的东西,后刻吐尽。神经性厌食,前生足有八年为躁郁症所扰,我很是清楚这是复发的前兆。可一想到远在東莱的那个恶魔等着看我笑话,用帕子拭净嘴角的秽迹,强按下不适,冲近旁忧心冲冲的小妮子一笑:“许是近来通宵工作,熬坏了身子。让厨子煮锅清粥,我多少喝一些。”
小妮子终是破涕而笑,亟亟奔出去替我张罗清淡的吃食,虽是阵阵反胃,仍强逼自己喝下肚去。在这般周而复始的折磨中,终是迎来他们成婚的日子。只是七月初六,我丈夫被迫迎娶客家小姐的前一天,我颇是意外地迎来两位客人,他们双双跪倒在我面前。见大木头屡教不改,顺带拖累自己的妹妹,我放弃摇首:“你已经不欠我们茈家人了,为何还要淌这浑水”
因是时局不稳,去年二月,朱雀守奉先帝之命前来繇州迎我回宫即储前,他已然未雨绸缪,令妹妹前去南方的金沙岛,投奔故人。与我在苍氏宗族陵园一别后,他亦往金沙岛,与当年放逐在此的云桑旧臣团聚。本可平静度日,但一经听说苍秋即要迎娶客氏女,便知事生变故,几经辗转,前日方抵澜翎,暗会苍秋,知悉我身在婵媛坊,便带胞妹前来拜见。亦然无谓婵媛坊里有未央的眼线:“殿下有难,微臣不能袖手旁观。”
早知他的拗脾气,我惟有苦笑,只是看向他身旁的清丽女子:“怎连即小姐也来了”
原是先帝钦点的东宫女史,未想却是在此等情境相见。朱雀守亦然无奈,瞥了胞妹一眼:“微臣本不允她随往,可到禺州附近,才发现她暗里跟着微臣。赶也赶不走,微臣只能带她一起来了澜翎。”
早便听说即家妹妹的调皮捣蛋。我莞尔,朝她颌了下首,彼此眼峰相触,极是清亮的美眸满蕴好奇,可在兄长过分清冷的眼神威吓之下,撇撇嘴,俯身低首,必恭必敬:“民女即莹拜见德藼殿下。”
萤姬,即莹。皇帝为两兄妹改名的时候,似是偷了懒,令兄从妹姓,莫寻故国,从此忘了自己曾是一国尊贵的储君。
心下黯然,我起身去扶:“即小姐客气。我们同出皇族,往后不必这般拘泥礼数。”
眨了眨眼,萤姬渐然漾开明朗的笑容:“还是殿下明理。难怪哥哥”
“萤姬”
见兄长板脸,即家妹妹讪讪移眼,撇嘴嘟囔。我不由失笑,可余光瞥到朱雀守满面忧色,阖了阖眼,心平气和:“明儿是我夫君大喜的日子,正愁没人陪我去凑热闹。即小姐初来乍到,观礼后,我们顺道在澜翎城里逛逛可好”
就在两个时辰前,旖如去了怪师父的旧宅,照顾她的乐圣姐夫,临去前不忘提请悦竹看紧我,以免一不留神,让我窥了机会,去侯府观礼。虽是明了小妮子不愿我触景生情,可已有个把月没见到自己的丈夫,我当真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别无他想。
“殿下,您这又何苦”
许是朱雀守已将我与苍秋的前尘告之,萤姬目蕴痛惜,深凝我良久,终是摇首叹笑:“萤姬是先帝指给殿下的侍从女官。既是主子之命,自当听从。”
许是耳濡目染,这一板一眼的套话亦是驾轻就熟。本是慨叹活脱脱的朱雀守翻版,可不消片刻,她偷望了眼兄长的脸色,即便冲我挤眉弄眼:“听说澜翎鹤来楼的酱肘子天下一绝”
我闻言一怔,即便开怀一笑:“明儿个我就尽地主之谊,请即小姐好生吃上一顿。”
朱雀守睨了胞妹一眼,似嫌她丢了云桑皇族的脸,放弃地闭上了眼。我笑意渐深,有这贪嘴活泼的女官相伴,是夜愁绪微淡。然则第二天,我与即家兄妹静立在巷口,隔着人海,遥望红绸高悬的侯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