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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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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章 - 锦瑟 [三](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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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为乌有。时隔十余载,旧事重提,他似已看淡,温润浅笑,可有些心结至死难释,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可仍是让我窥到他眼底深处凝涸的血泪。窒了窒,迟疑着探手,环上他的腰际:“他做得很对,萤姬那时还小,不能让她落了阴影。”

    往昔在孤儿院,不乏这样父母在事故中双双故世,独他一人侥幸逃生的孩子。初来乍到,寡言少语,内向孤僻,经过季神父的开解,虽是渐敞心扉,可仍是敏感脆弱,更毋庸即家兄妹这般变故,心伤已然根深蒂固,许须一生的时间,方可消弭儿时所见的那幕惨景。

    由此想起夭折的长子,我紧咬住唇。如若苍秋故世的那天,孩子活着且已是记事的年纪,在旁亲眼目睹父亲那般惨死

    “悠然”

    似察异样,环拥住我的猿臂骤然一紧。我强笑了笑,可映在墨瞳的笑颜惨然异常。知我露出这般表情,不外乎想到苍秋或是洛儿,墨瞳渐黯,他腾出一手,轻抚上我的脸。

    “我可是刚死了丈夫的寡妇。”

    我偏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夫君还在天上看着,你若学他对我动手动脚,那个陈醋坛子准和你急。”

    他却不以为许,俯下身来,就在我真要动气的当口,抬起我的右手,在掌心落下轻吻:“往后莫再糟蹋自己的身子。”

    彼时为令他们脱逃,我顺势攥住未央的剑,落了伤疤。凝望那道浅痕,他深蹙起眉,轻揉起我的掌心。素来畏痒,我不禁笑出声来,惹来他不满的瞠视,可低眸瞥见我腕处的另道旧伤,即化惆怅。

    “没这伤,我也来不了羲和。”

    不堪弑母罪孽,一了百了。淡望原宿主留下的伤痕,我亦感伤。任男子曲起五指,将柔荑裹进掌心:“那样走了也好,德藼殿下不曾离宫,未必经得住那样的苦难。”

    茈承乾本是众星拱月的天之娇女,兴许确是难堪那般接二连三的横祸。可他亦然看高了我,苍秋离世后,我亦曾心灰意冷,如非牵念下落不明的幼子,亦不会作践自己,进宫让仇人糟蹋。怅黯一笑,想了想,自他掌心抽手,状似亲昵,俯身近耳,道出一个惊人的秘密。

    “你”

    始料未及,朱雀守闻言瞠目。淡望了眼周遭婆娑树影,我低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离宫外出,那个佞人定然暗里跟踪,不论朱雀守逾矩之举,还是我主动「勾引」,许已被隐在某处的佞人看在眼里,待到明日回宫,绝会添油加醋,在他主子面前道我们这对「狗男女」如何不轨。只是帝王亦非愚钝之人,深知我对朱雀守只有感恩,否则亦不会任他伴我左右,乃至咫尺天涯、存心看朱雀守痛苦。

    我冷哼出声,可亦五味杂陈。然见我忽尔冷讽,忽尔淡怅,朱雀守微露惘色,见我抬起手指,冲近旁转了一转,随即恍然,不以为许,依然故我,近身耳语:“有了这个孩子,往后你就不必任归相摆布。”

    如释重负,他颇是欣慰。如若将来我当真即位,为令江山社稷后继有人,群臣定会逼我成婚。肥水不流外人田,归仲元已然为我内定人选,如若得知我尚有亲子流落在外,定会想方设法,阻挠这个与归家无甚关联的孩子入主东宫。亦知个中利害,朱雀守柔声安抚:“等到将来尘埃落定,我想法子避过归相的耳目,将他带还到你身边。”

    “谢谢。”

    发自肺腑,我挚诚一笑。他却摇首,神色复杂:“不用谢我。我只是图自己心安,不想看你嫁人罢了。”

    姑且不论我们之间有道过不去的槛。即使我移情别恋,云桑国皇太子与德藼亲王身份相当,可个中掺杂太多的政治因素现是敌国的云桑,可会借皇嗣酝酿阴谋,入侵乃至吞并中原大国。极重纯血统、且是或多或少看轻东洋岛国的羲和臣子,亦然容不得拥有一半云桑血统的皇嗣成为他们的君主。故而我和朱雀守可以是主从,是君臣,乃至恋人,独难共结连理,成为一对寻常夫妻。然,即便心知肚明,终此一生,他只能是我的近臣,仍见不得其他男人成为我的丈夫。所以宁冒风险,寻回下落不明的洛儿,令我一生孑然,心无旁骛。

    望着和当初忌惮茈尧焱的苍秋一般、有心娶我却有诸多顾忌的男子,我苦笑:“如果夫君在天之灵,见你步他后尘,定会冰释前嫌,道你是知己。”

    只是往事不堪回首,徒惹伤悲。我淡转话锋,看向手里的玉笛:“你母亲赠的那支笛子”

    隐知千羽皇后所赠的玉笛许已遗失损毁,可知始作俑者竟是我,片刻惊愕,即又愧然:“对不起。”

    当年仓促出逃,除了在母亲寝宫外折的那枝绯寒樱,冷泉皇太子的随身之物,只有那支弥足珍贵的玉笛。可十数年来睹物思人的珍物,却在当日我们在无人岛遭未央埋伏的时候,因是佞人背后放箭,我下意识将他扑倒,无心压碎他揣在怀里的笛子,“是我不好,那五十两就不必给了。”

    然,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事物,实乃无价之宝,话音刚落,我便懊悔,暗嗔自己实在市侩。反是被我辱没的男子却是清浅一笑,自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母后留给我的东西,该是我自己去找回来。”

    闻言,更是愧疚。只是转念一想,他进宅后未曾更衣,淡睨塞进我手里的一百两银票,我半眯起眸,语气不善:“刚才为什么装成没银子”

    亦不知可是心虚,他未有看我,反若后悔这般大手笔,凝住银票,目不转睛:“余下的五十两,当是赔你的镯子。”

    风马牛不相及,我扯嘴讥诮:“听说将军每年的俸禄也就三四百两。今时不同往日,你出手还那么阔绰,小心坐吃山空。”

    原以为他犯了东洋人的大男子主义,死要面子活受罪,可听他淡淡报出名下私产,我呛了一下,不知该道自己杞人忧天,还是索性直截了当,逼问他可是贪污受贿。只

    “我既非贪官,也非清官。”

    即使不若归仲元那般权势滔天,可皇帝的近臣,想穷亦难。他爽快承认自己确曾收过别人的贿礼,眼神淡定如初,一脸理所当然,硬是将我即要脱口的笑嘲给堵了回去。

    “世风日下。”

    虽说水至清则无鱼。纵古朔今,清官要比沙里的金子稀贵,不过贪得这般理直气壮的官吏,也是罕见。张了张嘴,我终是垂首嘟囔:“天下乌鸦一般黑。”

    “啊”

    “没啥。”

    装老实非他一人所长,我若无其事,摊了摊手。

    自幼生在宫闱,又在别国内廷寄身十数年,若是当真如我往昔所见那般不谙变通,反是不合情理。况且令个时时如履薄冰的年轻人成为羲和国的海瑞,亦是强人所难,毕竟名利场的潜规则太多,除非是本便衣食无虞的世家子弟,出身寒微的仕子或如海瑞刚正不阿,宁受排挤亦不忘本,为民请命;亦或为争上游、融入当权的利益集团。兴许我面前的木头便属后者,过去所见的谨慎不过蛰伏异国潜移默化,实则这看似木讷的男人狡黠得很,刚才那般强抱我坐他膝上的登徒子行径许连苍秋亦要自叹弗如。斜睨这个受了贿仍君子坦荡的男人,我似笑非笑:“你过去拿人家多少贿礼,我管不着。不过将来我若登极,发现国库不怎么充裕,最好乖乖把交笔银子出来,否则莫怪我不近人情,拿身边的人先开上一刀。”

    这番话若给有心之人听了去,许会在各种非官方的野史上留下一笔「茈承乾乃见钱眼开的流氓女帝」。听我未即帝位,先谋抄家,望着我不甚友善的讳深笑意,朱雀守淡笑摇首:“一个君主不会容忍近臣成日敛财聚宝,中饱私囊。我受的贿礼皆得先帝准允。”

    似有玄故,可亦非每个君主皆是如此,我慢条斯理,摇头晃脑:“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皇帝。”

    清朝的乾隆帝便是这样一个坐视宠臣疯狂敛财的皇帝,明着睁只眼闭只眼,实则将那著名的大贪官和珅当作私人银行,待到嘉庆帝即位,便将金山银山抄了来,供他们爱新觉罗家继续高枕无忧,做世间最有钱的地主。虽然比起精怪的乾隆帝,先帝不至这般老奸巨滑,可若非生不逢时,兴许亦能一展拳脚,“能压着性子做个中规中矩的皇帝,爸爸还真沉得住气。”

    先帝离世之前,我曾心血来潮,唤了一声爸爸。初时不明就里,后知是父亲的意思,亦不追问我从何听来这新鲜的称谓,欣然嘱我往后这般叫他,说是听起来像对寻常人家感情很好的父女。现听我复又提起,彼时亦然在旁的朱雀守神色渐黯:“世家历经三代,根基稳实。先帝深知不可打草惊蛇,所以终此一生,皆在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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