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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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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章 - 胧月(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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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退。望着孤清背影渐远,我五味杂陈,恍惚间,忽感攥在帝王掌心的手痛楚骤剧,淡瞥了眼近旁面寒若水的男子,懒得和他多费唇舌,反手牵他走进清雅宁适的寝居,铺好被褥,和衣侧躺下身。

    “不必这般提防。”

    倒是不介意睡地板,有失皇帝尊严。一番拉锯,厚被仍是被他强掀了去,我叹了口气,翻着白眼,无奈任他将我搂在身前,听他信誓旦旦:“除非你心甘情愿,朕不会再强求于你。”

    可适才所言,显是口是心非,微凉掌心拂过面庞,顺着颈侧游移而下,终是滞在我心口,流连不去:“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把它给朕”

    彷徨渴切,可也心知肚明,此生无望。听背后的男子一声叹息,我冷笑:“你应该清楚,我心里只有你最看不过眼的亲弟弟。”

    横在我身前的猿臂微是一僵,即便语气冷淡:“我们只是一母同出的双生妖孽。”

    若是撇开仇怨。因是足以毁他前程的不堪身世,对手足寡情相待,勉强算是情有可缘。若非机缘巧合,邂逅怪师父,苍秋许亦可能变成第二个茈尧焱,半生孤幽。可想起往事,不免忿恨交加:“至少你是在淑妃娘娘身边长大,可秋到死才见母亲一面。就算你再怎么折磨他,你在他还是他的亲哥哥。”

    他轻嗤,不屑冷笑。奉在心底的亲情被人嗤之以鼻,我为情所累的丈夫终是天真。我使力挪开覆在心口的手,却为他愈箍愈紧:“六岁那年,朕第一回牵到母妃的手。”

    我微怔,滞了挣扎,听他淡说自己不满周岁,母妃带发出家,自闭宫所,晨暮诵经,即使自己亲出的骨肉,亦不待见,直待宠妃归氏平安诞下一女,天降祥云,東莱城里寒梅齐开,喜出望外的先帝率众妃皇子同赴壬生寺祈福,已入空门的淑妃方才走出静室,携子同往。

    “托皇妹之福,母妃总算正眼瞧了朕。”

    他轻哼,不无讽刺。

    同为皇嗣,天之娇女众星拱月,他却孤身独居景泰苑,乃至六年被拒静室之外,即使得见生母,不过三两句冷淡的问候,其后未再正眼看他一眼,俨然避之不及。直待远道而来的舅父常居東莱,他隐隐自那异乎寻常的殷切察知端倪,可未上心,仍是千方百计,讨母妃欢喜。十二岁那年,母妃生辰,他本怀最后一丝希冀,欲将亲抄的几部经书呈给母妃,可未想偷入静室,却听舅父劝母妃还俗,令她对自己的亲儿莫要这般寡情,设法赢回帝王欢心,以图实为自己亲儿的定王殿下荣登大宝。立时震慑自己并非父皇所出,乃至乱常而得。惶恐交加,因此明了母亲缘何对他如此冷淡。

    因地生果的罪孽,相见便是煎熬,只有拒他于千里,方可谋己良心安宁。

    “知道何为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吗”

    他悠声笑着,云淡风轻。

    原本母亲疏漠,自然而然,祈望父怜,不求对幺妹那般青眼相加,偶有嘘寒问暖,便已心满意足。可父亲沉迷那个绝代风华的女子,爱屋及乌,独厚她所出的三个子女,乃至过去甚得君心的愨妃之子亦然疏远,毋说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子嗣。如此这般,被双亲和势力宫人视若无睹,在深宫之中日渐沉寂,从不甘到木然,原本已如止水,波澜不惊,却在得知身世,知晓自己乃是不容于世的孽种,惊涛骇浪。

    “朕反是庆幸皇考不曾垂怜,免得付情诸多,为情所累。”

    似是讥诮,似是自嘲,紧攥住我的肩,强行将我扳过身去,几无间隙地拥紧,“和你相遇,许亦是朕命里的劫数。”

    我不语,心中复杂。为情所苦,确是不如孑然一身,逍遥自在。在我借尸还魂之前,他心藏不可对人道的隐秘,在朝不保夕的宫廷熬过漫漫四载,直到十六岁那年,出宫建府,方才如释重负,且走极端,四处玩乐,宣泄心中苦闷。可孽缘使然,往昔嫉羡的皇妹身中巫术,亲手弑母,乃至不堪恶果,割腕自尽。先帝迟疑如何处置爱女,念淑妃已是红尘外人,待茈承乾亦是极好,亲去芳霓宫,恳其指点迷津,却逢幺子进宫问安。旁敲侧击其意,顺道试探闲云野鹤的幺子可有夺储之心。他自是不露声色,替皇妹说情,可初衷并非手足情深:“朕不过想令皇妹一辈子不得安生罢了。”

    轻柔摩挲我的面庞,眼神渐深。这张沉鱼落雁的面庞,他本视若丑恶蛇蝎,比起落井下石,怂恿父亲斩草除根,不如留她性命,一生背负大逆不道的弑母重罪,犹胜一死百了。可待他奉命前去开解幺妹,却是始料未及,竟成孽缘之始。

    “初时以为是皇考已然偷梁换柱,寻来代罪之人。”

    仿若印证拥在怀里的确是幺妹的身体,制住我的手,轻揭开雾碧色绣花罗襦,连同单衣褪至肩下,探身吻上梅花胎印,流连轻啄:“你是上天赐给朕的女子。除非朕死,今生今世,朕绝不会放开你。”

    想起苍秋亦曾如是道,我紧皱起眉:“我不曾做过引你遐思之事。”

    不过一面之缘,为何这般执拗于我。往日费解的万祸之源,现下深究,却只换来一个啼笑皆非的回答:“你叫了我的名字,对我说了「谢谢」。”

    柔望向我,他孩子气地笑着,像极了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一切的一切,竟然只因我好奇,问了生母不曾亲口唤过的名讳。只因他落井下石,换来一声挚诚的谢谢。只因我淡看生死,勾起他的猎奇心

    无可承受这荒诞到几近残忍的祸始,我瞠大了眸,可想起临别前,我那傻瓜丈夫曾为加害自己的孪生哥哥说情,紧闭起眼,痛郁交加。这个冷酷的男人确实不过对爱蒙昧的孩子,从未有人予他爱,也未有人告诉他如何去爱,反是生养他的宫廷教会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是渴求而执着,因是执着而残佞,即使挡在他面前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血脉相连的手足,亦无犹疑,除之而后快

    我无意识地摇首,悲极反笑:“你可知道,最后你把他逼到那般境地,他还是叫你尧焱。”

    即使苍秋的身边尚有默默关切的母亲与亲如手足的挚交,可一直以为自己身负天咒的骨血,和眼前的男子一般,寂寥入骨。欲恨,却是恨之不得,一旦我回到他身边,便止干戈,宁弃性命,亦未与兄长反目成仇。

    “你弟弟是个天真的大傻瓜。”

    抚摩相同的脸廓,我凄凉一笑,却见幽瞳骤厉,覆唇在我双眸,硬是迫我闭眼:“不准看他”

    俯首耳畔,他声声低吼,他是尧焱,不是他一母双生的弟弟。可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即使他是我在这世界邂逅的第一个男子,即使进宫后他搜罗天下奇珍异宝,博我展颜。可一步错,步步错。

    “就算并不乐见我抛头露面,他仍对我放任自如,不若你一心将我囚在你身边。单凭这点,你便无胜算。”

    虽是个傻瓜,可待自己离经叛道的妻子甚是高明,知她时常任性妄为,囚她的心,放任自由身,即使去到天涯海角,最后归去的地方,只有他的身边。他震慑,怔默良久,说:“往后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待倦了,就回朕这里来成吗”

    即使一朝天子这般低声下气,淡望他眼中的渴盼,我摇首苦笑:“就像刚才你说的那样,你不是秋,我也忘不了当初你是怎样生生逼死他和孩子。”

    有些事已成定数,强求不过彼此折磨。几要捏碎一般,紧攥我的肩,他凝住我的眸,眼里激绪百转,已臻癫狂,直待我眼角盈光映入他幽邃的眼波,怔睇半晌,他无措轻吻自我眼眶渐然漫涌而出的泪水:“别哭”

    恍若未闻,耳畔惟是往日苍秋说过的话。他确是个猜不透的男人,眼高于顶,骄傲自负。可有时又像个孩子,定要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送给自己喜欢的女人。闭起眼,疲惫汹涌:“尧焱,我真的累了。”

    孰是孰非,已然难辩。我已然看不见前因后果,无力深究,只知道我和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永无可能。许已窥得隐在倦殆之后的耸天高墙,他轻抚我的发,深望良久,终是淡淡苦笑:“歇息吧,朕陪着你。”

    他轻拥住我,温柔呢喃,他会一直这样伴我左右。

    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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