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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封长清斟酌过多次,要怎么和容谦说这话。燕凛还年轻,皇帝无子嗣又无弟兄,他请出容谦来,第一就是指望他扶国的,燕国皇帝子嗣历来都不旺,因此帝位的纷争也没秦那般的惨烈不忍卒睹,然而这是一国之重,宫掖之变不能不防。
他在容谦水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的激荡来。他明白,这位前宰相对于权谋术数这些“阴策”都是不热衷的,其实也从未见他说过任何评论宫廷勾斗的言论,而且容谦对皇帝的感情,他不敢蠹测。
只是,要是燕凛危殆,要容谦去给他的身后事做算计安排,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然而那人只是淡淡地说:“嗯,陛下要你回京。”
封长清说不出话,点了点头,片刻才说:“皇帝的密旨,要史世子和我进京,世子去秘宣几位军机大臣。我随同九门提督罗彦大人拱卫京畿。”
小容略沉吟了片刻,才答道:“皇上的心思,确实缜密稳妥多了,罗彦是可信之人近京驻防的青林军,调兵的虎符在谁手里呢”
“世子拿着呢。”
他对面的男子点了点头。黑夜里秋风掠过林梢的呼啸格外清晰,大路上单调的马蹄哒哒声中,一丝丝的灰云掠过了月亮。
京郊的鸣鹿苑,皇帝寝居的内殿安静空旷。
鹤嘴香炉里吐出的香烟缓慢地爬升、消散着,视之如同夜里放慢了脚步的时间。
一层层遮蔽了殿中人的身影的鹅黄帐幔,因轻轻开启的门户中拂入的微风而缭乱动荡着。
“靖园是你回来了吧”
青年天子的声音,略低略轻,稍显沙哑,然而镇定逾恒。
“陛下。”
史靖园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沉郁味道,他和燕凛倚重的几位老臣不同,是玩伴一般陪着皇帝长大的,感情好,加上年纪又轻,这时便难把持住自己颓唐悲伤的心绪。然而他还是极力控制着,低声说道:“按照陛下的意思,包括首辅沈太师,各位阁老都招来了。要几位大人进来听训么”
燕凛轻轻哼了一声。
“来了就好,朕是要他们在身边。”
他的话里,倒听不出一丝忧郁,反而隐隐透出一丝傲慢。从他十岁出头的时候起,燕凛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越是逆境之中,越是困顿之时,反而越是强硬、倔强、不肯服输。哪怕是十五岁时那场刑场惊变,他也是靠着这股勇悍镇定的劲头,令容谦刮目。
皇帝淡淡地说:“靖园,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别说眼下太医还没确诊,就是真得了痘疹,还有十多天的日子活呢。朕离京的时候是太师主事的,听说前天南疆来了军情邸报,你给朕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的。”史靖园微微皱着眉,“那份文书我也看过了咱们和秦国接壤的南塘、育平,都是边民杂居,前些日子开市贸易,不知怎么的有了民变,驻边的岳中霖将军来不及请旨,直接出兵平了变乱,现在他带着人马进驻南塘城,还暂时接管了这两地的政务他这回是上表请罪的。”
“请罪他知道请罪这两个字怎么写的么。”燕凛一阵笑,人在病中,忽地急促地呛咳起来,他因病势沉重卧床已四天了,先是通身高热,脉浮而细,继而就出细小的疹子,这会儿因和史靖园说话,已把身边服侍的下人都遣了出去,史靖园喊了半声陛下,燕凛登时喝了他一声。
“别过来”
他语气严厉,然而体弱气虚,嗓子便发尖发细,燕凛听着自己的声音着实难听,便皱了皱眉头,笑着说道:“靖园,别怪我见外你也别站着了,自己从那边搬个凳子,坐下和朕说话吧。”
史靖园鼻子一酸,背过身借着拉凳子的机会,暗地里抹了抹脸。
燕凛隔着床上的金缕帘和他笑着,“中霖还是容相在时提拔起来的,他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他这小子的帅府本该离南塘六七百里的待会儿你替朕拟旨,问问那边的民变有没有他在里头使坏。”
史靖园纵然在伤心中,听了这话也不免莞尔,他定了定神,正色说道:“皇上明察,咱们和秦国虽然交好,但是南塘和育平是秦军北上的战略要冲,秦国朝廷没和三皇子反目的时候,这两个地方在秦人手里,边关岳将军连觉都睡不好的。”
燕凛支起了半身,他烧得厉害,全身滚烫,口干舌燥,拿起床头小几上的热茶喝了半口,极冷静地说道:“朕明白你的意思――按道理秦国是乐昌的娘家,不过朕不会就为这个委屈咱们自己。不过你也别太替岳中霖说话,他是出名的铁公鸡,对外头狠,就是跟自己人都得争一争的。呆会你们起草道诏书,就按朕的意思,说如此鲁莽,绝不可再。”
他说了这几句,稍微歇了歇。史靖园闻言又是一阵心酸,他怎么会不明白燕凛的心思,就算岳中霖使出的策略高明,然而皇帝害怕自己时日无多,国内又要局势不稳,便再经不得和秦国的关系动荡了。
“这几日大小的政务,就交内阁议定吧,现在太师他们在哪里呢”
“在西偏殿候着,有下人在一边端茶递水,不会委屈几位阁老。”
“那就好靖园。”
燕凛笑了笑,“朕也累了”
他侧着头听了一阵,“那边好安静啊,看样子那些老臣是给朕吓着了。”
史靖园双手扶膝垂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燕凛回过头,在这烛火昏黄的大殿里,透过榻上帘栊,极为专注地看着这个自小到大唯一朋友的脸容,以颇轻柔的语气说道:“靖园,这些年朕也委屈你了。”
容颜端整的青年吓了一跳,猛然抬头,顿了顿,哑声说道:“陛下何处此言靖园的才干平平,这些年蒙受陛下殊恩,本就是超出应得”
燕凛的语气极平稳,隐隐含着一份少见的感情:“你错了靖园,这三年我时常想起,当初叛军攻入刑场,箭矢如雨,血花四溅,你一直都护在朕身前。非只如此,从小到大,凡事你都为朕着想,一直到今日,朕该感激你。”
“那是臣份所当为。”
“不,不是你份所当为,朕想过很多次,当年若非容相以一人之力扭转局势,救下咱们的性命,如果你真得死于乱军之手,朕就是跟你一起丧命九泉,也不能向北靖王交代。”
史靖园听了这话,心里又是感动,又是迷惘,他对于燕凛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不甚明白,只听见皇帝慢慢地发出一声轻笑,柔和地对他说:“朕今天和你说这话,可能有些不当,但是都是朕的心意――你也先出去歇歇吧,明早朕召你和众位阁老,商议传位的事。”
史靖园喉头几乎要哽住了,他哑声答应了一句,扭身就向殿外疾走,生怕自己忍不了那两汪眼泪。谁知,他一手扭开大殿门的横栓,一脚跨出去,在苍凉的月光底下,就见着了一个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的人。
殿内昏沉着想要浅睡片刻的燕凛,满脑子都是嗣君、传位等等的繁杂思虑,他想着自己的三皇叔家教一向温柔敦厚,他儿子今年才带着吏部的人下去整顿各省的亏空,成效颇为明显皇姑嫁了镇远候生的长子拿过科举一甲第三名
忽然听见外头史靖园的一声失态惊呼,他登时全身一颤,伸手就按了床边的剑,勉强提高声音,叫了一声:“靖园,外面是何事喧哗”
颇为持久的一阵沉默。
然后是一命老臣在外头,语声激动地道:“陛下,封统领找了左相容谦,前来见驾。”
论理容谦早就不是宰相了,现在的身份也只是布衣,不过自他走后,燕国的相位从此空悬,这些内阁老臣这会儿自然而然地奉他为相,毫不迟疑。
燕凛并没像史靖园一般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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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惊叫,他只是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头还是昏沉的,腰肢酸软,几乎难以支撑身体。燕凛手摸索着去拿桌上的茶杯,一不小心就将它扫落在地。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烧昏了,不然他踏破铁鞋寻遍四海的人,怎么就这么送到自己跟前
但是他嘴里的话仍旧是极得体极平静的,“容相来了还等什么,请进来吧。”
这么说的时候,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透着微波月光的门,只是因身体的高热,满眼疼痛昏沉。眼里是个瘦削的人影,衣袍飘飘地,跛着脚,慢慢走进来。
那一刻他几乎想发怒了,就算是外头的老臣们,难道就没一个有眼色扶容相一把么
小容慢慢地走进来,拂衣,坐在适才史靖园搬来的凳子上。
燕凛几乎是在内心深处松了口气,倘若那人就此走来,他拦是不拦
可恨此刻相见,自己这进退维谷的难看模样,尽数落在那人眼中。
可是,可是总归已然三年未见了,他以右边手肘支撑着身体,目光深深深深地流连于那人的容颜之上看不清,那一刻就仿佛有云翳障目,拦在他和那人之间。
燕凛觉得自己今晚总在笑,他定了定神,说道:“容相想不到封长清竟有本事,把您找来。”
他说着,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和史靖园的对话,那人是否已然在窗外听了很久呢。
这样想着,他挺了挺胸膛,维持着一贯的冷定模样。
“有容相在,凛也不急了朕想明日就启程回宫,后嗣这事一时也定不下来,要是太医确诊了,朕就召三服内的皇亲一概入宫候安,禁军是长清调派的,料他们也没那个手段能闹出事来。”
他就这么侃侃而谈着,那人只是不说话,忽然轻轻地站了起来。
燕凛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弹起身来。
“容相”
他想照着吩咐史靖园的样子,告诉容谦他这病不好,两人还是该远远地坐着说话罢了,可是看着那人拖着跛脚走过来的样子,他的喉头只是一阵一阵的痉挛。
“小子”
容谦今晚的第一句话,是他那种说话的方式、声音、神情和态度,又是沉厚又是淡然。
随着这一句,帘子给那人的手撩开了,而燕凛从来没有觉得烛火的光芒也能如此刺眼。
无处躲藏,霎时间浑身一凉,万种滋味袭上,无从说。
那人看着他,眸光温良如水,眉眼间似是暮色低沉。
燕凛听着被他呼为容相的男子低声说道:“你就这么不怕死”
都说边关如雪的月光底下,一只芦管小曲就勾得下百千铁骨男儿的热泪。
容谦的声音也如疆场的乡曲一样拂过他的耳畔,燕凛连脸上挂下的泪珠都没有举手去擦。
头疼得厉害他并不感到什么羞赧的,燕凛看了看容谦果然空空荡荡的一只衣袖。
“太傅。”
一个称呼,时光却并不会随之倒流会三年前。
“朕大了,果然想做个暴君――朕简直想三朝前写燕史的容良老先生都跟着太傅拉出来鞭打好多遍――朕说的话太傅就不能听一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燕凛忽然记得是因为自己的颤抖,他并没叫容谦不要过来,不要接近他的卧榻,不要冒传上这病的危险。
十八岁的皇帝有了宽厚的肩膀,笔挺的肩背,以及合乎一国之主的容貌――英俊沉稳。
这时候病态的红色正如霞光一样,在燕凛的两颊熊熊燃烧着,他滚进那人怀里,哭着喊。
太傅――朕是没父母的,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朕
好没由头的话,好没道理的指责,可是那个万事通透的仙人宰相竟然第一次没有把正了他的脸,给他讲那一套一套的道理,只是一把搂了他。
小子太傅疼你。
容谦抱着他养大的孩子,燕凛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燕凛滚烫的两腮贴着容谦的脖子,痘疹还没蔓延地太厉害,只是在裸露的皮肤上一片一片细碎的红点。
燕凛在他怀里抽泣。
反正朕也让太医种了痘要是能成,那就不是这病,要是不成太傅都不怕死,我干嘛要怕死
这一夜天上的北辰星分外明亮。
小容抱着似要哭似要闹不知道脑袋里想着什么的孩子已经不能叫孩子了,是个从少年过渡的青年。
燕凛镇定下来,赶紧把他推到一边去,小容毕竟一句道理也没讲那时候他忽然不喜欢条分里析,不喜欢利弊对错,也不喜欢那一套一套的道理了。
大概是他没什么可教他的了,他教不出一代人君千古帝王,不是人教者。
他只想说,小子,现在太傅疼你别的话,放着,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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