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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这位张淼老兄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容珩;我这只乌鸦很显然已被他彻底地忽略。
我轻笑出声。
这么直接、不懂掩饰的人。
他一愣,状似十分艰难地收回了黏在容珩身上的目光,其目光转移的缓慢程度,堪比一点一点地揭起皮肤上黏力极强的胶布。
“小乌鸦,刚才是你在笑”
怎么了瞧他满脸的惊讶,敢情他觉得一只乌鸦不应当笑
也是,谁见过笑嘻嘻的乌鸦
这一想,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周围人的视线自我身上滑过去,又转过来,细细地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状似疑惑不解地摇摇头,走了;没走几步路,又重回头看看我。
难不成我人皮面具一戴,连笑声也变得很乌鸦
我看看容珩,容珩却在静观浮云,眼底一抹笑。
钟声悠悠响起,傻看着我的张淼醒了。
“我发誓,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差点儿看走了眼。瞧你这骨格,天,真是标致得要人老命了。”
他又转向容珩,笑得十分开心,“嘿嘿容珩,难怪难怪。我们替你憋屈两年了。这下好了,我已等不及看那只死孔雀的表情了。”
说罢,用力拍拍容珩,兴高采烈地去了。
剩下我与容珩大眼瞪小眼。
听张淼话音,眼前这么出色的人,竟然失意于人而且好像几年来,那叫顾惟雍的还十分不把他放在眼中
难怪他如此冷漠。
原来是个伤心人。
而且还是个极骄傲的伤心人。
不由替他深深抱屈。
唉,世上多逢失意客,人间谁是补心人
由容珩想起自己,想起明于远,顿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我上前一步拍拍容珩,十分诚恳地对他说:“有用得着穆非处你尽管说,穆非定会竭尽全力。”
他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热望、渴慕、执着交替之下,最后竟变成了深刻的痛苦与漫无边际的寂寞。
看得我难过起来,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得陪他站在深冬的风里。
要不要去会会那顾惟雍
可是,世上万般可以强求,惟独感情没有办法。
心头刹那掠过阵阵迷茫。
要是能够,我宁愿没有认识他;要是能够,宁愿是他负了我。
自己痛苦总胜过他人因我而痛苦。
“想起谁了”
“阿玉”
我一惊回神,可话已经出口。
真正懊悔不及。
还好,他什么也没问。我对他更增几分好感。
“走吧,授课时间快到了。”
不知是阳光温暖了他,还是他温暖了清晨淡白的阳光,这会儿,他与我缓步并行,周身冰冷的气息不再,修长挺拔的身影甚至柔和了棱角分明的北风。
一路上,他三言两语就把南山书院的情况介绍完了。
山长庾安总理全院事务,其人是昊昂士林十分有声望的学者;
内有讲堂二十座,固定讲学的老师二十余人;另外书院也常聘请当世非常有名望的大家来此讲学;此地门户开放,外书院的学生也可以慕名来听课、参考。
课程较灵活,典章史籍、时论政论、射击、数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可以选习几样,也可以门门修习。
分入门、精习、深习三个层次,各人按自己程度选班。
“你初来乍到,就暂与我同一班吧。”
说话间,已到书院南面的一座最大的院落;这院落古朴典雅,学舍都南,宽敞明亮,里面已坐了约二十名学生。
见我们走进去,原本低低的说话声消失了,他们看看容珩,又看看我。
我朝他们笑着一躬,随容珩向南面靠窗的空位走去。
“哈,小乌鸦,你居然也到这个班了你跟得上进度吗”
刚坐定,张淼笑着转过来,明亮的双眼里全是热情。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自北面传来。
“哎哟,我道瞧上谁呢,原来是这么个黑不溜秋的炭头。”
室内无人接茬,全向我们这边看。容珩坐于我左侧,神情淡漠。
顺着话音我看过去,一呆。
说话人二十左右,身材高挑匀称,一身火红的云锦软袍十分张扬;雪白的围脖衬着雪白的肌肤,眉如远山眼如春水;鼻子很挺,微鹰钩;唇色淡,削薄,露出几分无情。
这张脸,很漂亮,可看人时目光习惯性自高处向下,现出了几分清高疏狂;右唇角微下撇,使他人不是讥讽都带上了三分讥讽之相。
容珩念念不忘的是这位
“黑炭头,看够了没你才识了几个字,就敢厚颜进这个班当然,有容珩嘛,一切都不成问题。容珩,今年你肯定又是第一了,对不希望你这次既能得了他这人,又得了他的心。啊,容容,要不我考个第一,你从此跟了我,如何我保证把你焐化了。”
有人笑起来。
“雍儿,别乱说话。人家身势财势哪个拿出来,不可以压死你”
这次说话的,坐在顾惟雍旁边,长得很帅气,看其宽厚的胸背,就知肌肉十分发达。
顾惟雍却仰头大笑:“那又如何有本事他自己来压死我。哼,冷得像块冰,只会冻死人。或者,用他那痴缠劲儿缠死人”
我听着听着,不禁替容珩难受,刚想说话,张淼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大得窗纸都颤动。
“顾惟雍,是谁先缠上容珩的世上有你这样绝情的人吗”
容珩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自抽屉里拈了一块软糕递给我。
我一怔,却立刻感到了饥肠辘辘。
因为欠着人家六十一文钱,早饭也没敢去吃,碰上了没法还钱,那多难堪。
我接过来三口两口吃了,不吃还好,一吃更饿;干脆不请自取,伸头过去,挑颜色清淡的,连吞三块。
容珩笑起来:“慢点儿小非,没人跟你抢。”
笑得极温柔,声音也极温柔。
争吵声戛然而止。
顾惟雍傻了似的看着容珩。
事实上,很多人都在呆看容珩;张淼反应过来,转身在我耳边说:“做得好,小乌鸦。继续继续,气死那只死孔雀。”
做得好我做什么了我
我看看容珩,又看看顾惟雍,想起他说的什么冻死人的话,恍然大悟。
原来容珩是有意借此气顾惟雍了。
我忙极力笑对容珩,不想他却淡了笑意,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书去了。
霍,这忽冷忽热的家伙。
分神间,老师已走上讲坛,坐下。
中年,清瘦,目光冲和。
他环顾室内一周,看到了我,略顿了顿,微笑道:“看来又多了一位学友欢迎。”
我站起来朝他深深一躬:“学生穆非见过老师。”
“好声音。想必读书也是十分动听的了,来,你把古今杂录第十七篇读给大家听听。”
古今杂录
容珩拿了书打开,递给我。
我还未看,那顾惟雍已嗤地一声笑。
声音颇有几分有好戏看的嘲讽。
我微笑:“这篇昨夜容珩教过学生,学生就不照着读了,试着背一遍,如何”
呵呵,这书明于远当初拿来让我读过,我自然记得里面内容。
现在我既已立意要帮容珩,所以故意这样说了来气顾惟雍。
果然,顾小子的脸越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