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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我果然早该杀了你。”
传来的声音是我熟悉的腔调,果然是黄无衣。
我被他的宝剑抵着,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也不敢动,眼角通过半开的门瞟到,几名大楚士兵有说有笑走了过去,也没有要进来的样子。想必是已经进来查看过,没有发现李亓昭,便对这座诡异的宫室不再追究所以这会儿,我是不能指望有人来救我了。
都到最后了,都到了这里,多少坎坷,多少次死亡就在眼前,我闯了过来,现在我有了新的人生,我找到了家人,我的生命中有了龙子建,我可以对未来充满憧憬,我可不能死在这里。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气时,我好像闻见什么气味,灌进了我的鼻子里,那是香油,灯佛长明灯的香油味。
“黄无衣,就算你当年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们今天的命运。”我说,并且慢慢地,从左侧转回身去。
黄无衣看到我脸上的疤,应该不会感到惊讶,因为这就是他一手制造的。但我没想到,当我看到黄无衣,我却着实地惊讶了。
那是黄无衣
初次见到黄无衣时,他在内宫的马球场,纵马凭陵,意气飞扬;再次见到他,他带兵在穆府门外,阴狠毒辣,铁石心肠;后来,他出现在翠竹山,将我带回皇宫,面不改色割下自己的手指,对我或威胁恐吓,或好言劝告,口中无时不说着要杀了我,却在我跳湖时第一个跳下水相救;当我最终获释,他又彻夜连奔,追上我想斩草除根。黄无衣,永远的铁铸铜浇一般的人,无人可以撼动,永远无法摧毁,冷漠的表情下,从不露出心声的黄无衣。
可是现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黄无衣吗衣衫凌乱,须发不整,两眶深陷,瘦骨嶙峋连目中的凶光都稍嫌无力,剑上的杀意也难以凝聚。
当年的黄无衣没能成功杀了我,现在的黄无衣,还是杀不了我。
我看看左右,只有荒草随风乱舞。
“李亓昭不在这里,”我说,“黄无衣,你毁誓了”
黄无衣曾说:“我能保证的,就是哪怕到最后一刻,我也会守护于陛下身前”
现在,李亓昭并不在这里,可见,他并没有像誓言中所说的,守护在李亓昭身边,两年多的圈禁,是否让他改变了忠诚是否让他看清了李亓昭这个人李亓昭,当黄无衣都已离他而去时候,他已是标准的孤家寡人。
黄无衣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痛苦和扭曲,“走”他说,用剑尖指向门,再迅速移回到我脖子前,“走”
他举着剑向前逼近一步,我只好后退一步,他一步步将我逼向门前,我仍在不停看向大殿。
“妙嫣呢她是不是在这里黄无衣,你想干什么现在国已破,做再多都是没用的,投降还能有一条生路”
退到门边,黄无衣一掌将我退出门外,我向后跌坐在地上,接着“乒”一声,黄无衣将手中宝剑也扔了出来,落在我身旁,然后兰若宫的大门便被紧紧关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闪过,我爬起来扑倒门上,胡乱敲打着:“黄无衣,你要干什么黄无衣”
门缝中,透出来的香油味,比刚才更浓了。
之后,兰若宫中燃起火光,当宫内的大楚士兵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阻止。等地形不熟的大楚士兵,找到了水源,组织起灭火时,早已为时晚矣。
这场火惊动了已经离开皇宫的丁凤翔,让他重新折返,亲自监督着灭了火,让人进去搜寻,生怕里面烧死的是李亓昭。
进去搜查的士兵报告说,里面有一男一女两具焦尸,相距半米之遥,男尸的左手,缺了一根无名指。
黄无衣最终选择了这里,李亓昭呢我心思一闪,两个字脱口而出:“冰池”
丁凤翔听到了我说的冰池,马上带人赶往,我没有跟去,我捡起黄无衣丢下的剑,离开了这里。
丁凤翔在冰池的湖心找到了李亓昭,捉拿后立即将他软禁了起来,我催着龙子建交兵,可是新朝廷刚建,龙子建在这个时候想走,确实也不现实,丁凤翔不可能允许。丁凤翔想得很周到,将我原来的娘家府邸修复了,再赐给我和龙子建居住。由于丁凤翔没有妻室,便迎娶了一位早已与大楚暗通款曲的京城官员的女儿进宫,封为皇后。
数月之后,公孙先生和小玉离开,公孙先生说他这次,是铁定教书教一辈子了,小玉留了地址,叮嘱我们一定要去看他们。
龙子建再次向丁凤翔请辞,这回丁凤翔没有拒绝,只是向我们保证,半年内一定让我们走。同时他问了我爹早已猜到的那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我们也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请在江南,赏给我们一块地。
丁凤翔果然给了一块地,一块很大的地。
又过了三个月,皇后怀孕的消息传出,丁凤翔正式批准了龙子建的请辞。龙子建在离京前,准备摆一场酒,好好请请他的朋友同僚,和以前的部下们。我以为我们已安全抽身,而且这个要求也十分平常,也欣然同意,并积极准备。
在最后的宴会之前,我进了一趟宫。
我知道李亓昭被关在宫内下人的居所,每天被看押着,强迫干最下等的粗活,倒屎倒尿、挑水浣衣,略有不甚就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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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谩骂。旁人也就罢了,李亓昭何曾做过这些事受过这种罪丁凤翔做事一向圆滑,可是对待前朝皇帝,却有些太不加遮掩,他似乎很乐于看到李亓昭这种丑态,经常在众人面前说:“当年我和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今怎样还不是掉过个儿来”
看守李亓昭的禁军都认得龙子建,大方地给我让路。我在湿暗的小屋中看到卧在茅草上奄奄一息的李亓昭,如今的他,哪里还能与“俊逸”、“惊艳”这些字眼挂上关系现在他有的,只是“颓唐”、“落魄”而已,肮脏瑟缩,令人避之唯恐不及。没了祥云的衬托,天上的神仙也会落到泥土里,凡胎肉身现了形,一切的光芒都已不再。
我抱着用布包裹起来的剑,走到他面前。
“你还认得我吗”我问。
他茫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曾经夺人精魄的美目,如今还依稀看得出形态,只是毫无光彩。
看来他是不认识了。当我这张脸被毁,他就终于不再把我当成另一个人,我的悲剧可以停止,我和他从长安大街相遇开始的一切故事,都幻化为乌有。
“你还记得黄无衣吗”我再问。
他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是还是没有回答。
我提醒他:“黄无衣,你最忠诚的部下。”
他这回连思索的表情都没有,像是直接停住了,眼睛望向墙面,眼珠也不转一下。
我看了看手中的剑,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黄无衣,我最忠诚的朋友。”身后突然传来一句,我脚步一顿。
“你想起来了”我转身,问他。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着,淡然得恐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疯狂过,从来没有颓唐过。
“你是祝家大小姐,嫁给了易侯穆家,穆家被我灭门,你逃了出去,你和我有血仇。”
我不禁震惊了,他叫我“祝家大小姐”,他现在,清楚地知道我是谁。
“是的,”我说,“你还记得别的吗你还记得我曾在你后宫居住过,还记得一个叫小鱼儿的孩子吗”
他拒绝回答,看上去甚至拒绝去想。他闭上了眼睛,说:“一切都是错。长安街头与你相逢是错,冰池湖畔与你相约是错,你的容貌与人相似是错,我的执着是错,黄无衣的忠贞是错,既然一切是错,又有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好说了。”我冷面看着他,拨开了包裹着宝剑的布帛。
层层包裹下,是没有剑鞘的宝剑,黄无衣的佩剑。
“这是黄无衣临终前丢下的,我想他会希望我把它给你,你,留下吧。”
李亓昭接过剑,表情平静。
第二天,前朝皇帝病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当然“病逝”只是个幌子,李亓昭实际死于自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算闯了个祸,李亓昭死了,丁凤翔岂不是就少了一项乐趣他应该很容易便查出给李亓昭送剑的是谁,但是若是因此而找我的麻烦,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到这里,算是我犯下的一件小小祸事。不过丁凤翔那里并没有反应,看来是不准备追究了。
龙子建的酒席摆得十分大,除了和他一起打出来的众将,还有当初从牛头山拼出来的兄弟,这帮弟兄们现在都已当了军官,最小的也是个千户,龙子建看他们个个有了出息,也高兴得不免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大当家这么急流勇退,莫非是英王干的不过瘾,想回山寨接着扯大旗”一个弟兄喝多了,红着脸口出狂言。
“现在不干那事了现在江山是咱们兄弟们的江山,我不能和自己兄弟对着干我这次就回去好好种田,生几个儿子传宗接代,咱这现在不是也有地了吗我也当回地主”
当时我也酒酣耳热,听龙子建这话似有不妥,又想不出是哪里来,要说“兄弟们的江山”略有不当,可是丁凤翔也确实和他称兄道弟,所以这么说也不是不可。就这样,看似平静无波地,我们结束了在京事宜,马上就要收拾东西,准备离京。
酒宴的第二天,我们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过去,丁凤翔竟然亲自登门来了。
龙子建忙跪下接驾,丁凤翔满带笑意地搀起他,一脸和气地责怪道:“子建,昨日请酒,竟不请我,让人寒心啊。”
“哪里皇上事务繁忙,哪有空来啊,再说我请了的,总领太监说,皇上哪有那个闲心,到臣下家去吃什么酒啊”
“那是太监不知道你我的关系,误了我喝酒,回去我好好罚他”丁凤翔笑道,“子建,虽然我昨天没喝到你的酒,但我可是闻到你的酒香了,你昨天,一共请了六种酒,对不对”
“真的”龙子建憨憨地笑,“昨天喝了不少酒,连我自己都混了,弄不清有几种。”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你们昨天喝的,有女儿红、烧刀子、桃花酿、胭脂醉”丁凤翔手指在另一手掌心里敲着,微眯着眼报着,“桂花熟、沙河曲,对不对啊”
龙子建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他哪里知道对不对,酒是我准备的,他扭头皱眉看向我。
我感觉手指冰冷了,默默地看着丁凤翔,不知他下面将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