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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无极发觉他似乎还想去什么地方,便道。迟了迟,又道:“皇后陛下已有谕旨,谁也不见。圣上下朝之后摆驾凤仪宫,守到方才,陛下也未出寝宫相见。圣上郁怒难消,便移驾内宫了。”“任何人都不见”洛自醉微怔,再度恢复了莫测高深的神色。睇一眼洛无极,他抿紧唇,走入紫阳殿内。洛无极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一时间情绪也动摇起来。原本想着要为这个人分担所有的忧愁和恐慌,但,他的力量太过渺小。宫中的是是非非也便罢了,如今风波骤起,他依然不能为他解忧。洛无极啊洛无极,身在宫廷之中,你不能维护他,只因你没有权。倘若到了宫外,你须得百倍千倍地细心保护他,以偿还如今的无力。转身跨入殿内,行不过数步,洛无极便停下了,回首巡视着远远近近的宫殿。视野中雄壮而又华美的池阳宫殿群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下,平静中透露出风雨欲来的气息。人多了,是非便多了。若他为帝,必定要造就个不同的宫廷,不同的朝堂。必定要让所有的臣民对他和他的爱人顶礼膜拜、信服不已。丝毫不觉得这是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洛无极挑起眉,俊美的脸上,是洛自醉,甚至连他自己也会觉得陌生的冷酷神情。午膳虽用得有些晚了,不过,洛自醉的胃口还不错,令唐三和小侍们放心了不少。在他如往常一般慢条斯理进食的时候,洛无极将自己在内宫所见之事一一细说。洛自醉只是听着,间或皱起眉头,并没有回应只字片语。晚膳,洛自醉也没有耽误。像以往的作息那样,他到书房看了一会书便回到卧房,洗浴过后,躺在床上,合上眼。只是,无法入眠。换了许多种熏香,也没有任何助眠的效用。半夜,洛无极实在听不下去他辗转反侧发出的声响,起身找到那酩香花袋,立在他床前。洛自醉隔着半透明的纱帐望了他半晌,接过他手中提着的香袋,揣在怀中。洛无极伸手挑开帐子,俯视着他,低低道:“你才睡下没多久,三公子便来了,说宁家似有徵兆,须得在这三四日之内拿下他们,否则必要生乱。”洛自醉垂眸,回道:“且看看今日朝上是否会有转机。我再找时机上奏,请圣上做出决断。不过,两位陛下若不和解,间隙愈来愈大,只会让长公主派钻了空子。所以,当务之急,必须尽量使皇后陛下同意与主上见面。”沉默了一阵,洛无极才道:“你,觉得皇后陛下已有所思罢。”“但愿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洛自醉轻轻一叹。听了此话,洛无极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退后数步。待到约莫一柱香后,床上传来悠长、规律且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转身翻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事发第二日,朝议的主题仍是废后。朝堂上热闹且混乱。在群情激愤的文臣中,洛自醉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尤为醒目。“圣上秽乱内宫败坏礼法怎还能作为万民表率,与圣上共治天下”“圣上百姓都已风闻此事,已是满城风雨皇后不能服众如何能继续为我池阳之后”“陛下待他情深意重,他却是如何对陛下的此事已尽人皆知,传到他国,这样的人依然稳坐皇后之位,池阳皇家的脸面何存哪”“先祖们怎能容此品行不端之人为我池阳之后”“臣等恳请圣上下诏废后”“请圣上下旨”乌鸦鸦跪了一地人。九龙座上,皇颢已面沉如墨。底下众多或怀着心思或自命忠诚的臣子见状,却更似得了助力一般,你一言我一语,渐有不得个结果誓不罢休的架势。皇颢的视线移至洛自醉。洛自醉感觉到他目光中的询问之意,垂首出列,淡淡地道:“圣上,臣有异议。”“爱卿且讲。”“是。”似乎并未察觉众人都已明里暗里盯住自己,洛自醉仍平淡地道:“此事,皇后陛下是遭人陷害。”“栖风君何出此言分明内宫众人亲眼所见,皇后陛下也亲口承认,怎能说是陷害”丞相立刻出言反驳。洛自醉轻轻一笑,瞟他一眼,道:“我并未否认发生过的事,但,事情如何发生的,却是一个阴谋。”“栖风君”“住口”皇颢冷冷望了丞相一眼,“周卿家,朕问的是栖风君”丞相识相地低下头,不再言语。“爱卿,此话怎讲”洛自醉解下腰间的酩香花袋,徐正司接过来,呈给皇颢。“圣上,这是酩香花袋。酩香花是名贵药材,有安神的功效。”皇颢颔首:“前一阵,朕彻夜难眠,太医也曾燃了此花作熏香,药效确实出众。不过,此花只产于献辰,宫中药用的干花也不多。数日前,太医长禀告说,此药材已经用完了。”“圣上有所不知,我池阳有人种活了酩香花。”“噢”皇颢挑起眉,“朕听说献辰专设司酩香花栽种的官吏,酩香花栽种的方法乃是不传之密,我池阳竟有此奇人”“是。此人精通药理,知道酩香花的香味与凤仪宫侧园那些名贵药花药草的香味混合,便能令人中强烈的合欢之毒。因此,得知侧园群花花期将至,他便想构陷皇后陛下与臣,送了陛下和臣酩香花袋。但,昨日臣因上朝之故,并未在侧园中久待,没有让那人构陷得手。一计不成,那人又施一计,与内宫中人勾结,命人禀告皇后陛下冯修仪的病久未见好,引中毒的陛下前去内宫探望”群臣哗然。皇颢冷冰冰地看着手中的酩香花袋:“赠花袋者,是何人”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平常,却杀机四伏。众臣不约而同地望向洛自醉,心怀忐忑者更是胆战心惊。一时间,殿堂上一片静寂。洛自醉抬首,淡淡道:“涧雨君,宁姜。”皇颢倏地立起,面无表情地望向左将军,同时冷道:“来人将涧雨君宁姜押入天牢朕要亲审”一直站在龙座边的皇戬行礼,道:“原想下朝之后再禀报父皇昨日涧雨君杀他的侍从灭口,恰被太傅撞见。他欲对太傅不利,儿臣便命人拿下了他。”皇颢瞧他一眼:“好,今日就此退朝待朕提审过后,但凡与此事有干系者,绝不轻饶”“圣上”左将军双膝跪地,叩首喊道,“老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圣上虽说皇后陛下可能被人陷害但秽乱后宫毕竟是实请圣上下旨休后”“臣等恳请圣上下旨休后”皇颢无视众臣高呼厉喊的模样,拂袖而去。皇戬也随上去。除去仍然坚持向皇帝施加压力的臣子,其余众臣都各自离开议政殿。洛自醉也缓步朝外走去。大约因事情过多,洛程和洛自清今日仍未上朝。而洛自持、洛自节、黎巡也没有停留。宫外之事瞬息万变,的确应该着紧。正想着若他们没有空闲,他便在去吏部之时,顺道去刑部一趟,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笑。“不知栖风君中的春毒又是如何解的”语气虽云淡风轻,却满是暧昧之意。洛自醉循声看去,数步之遥外,立着一位年轻的御史。面善得很。略加思索,洛自醉微微抬起眉,笑了。他向来不擅长记忆人的脸孔,时至如今,仍然如此。不过,这人还是有些印象的丞相家大公子。“我中毒不深,且得了解药。”“噢中了那春毒,有程度深浅之分么”周大公子笑道,放肆地望着浅笑淡然的洛自醉,似乎不知收敛为何物,“啧啧,而且,那春毒竟也有药可解”难道他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么洛自醉挑高了眉,故作奇道:“难不成周御史曾中过此毒否则怎知此毒无药可解也无程度深浅之分又或者周御史精通此春毒毒性奇怪了,这些奇花异草,府上也有么”那周大公子怔了怔,笑容有些僵硬,一时间竟似不知如何回应。“栖风君说笑了”见状,洛自醉淡淡一笑:“天下还没有我大嫂解不了的毒罢。”“原是常太医解的。常太医的医术,确实十分出众。”有些讪讪地,周大公子转身走了。洛自醉步出议政殿,神色自若地走上西长廊。不过走了几步,便见封念逸匆匆地迎面行来。“栖风君,圣上口谕,宣你我二人陪驾前去天牢。”“念逸,你何时回京的”半年前,皇颢自洛、宁二家军中各抽调五千精兵强将,赐给封念逸。为了尽快将这些人收归己用,封念逸带着他们去往京外五百里的封家军营,日日操练。因而他时常不在京中,上朝的日子更是少之又少。“今晨。一回来便听满城沸沸扬扬。”洛自醉笑了笑:“流言传得真快呢。”封念逸苦笑回道:“还有越加肆虐之势。不但编派皇后陛下,连你也没有放过。”闻言,洛自醉仿佛早已预想到这种态势,仍然只是微微笑着。封念逸便又说起他所知的宫外情势。洛自醉静静地听着,如此一来,他今日也没有必要出宫了。两人来到天牢时,御驾已经到了。皇戬并没有陪在皇颢身边,洛自醉侧首想了想,他记得,洛无极也在周大公子走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见他们二人到了,皇颢便吩咐提审宁姜,并挥退所有侍从、狱卒。当然,提审不过是幌子。宁姜一五一十将他所知都上奏后,皇颢沉吟了一会,问了封念逸新军的操练状况,便吩咐他回营地等候旨意。洛自醉与宁姜点头告别,随后遵从上意,与皇颢一同来到凤仪宫。御驾在中庭花园停下了。皇颢瞧了洛自醉一眼,道:“若朕去了,他恐怕还是不会见朕罢。你与他素来交好,或许,你能劝服他。”“臣尽力而为。”洛自醉颔首。“去罢。”侧靠在御辇边,皇颢似乎有些疲惫地合上了眼。洛自醉又望了望他,这才转身独自前去寝殿。他曾觉得后亟琰实在太委屈自己,但到方才,却倏地转了念头。皇颢又何尝愿意自己的爱人太委屈只是,君主之责不能放,朝廷的状况一时也无法改变,内宫的女人,他也不可能一一顾及到。更何况,他的爱人骄傲不下于他,不可能答应接受他的保护。能让他们不再痛苦的方法,只有一种。他们生于皇室,不可能抛弃权势。那么,就只有那唯一的前路了。后亟琰要选择这条路么他在寝殿前立了一会,没有听见内里传来的任何声响。待他想转身在寝殿四周看看时,洛无极忽然落在他面前。“公子,随我来。”洛自醉没有迟疑地与他一同来到寝殿后面,远远地便望见支起的檀窗后,微笑而立的后亟琰。他不禁无奈地笑了:“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怎么会”后亟琰笑得十分愉快,“除了你,我还会见谁”“你已经想好了么”“如你所想。”“不会变么”“不是你当初明里暗里提起的么事到如今,怎么又期待我改主意了”后亟琰假意不满地怒目而盻。洛自醉沉默着跃入窗内。那时那些话多半是不经意之语,却对他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他也始料未及。不错,他的确认为他应该离开,但却不是此时这样背负着不名誉的理由,背负着耻辱离开。他认真地打量着后亟琰的神色目光坚定得很,显是已不容任何人置喙他的决定。既然如此,他也只有接受。“不过,你不见见圣上么这两日,他为此事操劳难眠,正想方设法顶住压力,不宽慰宽慰他么”“我从未说过不见他。”后亟琰笑应,“不过,宽慰就免了罢。”于是,在外等待许久的皇颢,终于得以进入寝殿。这两人虽见了面,却一个比一个冷漠。洛自醉和洛无极站在一旁,夹在隐隐蕴起的风暴中,左右为难。沉默了一阵,皇颢率先开口:“你没事我便放心了。”后亟琰瞥他一眼,弯眉笑道:“是么你以为我会出什么事”顿了顿,又问:“没有别的话问了”“没有。”皇颢沉沉道。“那我便请圣上答应一件事。”“说罢。”“以嫔妃之礼厚葬冯修仪这是我应承她的。”似不经意地道出这个此时应是禁忌的名字,后亟琰安然坐下来,抿了口茶。皇颢只是将眉挑高,望着他。洛自醉心中轻叹,插口道:“应承这么说,她自尽”“与其将来不但死得不明不白,还得承受骂名,倒不如为守名节贞烈而去。”后亟琰轻描淡写地回道。原来如此。考虑到她接下来还会被人利用,后亟琰半逼迫地劝她自尽了。也是,对她而言,横竖都是一死,少受折磨反更好一些。又静默良久,皇颢道:“我答应你。”“若没有别的事,恕我不送。”后亟琰垂眸立起,行礼道。听了此话,皇颢面无表情地起身,优雅地走到殿门口时,突然回首,道:“栖风君,随朕到御书房。”“是。”洛自醉匆忙起身,举步欲离开。他如今被夹在二人中间,从未历经这样的场景,不知如何圆场,委实辛苦得很。“洛四”身后,后亟琰忽地叫住他。洛自醉回首,定定地望着他。“我欠你的,定会还你。”“你什么也不欠我。”洛自醉猛然明白他所指之事,轻笑道,“什么都不亏欠,没必要还。”“不,欠你太多。”后亟琰的笑容中带着些微苦涩,“只有还了,你我才无隔无阂。”洛自醉摇首,还欲再说什么,后亟琰打断他,道:“去罢,莫让皇上久等。”洛自醉依言走出寝殿,他能感觉到,后亟琰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或许,是透过他,望着队列之首的人。一遍遍地回想着认识他的前前后后,并不觉得他亏欠过他什么。然而,他却如此固执。要还以前无意中欠的人情么利用过他的人情他尚且不在意了,为何他还念念不忘而且,还还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