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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他略蹙起眉,眯了眯双目,转回身,望向棋盘边坐着的皇戬和后亟琰。“那阳阿之事,你怎么从未提过”后亟琰抬手置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仿佛不经意般瞥了皇戬一眼。皇戬望望洛自醉,颇有几分求救之意。洛自醉作无奈状,深切安抚的同时,表示爱莫能助。于是乎,太子殿下笑容晏晏,斟了茶,恭恭谨谨地送到清宁陛下手边:“当下便想着要赶紧通知各位国师,所以立即与初言国师和无间国师会面,接着便赶到圣宫告诉了时国师您瞧,我这不一回来就全说了么”后亟琰笑哼一声,接过茶,浅啜着:“你有几分把握是他”“少说也有八分。”洛自醉归位,端起茶盏:“他的样貌应该变了许多,又如何能找出他”敌暗我明,初言和无间岂不是冒着很大的风险而且,虽然还未有消息传来,不过,帝昀恐怕也难逃暗算。“藏起来反而露拙。”后亟琰接道,优雅地解决了一盘八喜团子,“若要襄助景王,且又须着意自身安危,同时隐瞒行踪,想来两人不会离得太远。既然如此,最值得怀疑的,便是时刻在景王附近的人。人固然不少,然,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确,此人太危险。”皇戬翻着棋谱,回道,“您已经着手处理此事了”“你说得迟,他们现下才出发。”洛自醉似乎没听出两人的言下之意般,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棋步。好一会,他才问道:“闵衍国师可知此事”“遍寻不着,他还在密道中。”皇戬应道。“那密道有什么蹊跷么”后亟琰问。“据说那里聚集了不少妖魔。先前蔓延献辰全境、四处作祟的妖魔大都被豢养在里头。”“豢养”把妖魔当成宠物养洛自醉扬起眉。大概也只有那位阳阿能做得出来。三人复归沉默,殿内只余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倏地,窗外黑影一闪,窗棂边的灯火晃了晃。转眼间,棋盘边便又多了个人。重霂神色凝重地将卷轴放在棋盘正中央。洛自醉望着他,淡淡道:“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重霂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连一个上等弟子也未瞧见,先前准备的说辞都没派上用场。”“这可奇了。”“的确。所以我费了些时间到那些师兄的住处转了转,发现他们都没了踪影。”皇戬缓缓合上棋谱,直起身子:“不见踪影这时机可真巧。”“怎么,殿下不是要查他们么连他们的行踪也不清楚”“上等弟子不好接近。之前,暗行使也只查了他们的身世和修为情况而已。”重霂斜了他一眼,喝了口茶,接道:“我问了几个人。据说仪式开始不久后,他们大都被摇曳派去各地观察灾情。余下的数人于昨日不告而别。”后亟琰取过卷轴,小心地展开来:“不是同流合污便是排除异己,圣宫已然空了。”“她要对付的人就剩下了时国师”洛自醉轻叹。首先调离潜在的对手,而后使得国师们分散,再将亲信派出去制造假相拖延时间。圣宫之变时,恐怕谁都无法施以援手。重霂勾起一抹轻笑,道:“那她也太小瞧我和拾月君了。”“说起拾月君”后亟琰将卷轴往对面推了推,“他可曾学过古语”洛自醉、重霂和皇戬垂首望去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宛如孩童的图画。甲骨文金文还是纸草文是与不是他都无法分辨出来。这些文字如此难解,就算摇曳都记下了,要明白其意思也需费一段时间罢。不过,有阳阿在,一切不可能都将变成可能。皇戬叹道:“当年阳阿在池阳圣宫修习五百年,学富五车,无所不通。这些应该也难不住他。”洛自醉收回视线,继续关注棋局:“我们四人也只能这么枯坐着,还是等黎五哥回来再说罢。”这些天来,黎唯一直跟踪摇曳,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遇见他。后亟琰卷起邪术轴,塞回重霂怀中:“你和戬儿记下这些字,早些将卷轴还回去。”“我一人便可。”“陛下,我没兴趣与他一同记。”“一人一半罢。别像个孩子似的,总挂记着那些陈年往事。”这句话似乎正正刺中了两人的痛处,二人均是一怔,磨着牙没有再多语。洛自醉心中暗笑,面上却悠然如故,看准了空隙,吃下后亟琰的子。后亟琰微惊,抬首瞧了瞧他,呷了口茶,低哼道:“不枉我陪你对弈这么多场。”洛自醉浅浅笑着点头,回道:“是,烦劳陛下了。”翌日一早,皇戬和重霂便出宫寻找黎唯,后亟琰则与洛自省例行会面。看他们都忙,洛自醉漫步在行宫中,打算前去某个偏殿见见宫琛。宫琛身为帝无极的得力臣属,不仅担负着调度粮草的重任,而且还负责处理各地送来的文书。以往,这些文书交由两派分别处置。但因汝王景王派文官大多已下狱,所有工作便都落在了他肩上。穿过草木扶疏的庭院,洛自醉便瞧见坐在竹林边石凳上的宫琛。他正聚精会神地批阅文书,似乎并未发现他。他才要出声,便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附在宫琛耳边说了什么。宫琛顿时脸色铁青,有些匆忙地立起来:“快备马”洛自醉略感惊讶,上前询问道:“宫大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四公子。”宫琛拱手行礼,满面肃容,“灵王殿下受伤了。”猜测这么快便变成现实了洛自醉抿了抿唇,问:“伤势如何”“幸得天神显灵,未危及性命。但是,他失血过多,需要回京修养。”天神显灵他想到的,却是那个人。“殿下快到了罢。”“是,这个时候才叫人传信,真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他也不想让宫大人分心操劳罢。我与宫大人一同去接他如何”“四公子时刻处于危险之中,切莫轻易出宫才好。待殿下在行宫安顿下来后,再去探望也不迟。”果然,如今人人都护着他。虽然很感激,但却未免有些保护过度了。洛自醉颔首,目送他离开。晌午时分,帝昀回京的消息便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了侍卫们的通报后,洛自醉立刻前去探他。推门入内,本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伤者却坐在书案前批折子,洛自醉不禁蹙起眉,低声道:“大夫不在,你便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么”帝昀骤然抬首,见是他,似乎略松了口气,笑道:“这个时候如何能清闲得了”“既然知道没有闲工夫养伤,战场上便应更加小心才是。”洛自醉上前移开那一沓折子,指了指床,“去躺着罢。”帝昀定定地望着他,好一会才慢腾腾起身,挪到床边:“的确是大意了。受伤之后,总觉得王兄会立刻过来责罚我似的。”“他若能过来才好呢。”洛自醉扶着他躺下,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势。就他自学的医学常识看来,应该未伤及筋骨。被数支箭射中,只受了这么点伤,算是万幸了罢。帝昀垂睫,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我觉得王兄一直在看着。”殿内寂静无比,洛自醉自然听得很清楚。他亦认为帝无极绝不会错过这些事,料不到帝昀竟有同样的直觉。那便证明这不是错觉了。即使是在睡梦中,无极依然关注现世,与他们一起经历着这些波折起伏。他双目微动,淡淡一笑:“可能是你还没有独当一面的自信,所以才有这种念头。”帝昀摇摇首,认真道:“他确实在看着。不论是战场上还是营帐里,都能感觉到王兄正在某个地方望着。冷静得几乎没有温度的目光,很熟悉,不会错因此,不知不觉便紧张起来。”他愈是紧张,无极的视线便愈是严苛罢。这岂不是恶性循环么所以他才表现失常。两人之间的沟通方式显然亟待改善。洛自醉坐在床边,只微微弯起唇角,并没有回话。帝昀又道:“而且,王兄救了我。也只有王兄能救下我。什么天神显灵,我不信。神是不会那么轻易现身的。”说着,他的脸色黯下来,带着几分感伤:“昔日是王兄救了我,如今亦是。我欠了王兄太多,若不尽力帮他分忧,便不能报答他的恩情。”“他并非为了让你答谢才救你。”最初或许有这种想法罢。当年,他行事的动机可能并不纯正,但他对帝昀有好感却是真实的。帝昀直视着床帐,静默了一会,方张口道:“当初我满心想着,若有人救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给他地位,权力,财富,一切。王兄来了,我双手奉上这些华而不实之物,他却给了我更多。”“四公子,父皇从未教过我该如何做位称职的皇族,也从未给过我应有的爱护。他不懂这些。而母后,以父皇为天,只注视着他,眼中几乎没有我的存在。浩霖君则是我尊敬的老师,是我的长辈。我很敬爱他们,不过,大多数人都能拥有的亲情,他们却未能给我。”“王兄来之前,我懵懵懂懂,只知道担心自己的性命。”“担心自己的性命并不可耻。”洛自醉淡淡地道,侧首望向窗外。窗边,一双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无忧无虑。仿佛叹息一般,他低低地道:“对世间所有生物而言,生存便是第一要事。扎根于大地是为了活着;吃下青草树叶是为了活着;撕咬血肉也是为了活着;交媾则是为了延续种族,其实也是为了活着。人亦是如此。想活着并不可耻。”帝昀微微一笑:“我明白。不过,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非草木禽兽妖魔,全在于只有人才明白生命的意义。人这一生,并不该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得到爱护,爱护他人,享受欢愉,给他人欢愉,这才是人应有的生活。”“确实。”洛自醉不自禁地弯起眉眼。这个孩子比他要聪敏许多。他曾以为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感受就是所有;他也曾以为他的生命中不需要他人。但他错了。费了漫长的时间,他才理解来到此世得到生命的真义。“都是无极教你的么”“拜王兄所赐,我醒悟了。”顿了顿,帝昀又道,“失去父皇和母后时,我以为失去了一切,幸得浩霖君支撑着;失去浩霖君后,还有王兄四公子,王兄不会消失的。”虽然说得如此绝对,语气中却满是不安。洛自醉笑着颔首:“那是自然。”帝昀的神情安定了许多,笑了笑:“四公子也看得出来,我的伤势并不重。”的确,以他的伤情,坐镇军营中并不困难。然而,现下却公然移驾回京了。通常而言,主帅离营的消息应当万般保密才是,他们却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不担心己方士气低落,亦不担心对方趁机作乱。不过,即使帝昀不在,那五十万好儿郎也不会动摇罢。毕竟他们真正的主帅早有万全的考量,将军们也都安然无恙。洛自醉略加思索:“还有刺客么”帝昀点点头:“一个全身裹着灰色披风的人,看不见脸,也瞧不出男女。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气息,身形和灵力却都似曾相识。”阳阿他竟然冒险出现了洛自醉双目微阖,隐藏其下的眸光无比锐利:“似曾相识昀,你仔细想想,他还在何处出现过”帝昀攒着眉头,忽然瞠大双眼,喃喃道:“是他是他”他的神情变幻不定,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恨意和犹疑。见他的情绪起伏如此剧烈,洛自醉脑中也闪过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几乎让他的思考瞬间停滞了。下一刻,他回过神,正巧听见帝昀轻声道:“也是这个气息父皇暴病前后”咒术。若是阳阿,咒杀一个人并不困难。有摇曳相助,瞒住了时国师也不困难。洛自醉神色转寒,倏地起身。帝昀闭上眼,苦笑道:“现在我才明白,为何父皇当时显得那么平静。他都知道有人暗算他,他却无力回天。摇曳来诊治的时候,他的视线总是越过她,望着我。”连那位都那么轻易地败在他们手中。那位斩尽亲族的帝皇,那位能让他无端端恐惧的帝皇阳阿借了何人之力进入皇宫了时国师时时刻刻控制着皇宫之阵,他不可能在宫外施咒。想了想,洛自醉沉声问:“盖棺之前,了时国师从未前去探望”全心全意相信摇曳,却落得如此局面。或许还不止如此,他有预感,了时必定会受更大的伤害。“了时国师在闭关,且与父皇交恶。”咒杀先帝,暗算太子,他们原以为事情能就这么了结。但无极出现了,毁了他们即将到手的权力和地位。命运,就是在那个时候交错的罢。洛自醉行至屏风边,回首望去。帝昀举起未受伤的手覆住双眼,面庞微微颤抖着。“摇曳递了那杯凤凰血一定动了手脚。他们夺走了父皇、母后和浩霖君,还想夺走王兄”“你好好养伤。”“四公子凤凰血的结果,不会改变是不是那时候神没有来救我,是因为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但他定不会容许他们改变既定的结局,是不是”这个世上的确有神。洛自醉深深地呼吸着。如果现在烧香也不迟,他愿意天天坐在圣宫里跪拜。但,他不相信。除了帝无极本人,他不相信还有谁能让他回来。包括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昀,你只需考虑养伤之事。文书和折子我帮你看。”帝昀抿着唇,好一阵,才勉强回道:“多谢四公子。”洛自醉一时也想不出任何能宽慰他的话,于是,静静地离开了。他寻了条僻静的小径,想要一面漫步一面思考,头脑里却空空一片。渐渐地,心中的郁结更重了,他加快步伐,几乎要奔跑起来。小径的尽头,宫琛负手遥望天空,似乎正等着他。他停下来,他转过首,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没有任何疑问的眼神,他应该全知道了罢。知道了,却一点也不担忧。如果没有那三劫的预言,或许他也能如此安然。然而,如今他却抑制不住心底的慌乱。愈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便愈是不安。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宫琛才行了礼,与他错身而过。洛自醉独立了半晌,忽地轻点双足,提气跃起。他急切地想见到帝无极。这种时候望见他沉睡的姿态,或许只会令他更不平静。但,相见的渴望却无法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