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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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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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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自那日事后,我恍然惊觉,原来在不经意之间,我的孩子已经长成我不熟悉的样子,他临危不乱,顾虑周详,处事有决断

    我又是羞愧又是难过,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分明是寻常儿童还在享受童年快乐的年岁,我怎可以这样残忍,竟让他承纳了这么多,这么多甚至连成人都难以堪容的杀戮与恐怖

    今年的除夕,城西的沈大善人举办了一个游园会,邀京城众多达官贵人携眷游乐赏玩,无需名帖,只需在门前“积善箱”内投入纹银十两以上,即可获赠一个脸谱面具,遮上脸即可进入游戏。

    我听得这个消息,不自禁想起了西方的万圣节,认为应当会有意思,于是决定带弘历前去,期许着或许多多少少能给他的人生增添点童趣。

    向他提起,他静静看着我问,“额娘觉得会有意思,对吗”

    我轻轻抚摸他的额发,含笑点点头。

    他唇角微翘,“额娘喜欢,那就去吧。孩儿这就去准备。”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走远,许久才回过神来。

    寂寂然苦笑,要这孩子回归小儿心性,只怕是万难

    不见星月,暗夜苍茫,人踪灯影,声色氤氲。

    八角飞檐,九曲回廊,水石辉映,花木竞研。

    各式表演花样繁多,雅俗老少咸宜,格外精彩,很是热闹。

    我换了男装,脸盖面具,带着弘历,脚步轻盈,穿梭其中,悠然自得,直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

    见我这样开心,弘历也渐渐放松心神,品尝起这快乐来。

    我们像两个孩童一样,玩起了幼稚的游戏。

    我们到各个竞技台去,选出自己认为会获胜的一方,勾手指达成赌约,输的人要想法整蛊到一个宾客。

    第一轮,看各路才子吟诗作对。

    上头一青一蓝,我让弘历先选。

    他黑瞳平静如镜,吐出几个字,“孩儿就选蓝衣人胜吧。”

    青衣人拱手先行,“船漏漏满锅漏干。”

    蓝衣人回礼淡言,“灯吹吹灭火吹燃。”

    青衣人不顾天寒一展纸扇,“幽柏玲珑浓荫送秋残。”

    蓝衣人为争风采一掣衣袖,“柔柳轻盈香茗贺春临。”

    青衣人颌首浅笑,“蚕作茧茧抽丝,织就绫罗绸缎暖人间。”

    蓝衣人对答如流,“狼生毫毫扎笔,写出锦绣文章传天下。”

    青衣人凝思片刻,“红面关,黑面张,白面子龙,面面护着刘先生。”

    蓝衣人静默良久,抚掌而笑,“兄台才学卓卓,小弟自叹不如,甘愿服输。”

    我挑眉笑看弘历,“你输了。”

    他眼底滑过一丝懊恼,言词在唇齿间戳磨,“我怎知这样简单的对子,他竟也对不上”

    而后,他仰头朗声接道,“奸心曹,雄心瑜,阴心董卓,心心夺取汉江山。”

    闻声,一众人纷纷怔神,好一阵才爆出如雷喝彩,“好”

    然而当他们顺声过来寻人之时,我们早已隐入人群,杳杳不知所踪。

    我亭亭而立,遥遥一指,“就他吧。”实在不喜欢这种左拥右抱的花花公子。

    弘历垂睑略一思索,迈步前去。

    只见他衣袂飘渺,绕那人悠悠兜了个圈子就回来了。

    行到半途,忽掠起一声惊呼,“我的荷包不见了。”

    眼见着那惊呼之人一把抓住我点中的那人的衣襟,大声喊,“是你,一定是你。我记得,刚刚就是你撞了我一下。”

    那人用力去掰他的手,声音惶恐,“你鬼叫什么本少爷什么人,怎会贪图你那几个小钱”

    “是你,一定是你,我不会记错。”惊呼之人费力扒着他的衣衫。

    不一会,果真从中掉出来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

    “看,还说不是你这分明就是我的荷包把面具脱下,让我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小贼”

    剧情激化,从墙角处涌上来不少家丁,正头大地劝解着。

    看来这花花公子这哑巴亏是吃定的了,我笑着拍拍弘历的肩,以示赞许。

    他的动作,即便是我根本事先知情,亦不能看出任何端倪,着实让人惊奇。

    不过更难得的是,他在短短一瞥中就看出这二人之间既存的矛盾,并能巧加利用,不着分毫痕迹。

    他察觉到我的情绪,眼中也浮上一抹笑意。

    第二轮,看聚首群英比试武艺。

    一玄一紫。他摆摆手,让我先选。

    我左看看,右看看,想了好一阵,才踌躇着选了个,“玄衫人吧。”

    他点点头,“那末孩儿就选紫衫人。”

    拳打脚踢,你来我往,翻身跳跃,忽上忽下,看得我眼花缭乱。

    炷香燃灭,一局终了,二人一齐撤身挺立,抱拳哈哈大笑互道,“兄台好武艺,小弟佩服。”此后竟搭肩相偕而去。

    无胜无负,平手

    我转过头去看弘历,之间他眼中尽显泰然,想来他一早已看出,所以放心让我先选。

    第三轮,看舞狮人上演夺珠战。

    我们去得有一点点晚,赶忙下注。我选了白绒球,他选了红绒球。

    锣鼓阵阵,掌声连连。竹山上,精彩纷呈,戏台下,人声鼎沸。

    这一场比之先前才真真谓之激烈,劈腿,接招,回身,反击,处处可见其扎实功底,着实舞得漂亮,引得我也拉着弘历叫起好来。

    “哈拿到了”眼瞅着一头华丽丽的花狮子终于成功衔住那颗绣珠,摇头摆尾,我兴奋地喊道。

    撇过头,我看到弘历捧着肚子,一副忍笑忍得极为辛苦的模样,陡然醒悟,赢的是他那头红绒球的我输了

    我挥在半空的手嘎然停住了,脑门狂滴汗,在自己儿子面前真是洋相出大了

    看我浑身不自然的样子,他终于没能再忍住,爆笑出声。

    听到他的笑声,我蓦然心飞扬。

    我有多久没听到他这样放声大笑能换来他这一刻这样的开怀,给多少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于是,我也大笑起来。

    灯影僮僮,香风薰薰,暮色溶溶,快乐融融。这实在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很缓慢地移着步子,一步三回头。

    弘历静身长立,身姿优雅,意态悠闲,正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怎么办怎么办我看着越来越近的目标,头脑空白。

    在心底不断自责,什么叫做“自做孽,不可活”这便是了。

    双手交握着给自己打打气,我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正要动手,突然不知从何处奔过来一绯衣女子,狠狠撞上了我。

    我受力重重摔倒在地,脚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抓住她”不一会,又涌过来一群挥舞着木棒的家丁,将园内人冲撞得七离八散。

    众人惊慌失措,步履凌乱,这可就苦了我这个半躺在地的伤员。

    只片刻工夫,已数不清有几人被我绊倒,又不知有几只脚从我伤腿上踩过

    我龇着牙,苦不堪言。

    “琴儿”一声低低的痛呼。

    面前蹲下来一白衣胜雪的男子。

    “沿年,是你吗”我手抚上他的面具。

    他点点头,“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他已搂上我的腰,将我抱起。

    人潮拥挤之中,他吃力地托着我,寸步难行。

    异界之途吧

    “我换了男装,又戴了面具,你如何认出是我”我倚在他的怀里,轻声问。

    他俯下头,凝视我,眸光摇曳,若花魂凝结,语声幽幽,“我识得你的气息。”

    我微怔。我惯用薄荷冷香,其味极淡,不用心闻根本难以察觉。想来若非因为沿年他习医多年,与各类药草朝夕相处,练就了的好嗅觉,又对我当无法在这纷纭人群及馥郁浓香之中,准确地将我认出

    幸好有你我缓缓闭上双眼,忍耐那刺骨的疼痛。

    在一个僻静的凉亭,他放我下来。

    “忍一忍。”他握着我的脚踝,柔声道。

    “嗯。”我点头。

    “啊”喀一声,错位的骨骼被接上,我痛得失声而呼。

    他眼底闪动着心疼,“崴脚可大可小,回去后,记着尽量少下地,多休养。每日敷药,六个时辰即要更换。还需内服,莫惧药苦,添点蜂蜜,一定要喝”

    我按上他的手掌,止住他的碎碎念,“我也是半个大夫这些我也都知道的。”

    他不好意思地讪讪接口,“看我糊涂的”

    他不糊涂,他只是太紧张我罢了。我默默注视他,心底暗暗叹息。

    “沿年,你帮我去寻弘历可好”心头乍然一个闪念,我拉着他急急说道。找不见我,那孩子这会只怕已经担心得不成人样了。

    “好,你莫担心,一会我就带他过来。”待我细细诉说过弘历的衣饰及所佩面具,沿年安抚着我,起身离去。

    看着他走出亭子,我出声唤住他,“沿年。”

    他停下来,回身望向我。

    我咬咬唇说,“谢谢你”

    他不言不语,迎风站立,白袍翩跹轻扬如漫漫雪雾,墨瞳暗芒浮动如惨惨月光。

    我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但仅只是这样,我已然感到深深的难过。

    遥望着沿年无声行远,我长叹一声,无力靠向身后栏杆,垂眉愣神。

    在这世上,我欠他与子青最多,可偏偏我什么也还不了

    如果当年,我没有去江南,我们没有遇见,他的人生一定会更幸福一点吧

    晚风过,树梢拂动,雪落萧萧,寒气盈盈。我缩紧了肩。

    宛自出神间,忽有一件黑色裘皮大麾罩上我的身子,上面还带着暖暖的体温。

    我一惊,仰面。

    陌生的衣袍,陌生的面具。不是沿年。

    水波潋滟的黑眸,我隐隐感到熟悉。我皱起了眉,莫非是他

    他施施然在我身侧坐下,淡淡开口,“我倒不曾想到你今晚会来这。”

    听到他的嗓音,我得到确认,反问,“琴儿更是奇怪十四爷此时如何会在这里,今儿晚上宫中不是举办千叟宴么”

    “我想见你,就来了。”他温柔地看着我,缓缓吐道。

    “你真是愈发放肆了”我颇为不悦,怒道。很想走,却苦于脚伤。

    “我还以为,在这么多人里,我能一眼认出你,你会对我,多一些感动看来,是我错了”他悠悠撇开脸,自嘲道。

    接着,他长叹一声,徐徐道,“打你出宫后,我常常只能在宫宴时见到你,于是从来不喜欢宫宴的我从那以后,次次不拉。

    每一次,我总要越过重重人群,在偌大的空间里搜索你的身影。然而,往往是,我看见了你,你却看不见我

    渐渐地,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多的,只是你的背影。慢慢地,我甚至可以从你的衣角微动,辨别出你的心情,高兴,不高兴”

    他的声音很冷,很冷,我感觉自己好似被这冰冷冻住了,不懂得动弹,也不懂得回答。

    我此刻的心情很糟糕。我觉得自己很恶劣,同样的行为,沿年与他都在这纷纷人群里找到了我,我的态度和反应却截然不同,我甚至完全没有去想他是怎么找到我这一问题。

    他的诉说让我很难受。究竟多少次他看着这具身子转身离去,才能铸成这一双“火眼金睛”,以至于即使是换了男装,又只是距离遥远的半个背影,他亦能一下子辨认出来

    我忽然很想流泪,却又不敢。我怕他误会。

    我脱下身上披着的大麾,放到他手里,淡定道,“你走吧。从今天开始,你先走,再不要看我背影。”

    他身躯微微一震,目光闪烁,各种情绪纠结,惊愕,沉痛,懊恼,绝望

    “走吧。”我低低叹。

    他哧然轻笑,十分凄楚。

    他走得很快,黑色大麾迎风翩然展开,像一只展翼的大蝙蝠,掠入夜色,融进夜色。

    我的泪,沿着面具内壁,缓缓而下。

    我多么残忍,就连背影都不肯留给他,这最后一分权利都要从他手中剥夺。

    寒气涌入四筋八脉,我搂紧了自己身子。

    “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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