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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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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靖港惨败(第7/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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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附合。骆秉章稳重,他制止了鲍起豹的鲁莽:“曾国藩兵败之事,

    朝廷自会处置。至于弹劾一事,现在不忙,待朝命下来后再说吧”

    左宗棠坐在一旁气得腮帮鼓鼓的,心里骂道:“这班落井下石的小人”

    看看时候不早了,陶恩培想今夜如走不成,万一长毛围住了长沙,就脱不了身;若不幸

    城破身亡,那就冤枉透顶了。

    他站起身,对骆秉章和满座宾客拱了拱手,说:“恩培在湖南数年,多蒙各位顾看,今

    日离湘,实不忍之至,且大战在即,真恨不得朝廷收回成命,好让恩培在长沙和全城父老一

    起与长毛决一生死。只是一切都已安排就绪,今夜就得启航。恩培感谢各位厚意,就在此与

    骆中丞、徐方伯、鲍军门和各位告别了。”

    说罢,挤出几滴眼泪来。不知是为陶恩培的深情和忠心所感动,还是想起马上就要打仗

    而胆怯,很有几个高级官员掩面哭泣。骆秉章说:“哪能就在这里分手,我们都一起送陶方

    伯到江边上船。”

    当灯笼火把、各色执事前后簇拥着几十顶绿呢蓝呢大轿出现在江边的时候,曾国藩正兀

    然坐在船舱里,望着汩汩北流的江水出神,心想:湘潭并没有胜仗的消息传来,看来多半也

    败了。长毛确实会打仗,怪不得两三个月间,便从长沙一路顺利地打到江宁。突然,他看到

    一列庞大的轿队向他走来,心里觉得奇怪:如此浩浩荡荡的队伍深夜来到江边,一定是湘潭

    获胜了,骆秉章带着文武官员们前来祝贺。自从岳州败北逃到水陆洲两个月了,除开左宗棠

    来过几次外,从没有一位现任官员登船看望过他。徐有壬、陶恩培等人好几次送客到江边,

    都不肯多走几步上他的船,想不到今夜大出动。

    但他又不大相信,对康福说:“你上岸去看看,可能是骆中丞他们来了。打听好了,就

    上船来告诉我。”

    康福走后,曾国藩赶紧收拾一下,戴上帽子,穿好靴子。

    一会儿,康福进舱了,满脸怒气地说:“骆中丞倒是来了,但不是看我们的。”

    “他们到江边来做什么”曾国藩不理解,不是来贺喜的,深夜全副人马到江边,为的

    何事呢

    “说是陶恩培荣升山西布政使,今夜刚在巡抚衙门里结束了宴会,骆中丞、徐方伯等人

    亲自送他上船。”

    像重病之人盼来的不是救星而是死神,曾国藩颓然倒在船舱里,吓得康福忙把他背到床

    上。曾国藩想到自己如此辛苦劳累,亲冒矢石,尽忠国事,得到的却是失败、冷落,陶恩培

    嫉贤妒能,安富尊荣,尸位素餐,却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愤怨、不平、痛苦、失望,一时

    全部涌上胸膛。他睁开失神的三角眼,对康福说:“把贞幹叫来”

    曾国葆的贞字营即原来的龄字营死伤最重,听到大哥叫他,垂头丧气地进了舱,走

    到床边问:“大哥,这会子好点了吗”

    “你带几个人到城里去买一副棺材来。”

    国葆大吃一惊,带着哭腔说:“大哥,你不能再寻短见了,你要想开点”

    曾国藩鼓起眼睛吼道:“不要多说了,叫你去你就去”

    大哥与满弟之间相隔十七岁,国葆从来是敬兄胜过敬父。

    他尽管心里十分不情愿,也不敢与大哥顶嘴,只得说声“好,我就去”,就退出了船

    舱。出舱后,他赶紧把这事告诉康福、彭毓橘,叫他们务必不能离开半步。

    透过船上的窗户,曾国藩看见离他三百步远的江边明亮,陶恩培满面春风地与各位

    送行的文武官员、名流乡绅一一拱手道别;各衙门和私人送的礼物,一担接一担地抬进陶恩

    培的坐舱。陶恩培的大小老婆们,一个个披红着绿、花枝招展地被扶上跳板,一扭一摆地走

    进船舱。半个时辰后,陶恩培才登上甲板,在众人一片“珍重”声中,官船缓缓启动;然

    后,一顶接一顶的绿呢蓝呢大轿气派十足地向城里抬去。似乎谁都没有想到,有一个从靖港

    败回的前礼部侍郎、现任钦命帮办团练大臣就在离此不远处。

    曾国藩此时已万念俱灰,决心一死了之。但既奉命办事,就不能不给皇上最后一个交

    代。他提笔写了一封遗折:

    为臣力已竭,谨以身殉,恭具遗析,仰祈圣鉴事。臣于初二日,自带水师陆勇各五营,

    前经靖港剿贼巢,不料开战半时之久,便全军溃散。臣愧愤之至。不特不能肃清下游江面,

    而且在本省屡次丧师失律,获罪甚重,无以对我君父。谨北向九叩首,恭折阙廷,即于今日

    殉难。论臣贻误之事,则一死不足蔽辜;究臣未伸之志,则万古不肯瞑目。谨具折,伏乞圣

    慈垂鉴。谨奏。

    写完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改动两个字;想了一下,又附一片于后,片中称赞塔齐布忠

    勇绝伦,深得士卒之心,请皇上委以重任,并保荐罗泽南、彭玉麟、杨载福等人。

    遗折遗片写好后,曾国藩反觉得心静了些。他想起应该向弟弟交代几句办理后事的话,

    于是又拿出一张纸来,写道:

    季弟:吾死后,赶紧送灵柩回家,愈速愈妙,以慰父亲之望,不可在外开吊。受赙内银

    钱所余项,除棺殓途费外,到家后不留一钱,概交粮台。国藩绝笔。

    现在,曾国藩轻松多了。他要好好思考一下,究以何种方式自裁:投水,还是上吊

    左宗棠的蓝呢大轿紧随着藩司徐有壬的绿呢大轿之后。

    对这种官场的虚文应酬,他深感厌倦,本不想到江边来送陶恩培,只是因为想看看靖港

    败退下来的湘勇阵营最近是否有所变化,才随着骆秉章出了城。他看到水陆洲一带船破桅

    断,稀疏,心中甚是不忍,决定明早再一人前来看望曾国藩。

    猛然间,他见前面有几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向江边走去,在旁边指指点点的竟是曾国

    葆他心里一惊,难道是曾国藩死了不然,为什么由曾国葆亲自监抬棺材呢他吩咐停

    轿,待后面的轿队过去之后,轿夫抬着他,飞速向曾国藩的大船奔去。

    曾国藩见左宗棠进来,跟他打了声招呼。左宗棠见曾国藩没死,舒了一口气,开门见山

    地质问:“听说你在白沙洲投水自杀,有这事吗”

    曾国藩点点头。

    左宗棠又问:“我方才见贞幹指挥人抬了一副棺材往江边走,这副棺材是给谁的”

    曾国藩斜着眼睛回答:“鄙人自用。”

    左宗棠突然心头火起,大叫:“好哇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曾涤生,你大丈夫不

    做,却要效法愚夫村妇。你若真的死了,我要鞭尸扬灰,劝说伯父大人不准你入曾氏祖

    茔。”

    曾国藩没想到左宗棠不但不劝慰他,反而来这样一顿痛骂,又气愤又尴尬,冷冷地问:

    “你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理由何在”

    “好吧,让我慢慢地说给你听,使你心服口服。”左宗棠一屁股坐到曾国藩床边,声色

    俱厉地说,“你二十八岁入翰苑,三十七岁授礼部侍郎衔,官居二品,诰封三代,皇上对你

    的恩情,天高地厚,河长海深。洪杨作乱,朝廷有难,皇上委派你帮办团练,指望你保境安

    民、平乱兴邦,你却刚刚出师,便以受挫而自杀,置皇上殷殷期望于不顾,视国家安危为身

    外之事,你忠在哪里”

    曾国藩身冒冷汗,惨无血色的面孔开始出现绯红,两眼依旧微闭,躺在床上默不做声。

    左宗棠继续说:“令祖星冈公多次说过,懦弱无刚乃男儿奇耻大辱。你将祖训书之于绅,发

    愤自励,并以此教诫诸弟。京中桑梓,谁不知道你曾涤生这些年来自强不息,是曾氏克家兴

    业的孝子贤孙。现在一受挫折,便想一死了之。这不是懦弱无刚是什么上让老父为之伤

    心,下使子弟为之失望。你死之后,何能在九泉下见令祖星冈公令尊大人在你出山前夕,

    庭训移孝作忠,实望你为国家作出一番烈烈轰轰的事业,流芳千古,使曾氏门第世代有光。

    你今日自杀,使父、祖心愿化为泡影,请问孝在何处”

    左宗棠的一番貌为谴责,实为信任的话,使得浑身僵冷的曾国藩渐有活气。这个自诩为

    今亮的怪杰,是充分相信自己能够建功立业、流芳千古的啊他从心里感激左宗棠的好心,

    但嘴上却有气无力地说:“国藩自尽,实因兵败,不得已而为之呀”

    左宗棠横眉望了曾国藩一眼,根本不理睬他的辩白,依然侃侃而谈:“一万水陆湘勇,

    从四处赶来投在你的麾下,他们都是你的子弟,犹如儿子投靠父母,幼弟依赖兄长一样,眼

    巴巴地盼着你带他们攻城略地、克敌制胜,日后也好图个升官发财、光宗耀祖。现在,你全

    然不顾他们嗷嗷待哺之处境,撒手不管,使湘勇成为无头之众,最后的结局只能落魄回乡,

    过无穷尽的苦日子。这一年多来的辛苦都白费了,功名富贵也成了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作

    为湘勇的统帅、子弟的父兄,你的仁在哪里众多朋友,应你之邀,放弃自己的事情来做你

    的助手,郭筠仙募二十万巨款资助你。他们图什么图的是你平天下巨憝,建盖世勋名,大

    家也好攀龙附凤,青史上留个名字,也不枉变个男儿在世上活过一场。你如今只图自己省去

    烦恼,却不想因此会给多少朋友带来烦恼。你的义又在哪里呢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八个

    字,只因你今日一死,便如同铜打铁铸,永远伴随着你曾涤生的大名”

    不待宗棠说完,曾国藩霍地从床上爬起,握着他的手说:“古人云涣乎若一听圣人辩

    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这不是指今日的我么国藩一时糊涂,若不是吾兄这番责

    骂,险些做下贻笑万世的蠢事。眼下兵败,士气不振,尚望吾兄点拨茅塞。”

    左宗棠想,曾国藩毕竟不是俗子,此番能够复起,前途大有指望。他微露笑容说:“宗

    棠深怕仁兄一时气极而懵懂,故不惜危言耸听。涤生兄,我想你一定是见到今夜江边送陶恩

    培荣升而更抑郁。其实,这算得什么像陶恩培那样的行尸走肉,宗棠从来就没正眼瞧过。

    漫说他今日只升个布政使,就是日后入阁拜相,也不过是一个会做官的庸吏罢了。太史公说

    得好: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不能在史册上留下惊天动

    地、烈烈轰轰的丰功伟绩,再高的官位也不值得羡慕。至于世俗的趋炎附势,只可冷眼观

    之,更不必放在心上。孙子云:善胜不败,善败不亡。经得起失败,才会有胜利。失败

    不可怕,怕的是败后一蹶不振,缺乏不屈不挠的气概。昔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屡战屡败,

    最后垓下一战,项羽自刎。诸葛亮初辅刘先主,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几无容

    身之地,最后才鼎足三分。这些都是仁兄熟知的史事,以宗棠之见,今日靖港之败,安得不

    是日后大胜的前奏此刻溃不成军的湘勇,异日或许就是灭洪杨、克江宁的雄师”

    慷慨激昂的议论,意气风发的神态,给曾国藩平添百倍勇气。他握着左宗棠刚劲有力的

    双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左宗棠摸摸口袋,猛然想起一件事,说:“昨日朱县令来长沙,谈起日前见到伯父大人

    情形。伯父大人临时提笔写了两行字,托朱县令带给你。今日幸好放在我身上,你拿去看

    吧”

    左宗棠从衣袋中拿出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曾国藩看时,果然是父亲的亲笔:

    “儿此出以杀贼报国,非直为桑梓也。兵事时有利钝,出湖南境而战死,是皆死所,若死于

    湖南,吾不尔哭”父亲的教诲,使曾国藩心酸:今日若真的死了,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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