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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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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进军皖中(第10/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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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亲兄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一刹那间,曾国藩心里充满着巨大的喜

    悦:六弟没有死叔父抹去了丧子之痛,侄儿免去了孤儿之悲,这真是曾氏一门中的大喜大

    庆

    “快坐,快坐下,温甫,你受苦了。”

    曾国藩双手扶着弟弟坐下,两眼湿润润的。死里逃生的曾国华见大哥这种手足真情,心

    里感动极了:“大哥,这一个多月来,我想死了你和老满”

    “我们也很想念你”曾国藩真诚地说,并亲手给弟弟端来一杯热茶,又转脸问满弟,

    “贞干,你是在哪里找到温甫的”

    曾国葆高兴地回答:“今日黄昏时,我从镇上回营,路过一座作废的砖窑,忽然听见有

    人轻轻地叫我的名字。进去一看,原来是六哥在那里。我又惊又喜。六哥当即要我带他来见

    大哥,我说现在不能去,半夜时我再带你去。”

    “做得对。”对满弟的老成,曾国藩甚是满意,他转问六弟,“温甫,三河之战已经一

    个多月了,你为何这时才露面,害得全家着急,都以为你死了。你这一个多月来在哪些地

    方”

    “那天半夜,大雾弥漫,长毛前来窃营,我寡不敌众,正拟自裁殉国,突然被一长毛从

    背后打掉手中的刀,给他们捉住了。”曾国华不敢讲出在寡妇家被抓的真相,编造了这套谎

    言。“长毛不知我的身分,把我关进一家农户的厨房里,又去忙着抓别的人,不再管我了。

    我靠着磨盘上下用力擦,将绳子擦断,偷偷地逃了出来。沿途打听到大哥在江西建昌府,就

    径直向这里奔来,途中又不幸病倒。就这样边走边停,捱过了一个多月。”这几句倒是实

    情。他说罢,将一杯茶一饮而尽,那样子,的确是病羸饥渴。曾国藩听完六弟的叙说,心中

    凄然。

    “温甫,你们为什么要去打庐州我是要你们与春霆一起去围安庆。”给六弟添了一杯

    茶后,曾国藩问。

    “大哥,这是我的失策,迪庵也是主张南下围安庆的,我想打下庐州后再南下。”温甫

    并不掩饰自己的过错,使曾国藩感到六弟的坦诚。

    “打三河一事,军中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吗”一向留心人才的曾国藩,想以此来发现有

    真知灼见的人才。

    “军中没有谁提过,倒是有一个来三河作客的读书人闯营进谏,说不能打三河,要转而

    打庐江。”

    “这人叫什么名字”曾国藩带有几分惊喜地问。

    “此人自称赵烈文,字惠甫,江苏阳湖人,寓居全椒,年纪不大,二三十岁。”

    “难得,难得。”曾国藩轻轻地拍打着桌面,感慨地说,说得曾国华脸红起来,大声叫

    着:“大哥,你让我回湘乡去招募五千勇丁吧,我曾国华若不报此仇,枉为世间一男子”

    “小声点”曾国藩如同被吓了一跳似的,忙挥手制止。六弟这一句气概雄壮的话,不

    仅没有引来大哥的赞赏,反而使得见面时的浓烈亲情消失殆尽,代之而起的是满腔的恼怒:

    正是因为违背了原定的打仗方案,才招致这一场空前的惨败。精锐被消灭,进军皖中的大计

    彻底破产,前途困难重重,作为全军的统帅,他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巨大呀他真想把六弟大

    骂一顿,甚至抽他两耳光,以发泄心头的这股郁闷之气。但他没有这样,只是呆滞地望着温

    甫,也不做声。曾国华见大哥对他的话没有反应,又再说了一遍:“大哥,过几天我就回湘

    乡招勇如何”

    “温甫,你太不争气了”望了很久之后,曾国藩终于忍不住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迪庵和死去的兄弟们,我有罪,罪孽深重。我要重上战

    场,杀贼赎罪呀”曾国华从心底里发出自己的呼喊。他深知自己的过失太大了,大哥的这

    句轻轻的责备,不足以惩罚,他倒是希望被狠狠地杖责一百棍。

    “唉”曾国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六弟的痛悔冲淡了他心中的怨怒,一股怜悯之情油

    然而生。眼下的处境,温甫自己是一点不明白呀他能出现在大家面前吗全军覆没,唯独

    自己的弟弟、负有直接责任的副统领生还,曾国藩怎么向世人交代怎么向皇上交代没有

    温甫的阵亡,哪来的“一门忠义”褒奖温甫虽破坏了进军皖中的大计,却又为曾氏家族挣

    来了天家的旷代隆恩。带兵打仗的曾国藩,是多么需要这种抵御来自各方猜忌的荣耀身分

    啊它的作用,要远远超过温甫再募的五千湘勇如何处置这个意外生还的弟弟呢

    既要不负圣恩,又要让他继续活在世界上,曾国藩的脑子在苦苦地盘算着。

    见大哥久久不语,曾国葆劝六哥:“莫这样急,你现在身体很差,无法带兵,回家休息

    两三个月后再说。”

    “不”曾国华蓦地站起来,坚决地再次请缨,“大哥,你就答应我吧”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将桌上那页母弟温甫哀词文稿拿起,递给曾国华说:“温甫,

    可惜你早在一个多月前便死在三河了。”

    曾国华接过哀词,看了一眼,一把扯碎,笑着说:“那是讹传,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

    吗”

    “不,你早死了。”曾国藩重复了一句。看着大哥那张变得严峻冷酷的脸孔,分明不是

    在说笑话,曾国华顿时心凉起来,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大哥,你为何要说这话呢我没有死,没有死呀”曾国华凄惨地喊起来。

    “不要喊”曾国藩威严地止住,口气中明显地含着鄙夷,曾国华立时闭了嘴。

    “哀词你可以撕掉,皇上的谕旨你能撕掉吗”曾国藩从柜子里将内阁转抄的上谕找出

    来。曾国华一看,脸刷地白了。

    “三河战败之后,迪庵的遗体很快找到,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天,一直没有消息,派人查

    访也未找到,只能断定你已死。全军覆没,你身为迪庵的副手,也只有战死沙场,才能说得

    过去。我因此上奏皇上,说你已壮烈殉国。”曾国藩缓慢而沉重地说着。曾国华看得出,大

    哥在压抑着心中的巨大痛苦,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大哥继续说:“天恩

    格外褒奖,从优议恤,不仅追赠你为道员,还赏叔父从二品封典。我日前已申明,叔父大人

    早蒙赏从一品,请求加恩纪寿及岁引见,想必会蒙俯允。尤其是因你之殉国,皇上御笔亲书

    一门忠义四字,我已命家里制匾悬挂黄金堂上。这是旷代殊荣,足使我曾氏门第大放光

    辉。你现在要生还回家,我将如何向皇上交代,我们曾氏一家如何向皇上交代”

    “请大哥再向皇上拜折,叙说我生还缘由,请收回一切赏赐,行吗”曾国华试探着问。

    “你说得好轻巧”曾国藩瞟了六弟一眼,不悦地说,“欺君之罪,谁受得了”

    “这不是有意的。”曾国华分辩。

    “纵然不是有意的,但天下人都知道你曾国华是杀身成仁的伟男子,皇上是优待功臣的

    仁义之君。现在又上折说你未死,岂不贻笑天下此举将置皇上于何地”稍停一下,曾国

    藩沉痛地说,“温甫,当一门忠义的金匾从黄金堂取下时,你想想看,那会使我曾氏家

    族蒙受多大的耻辱”

    曾国华又起一阵冷颤,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有这般严重。沉吟良久,他问大哥:

    “如此说来,我今生已不能再带勇杀贼,报仇雪恨,显亲扬名了”

    “不能了。”曾国藩轻轻地答。

    “好吧”曾国华下了最大的决心,“我明日就布衣回荷叶塘,躬耕田亩,课子读书,

    了此一生。”

    “荷叶塘你也不能回。”

    “这是为何”曾国华害怕起来,难道当一个厮守妻妾儿女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成他简

    直不能理解。

    “哎,温甫,你今年三十六岁了,怎么还这样不晓事”曾国藩皱着眉头说,“三河战

    败,湘乡县几乎是家家丧亲,户户招魂,他们明里不说,心底里谁不把迪庵和你恨得要死。

    总是你们无能,才招致他们失去亲人。你若跟着他们一起战死,我曾氏全家尚能略感心安。

    你现在又未死回家,你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且我湘勇历来最恨从敌营中逃回来的人,你说

    是自己逃回来的,谁为你作证乡亲们会说你害得兄弟们死去,自己又投敌乞命。到那时,

    千夫所指,只怕你曾温甫会无病而亡吧”

    贞干本想替六哥说几句,听了大哥这番话,吓得不敢再开口。

    “带勇不行,回家不行,难道我真的要去死吗”兄弟三人相对无言默坐良久,曾国华

    绝望地吐出一句话。

    “温甫,你想到哪里去了。”曾国藩起身,走到六弟身旁,温存地拍着六弟的肩膀,细

    声说,“你是我的亲兄弟,大哥怎么会叫你去死。大哥为你想了一条生路,不知你情愿否”

    “请大哥明示。”曾国华已完全无主见了,唯有仰仗大哥。

    “陈广敷先生,你还记得吗”

    曾国华点点头。

    “前几个月,他来到蒋市街与我会晤,告诉我离开湘乡后,就回庐山黄叶观隐居。你去

    投奔他,拜他为师,后半生你就在黄叶观作一道人。陈先生是一个超脱尘世的人,你可以把

    事情的原委都说给他听,他不会怪你的,也不会张扬出去。你看如何”

    曾国华禁不住一阵颤栗,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这个功名心极重,人世极浓的曾六

    爷,听说后半生将要与黄卷青灯为伴,与古木山猿为友,心如刀绞,但反复想想,觉得现在

    已无路可走,只得勉强答应:“大哥,你让我悄悄回一趟荷叶塘,见见叔父大人和寿儿再去

    吧”

    “温甫,休怪大哥不通情理,你委实回不得家,趁着天黑赶快离开此地,不要让人看见

    了。过段时间,我要贞干回家一趟,将实情告诉叔父大人,再安排他们去黄叶观与你相会。

    平定长毛以后,大哥再到黄叶观去看你。”曾国藩说着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国华抱着大哥

    泪如雨下,贞干也在一旁抽泣。

    曾国藩吩咐贞干不要惊醒厨子,悄悄地盛些冷饭给国华吃了,又收拾几件衣服,拿出一

    百两银子来给他。然后,双手抱着六弟的肩膀,嗓音哽咽,好一阵才说出四个字:“兄弟珍

    重”

    国华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军营。

    待六弟走后,曾国藩又关起门来,与满弟密谈了很久。第二天,贞干亲自去三河战场寻

    找六哥遗骸。二十多天后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具棺木。一到军营门口,贞干便放声大哭起

    来,引得勇丁们纷纷出来观看。贞干走进屋,哭倒在大哥面前,高叫:“大哥,六哥的忠骸

    找回来了,可惜没有了头”

    “你是怎么找到的不会认错吧”曾国藩惊讶地问。

    “哪里会错莫说四肢还在,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

    曾国藩抚棺痛哭,一边叫人打开盖板。曾国藩见躺在棺材里的那人除无头外,四肢都尚

    完好。他拉开死者的左裤脚,看到一道三寸长的疤痕后,立即喊起来:“温甫,你到底回来

    了,大哥找你找得好苦呀”

    说罢,又大哭起来。哭了一阵后,他对四周围观的人说:“温甫八岁那年,爬上塘边一

    棵桃树上摘桃子吃,我怕他摔到塘里去,便高声喝骂他。他吓得赶紧从树上跳下来,腿不慎

    被树枝划破了,一直烂了两个月才好,从此便落下了这个疤。近三十年来,我一直为此事抱

    疚。”说着说着,又对死者高喊:“温甫,我的好兄弟,你为国捐躯,死得英勇。大哥为你

    伤心,大哥也为你荣耀呀”

    曾国藩越哭越厉害,引得围观者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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