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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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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幕府才盛(第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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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儿子坐下后,曾国藩说:“我这一向很忙,也没和你多说几句

    话。那天到时,我忘记问你了,你在武昌以后坐的船是我原来的座船,船上有一面帅字旗,

    沿途这面旗帜张挂没有”

    “没有。”纪泽恭恭敬敬地回答,“表叔看到后说要挂起来,我没同意。”

    “哦,要得。我还问你一句,我写信要你不要惊动地方文武,你做到了吗”

    “儿谨遵父命,沿途所有地方文武的宴请一概谢绝,只在湖口彭侍郎的衙门里歇了一

    晚。”

    “要得,要得。”曾国藩点点头,“甲三,我一再跟你说过,我不望子孙做大官,只望

    做明理晓事的君子。乡试中不中,不是重要的,关键是把书中的道理参透,这一阵子心情舒

    坦些了吗”

    “儿子在家时,接读父亲手谕,已开朗不少。这次千里乘船来安庆,沿途见山川形胜,

    风光绮丽,心胸大大开阔了。”

    曾纪泽高兴地笑着,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光辉,使曾国藩十分欣慰。

    “这便是古人说的,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苏子由说得好:太史公行天下,

    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杰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心胸一开阔,人的见识也

    就自然高了。从来功名乃天数,非强求可得,唯圣贤可学而至。我要你摹画三十二位圣贤

    像,用心便在此。这三十二位圣贤,你都记在心中吗数出来给我听听。”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左丘明、庄子、司马迁、班固、诸葛亮、陆贽、范仲淹、

    司马光、周敦颐、程颐、张载、朱熹、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

    黄庭坚、许慎、郑玄、杜佑、马端临、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

    纪泽每数一个,曾国藩就扳下一个指头,数到“王念孙”时,恰好三十二个。曾国藩感

    到满意,说:“我写了一篇圣哲画像记,你拿去好好诵读,以这三十二个圣哲为榜样,

    时时鞭策自己。”

    “是。”纪泽答,那恭敬严肃颇像曾国藩祗领圣旨时的样子。

    曾国藩又问了儿子关于叔祖父当时出殡安葬的情况,以及母亲、四叔父和各位婶母的饮

    食起居。

    “纪耀今春出嫁,我也跟纪静一样,只付二百两银子回家,陈家没讲空话吧”

    “陈家倒是没说什么,旁人都不相信,说是大学士嫁女,只有二百两银子嫁妆,天下哪

    有这样的怪事”纪泽笑笑说,“二妹出嫁的前一天,她的一把金耳挖被贼偷了。”

    “纪耀哪有这种东西”曾国藩皱着眉头问。

    “是母亲偷偷替她打的,只有七钱重,用去二十两银子。为了这个金耳挖被偷,母亲一

    连三个夜晚未睡好觉,泪流不干。这事传出去,大家都说大学士夫人竟为一个金耳挖这样伤

    心,可见家中金银不多。于是,二百两银子嫁女也就相信了。”

    “今后纪琛、纪纯、纪芬出嫁都以此为定例,一律二百两。”

    过一会,曾国藩又问,“你们兄弟最近读些什么书。”

    “纪鸿跟邓先生读诗经尔雅,我在读汉书。”

    “我生平最爱读史、汉、庄、韩四书,你能读汉书,我很欣

    慰。”曾国藩顺手从案桌边拿起一本汉书

    翻了翻,“我每天不管事情多忙,都坚持读史书十页。你现在无事,至少要读七八十

    页。读汉书有两种难处,一是假借奇字多,一是难解的句子多。你必须先通小学、训诂

    之学,先习古文辞章之学,才能把汉书读通。”

    “父亲指教的是。儿子于小学、古文辞章之学基础都不深厚。”

    “钱警石老先生、俞荫甫、莫子偲等人都精于小学、训诂之学,你遇有疑难,可多向他

    们请教。黎莼斋、吴挚甫他们,年龄和你差不多,古文根基却比你深厚得多,你要放下大公

    子的架子,平素多与他们相处。”

    “儿子读书十多年了,总像还未得到读书的奥妙似的,父亲,这读书到底有没有诀

    窍”这几年来,曾纪泽一直在想这个事,今天可以当面向父亲请教了。

    “读书没有诀窍,就在于熟读深思,但要说一点没有也不是。”曾国藩思索了一下,

    说,“依我之见,读书的诀窍在看、读、写、作四字紧密配合,每日不可缺一。这话我以前

    好像对你说过。”

    “我还想请父亲详加指点。”纪泽瞪着两眼聚精会神地望着父亲。这双眼睛的外形与父

    亲极像,但明显缺乏父亲那种威凛逼人的神采,而显得柔软温和,它来自母亲欧阳夫人的遗

    传。

    “看,指的默观,如你去年看史记、韩文、近思录、周易折中,今年

    看汉书。读,指的高声朗诵,如四书诗书左传诸经,昭明文选、

    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

    远之韵。譬如富家居积:看书则好比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读书则好比在家慎守,不轻花

    费。又譬如兵家战争:看书好比攻城略地,开拓士宇,读书则好比深沟坚垒,得地能守。二

    者不可偏废。至于写和作”

    “写和作不是一回事吗”纪泽插话。

    “不是一回事。”曾国藩温和地对儿子说,“写,是指抄写。对于好的文、句和章节,

    不但看、读,还要写,将它抄一遍,记得就更牢了。真行篆隶,你都爱好,切不可间断一

    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生平因写字迟钝,吃亏不少,你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

    万,那就差不多了。”

    “我一天到黑坐着不动,还只能写八千。”

    “努力练,可以做得到的。罗伯宜抄奏折,一天能抄一万二,晚上还可以陪我下围

    棋。”曾国藩拿出一份罗伯宜刚抄好的普通奏折给儿子看,“罗伯宜不但抄得快,而且没有

    差错,一篇奏折抄下来,一个字不改,我每个月给他三十两银子薪水,跟其他幕僚差不多。

    有人不服气,说罗伯宜年轻,没有别的长处,就这点能耐也拿这多银子。我说,他这点长处

    就值得拿三十两银子,用人如用器,这个长处对我很有用,我就重用他。”

    曾纪泽细看奏折,字果然写得好,一个个蝇头小楷,又端庄又秀美,令人叹为观止。他

    心里想,这里人才的确不少。

    “至于作,是指的作诗文,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

    体文,这些都要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作诗文宜在二三十岁前立定规模,过三十则难长

    进。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这时不试为之,则此后年纪大了,愈发不肯为了。”

    “父亲教导的是。”纪泽说,心里想:“难怪四叔父从不作诗文,遇有应酬,总是推给

    我,大概是年轻时没有立定规模,现在年岁大了,怕丑的缘故。”

    “父亲,刚才你所教导的看、读、写、作四字诀窍,为儿子迷途指津。儿子素日读书,

    对于书上讲的,常常觉得似乎是明白了,但仔细思想起来,又无甚心得,这不知是什么原

    因”

    “你的这个困惑,我在年轻时常常遇到。”曾国藩又摆出他惯常的姿态,伸出右手慢条

    斯理地梳理胡须,“朱子教人读书,曾讲过八个字:虚心涵泳,切己体察。虚心,好理解,

    即不存成见,虚怀若谷。涵泳二字最不易识,我直到四十上下才慢慢体验出。所谓涵者,好

    比春雨润花,清渠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

    溉稻,过小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勃兴。泳者,则好比鱼之游水,人之濯足。

    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乐。左太冲有濯足

    万里游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也是说人性乐于水。善读书,须视书如

    水,而视此心如稻如花如鱼如濯足,则大致能理解了。切己体察,就是说将自身置进去来体

    验观察。好比孟子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年轻时读这两句话无甚心得。

    近年来在地方办事,乃知在上之人必遵循于道,在下之人必遵守于法。若每个人都以道揆自

    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将凌上了。我想你读书无甚心得,可能在涵泳、体察二语上注意不

    够。”

    曾国藩对儿子的这番详尽的指示,完全是他自己读书几十年来的切身体会,对儿子极有

    启发作用。曾纪泽认为这是他今天与父亲长谈中获益最大的部分,他决心按照父亲所教的,

    将过去所读的书再好好温习一遍。

    “早两天,李壬叔要我为他翻译的几何原本作一篇序言,把我难住了。”隔了一

    会,曾国藩又对儿子说,“我生平有三耻:天文算学毫无所知,虽恒星五纬亦不认识,这是

    一耻;作事有始无终,这是二耻;练字不能成自己的一体,又慢而废事,这是三耻。现已过

    五十,要洗去这三耻,已不可能了,希望寄托在你们兄弟身上。壬叔的这篇序,就由你去

    写。你通过写序,好好向壬叔、雪村、若汀等人学习天文历算。他们都是海内最负盛名的专

    家,学好了,也就为父亲洗去了这个耻辱。你做得到吗”

    “儿子一定努力做到。”望着父亲慈爱期望的目光,曾纪泽硬着头皮答应了。

    “好吧,夜很深了,你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曾国藩说着站起来,曾纪泽随后站

    起,向父亲行了礼,转身出门。

    “甲三”曾国藩叫住儿子,“我在信中一再跟你讲,你的毛病在举止太轻,语言太

    快,要你举止稳重,发言讱讷。今夜你的发言倒还可以,但走路仍是轻飘飘的,一点都没有

    改。”

    纪泽垂手低头,接受父亲的教训。曾国藩盯了一眼儿子身上穿的衣服,又说,“你这身

    打扮也太鲜丽了,明日要换掉。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无一不与寒士相同,方可望成大器;

    若沾染富贵气习,则难望有成。我现在忝为将相,所有衣服加起来值不得三百两银子,你们

    兄弟要谨守我家世代俭朴之风,这也是惜福之道。懂吗”

    “懂”纪泽恭恭敬敬地答。

    “去睡吧”曾国藩轻轻地对儿子一挥手。

    待纪泽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夜中,他才关好门窗,走进卧室。陈春燕提来一桶热水,帮

    他脱去鞋袜。他把双脚伸进热度适中的水里,慢慢地搓擦着,脑子里又想起东进金陵的九弟

    来:半个月没有信来了,他今夜驻营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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