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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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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京大火(第10/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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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我和杨国栋等人揣摩大人的意图,狠狠地参了沈葆桢一折。这是草稿,请大人过目。”

    彭寿颐从袖口里抽出两张纸来递给曾国藩。

    这几天幕僚们都在议论江西拒饷的事,人人都很气愤。彭寿颐想,当年江西巡抚陈启迈

    就因饷银之事被曾国藩一纸参劾。那时他只是一个在籍侍郎,客居江西,而陈启迈是他的同

    乡同年,尚且不能相容,罗织罪名,抗词上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现在他位居协办大学

    士、两江总督,奉皇太后、皇上之命节制四省军务;权力之大,威望之高,三藩以来没有第

    二个汉人可以相比。且沈葆桢是他的晚辈下属,又是他所提拔的人,他能容得了吗彭寿颐

    这样揣摩着曾国藩的心思,和杨国栋、李鸿裔、汪士铎等人商量一下,便先起草了一份言辞

    严厉的参折。

    曾国藩把奏稿浏览了一遍,见上面罗列了沈葆桢几条罪状:防守不力,丢州失县,吏治

    无方,奸宄当道,大权旁落,劣幕操纵等等,特别将这次拒绝拨饷,造成金陵不能速克的危

    害大大渲染了一番。照这份折子来看,沈葆桢的确不够封疆大吏之任,应予立即革职查办。

    奏稿在曾国藩的手中捏了很久。

    “大人,沈葆桢太可恨了,我们都为大人抱不平。”彭寿颐在一旁怂恿,“若是大人没

    有别的改动,我这就叫罗伯宜去誊抄。”“慢点。”曾国藩凝神望着彭寿颐那张失去右耳的

    脸,若有所思地说,“我再想想。”

    当年奏参陈启迈是何等的干脆利落,敢作敢为,现在对沈葆桢为何这样迟疑犹豫,拿不

    定主意呢彭寿颐不可理解。

    “长庚,你是江西人,我来问问你,为何江西的巡抚老是跟我过意不去呢沈幼丹在我

    幕中时也毕恭毕敬,一旦坐上赣抚之位,便也跟着他的前任陈启迈、文俊一样与我作对了。

    你知道这里的原因吗”曾国藩两眼失神,一脸忧郁。

    关于这中间的原因,江西人彭寿颐自然知道一些。原来,江西官场从上到下对曾国藩都

    没好感。先是当年湘军在赣北擅自建厘卡收钱,截了地方的财路,后来又查禁私盐,空了不

    少官吏的私囊,最后借父丧之机,不待朝廷批准,便扔下在江西的烂摊子不管,匆匆忙忙回

    籍奔丧,官场一时哗然。加之曾国藩在江西几年屡败于石达开之手,一个九江城打了三年都

    打不下,离开后不久九江、湖口相继收复。所以江西官场都认为曾国藩既乏军事才能,又好

    利争权。”

    沈葆桢在江西当过多年地方官,对过去的事情很清楚,做了赣抚后又听到上上下下的议

    论,觉得他们讲的有道理。尤其是江西并不富裕,他为筹集本省军饷已弄得焦头烂额,曾国

    藩却像催命鬼似地催促江西解饷,为了弟弟的首功就全然不顾别人的死活,激怒了沈葆桢和

    江西全省官吏,遂一致决定和曾国藩斗一场。沈葆桢自认一身清白,无把柄给曾国藩抓,宁

    愿丢掉乌纱帽也不屈服。

    这些情况,彭寿颐能对曾国藩讲吗何况彭寿颐虽是江西人,却素来恨江西官场,他并

    不认为江西官场对曾国藩的意见有道理。

    “大人,江西官场历来风气不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到江西当巡抚,都要变坏。”

    彭寿颐愤愤地作了回答。曾国藩听了后不置可否,又看起奏稿来。稿子拟得不错,行文

    措词,严密周到,无隙可击,这些年来,在曾国藩的指点下,幕僚们拟稿的水平大为提高。

    当时两江总督衙门上报的奏章,被誉为海内第一,成为各省督抚学习的范本。曾国藩几

    次下狠心,欲签上“照缮”二字,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发。

    首先,参沈葆桢这事本身便是不妥。沈是自己一手保荐的,说沈该革职查办,岂不等于

    说自己荐人失察因李元度事,已向朝廷承认荐人有误的曾国藩,不愿再给自己的脸上抹

    黑。再说,催饷解金陵,虽是为了打长毛老巢,但一半也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这一点,朝野

    上下也洞若观火。位高权重,本已到招人嫉妒的地步了,再来个为军饷而参劾自己节制内的

    巡抚,更会给攻讦者提供口实。越是对方锋芒毕露,越是要柔弱退让,方能显出自己的理直

    气壮。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决定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曾国藩松了一口气,将奏稿平放在案上,伸直了腰板。彭寿颐以为要批发了,遂赶紧把

    笔蘸上墨递过去。曾国藩摇了摇手。

    “大人。”彭寿颐仍不甘心,“从来下属都要服从上峰,方可收指臂之效,沈葆桢以巡

    抚当此军情紧急之际抗命总督,参之于理不碍。”

    “长庚呀,你不懂我的苦心。”曾国藩神情黯然地说,“沈幼丹有意掣肘,我哪能不忿

    恚,但细思古人办事,掣肘之处,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恶其拂逆而必欲顺从,

    百计设法以锄异己,这是权臣的行径;听其拂逆而动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无敌国外患为

    忧虑,这是圣贤的用心。我正要借沈幼丹之拂逆以磨励自己的德性。”

    “大人,你太仁慈了。”彭寿颐动情地说,“要不我为大人写封私信给他,明白告诉他

    红顶子是大人给的,要他知趣点。”

    “长庚,你别乱来,你熟读史书,当知娄师德不市恩的故事。前朝出了一个娄师德辉耀

    史册,本朝就不可以再出一个吗”过了一会,曾国藩长叹一口气说,“即使你说明也没有

    用,我知道沈幼丹不是狄仁杰。”

    彭寿颐不能再说什么了,拿起奏稿悻悻退出。曾国藩提起笔,想了想,自己动手拟了一

    个词气委婉的“沥陈饷缺兵弱职任太广户部所奏不实”的折子。先叙述户部所言两湖、川、

    赣每月协济银十五万多两之事全系捕风捉影。四川五年来无丝毫之款,湖南今年也未解过,

    江西解来的九江关洋税已退还,只有广东今年解了九万两。写到这里,曾国藩不禁暗自感激

    老友郭嵩焘。自从去年郭嵩焘署粤抚以来,粤厘几乎没有断过。湖北的协济,也只是供应原

    归湖北发饷的几支部队,并不是支援围攻金陵的湘军。接下来,曾国藩思考良久,写下了几

    句沉痛的话:“臣才识愚庸,谬当重任,局势过大,头绪太多,论兵则已成强弩之末,论饷

    则久为无米之炊,而户部奏称收支六省巨款,疑臣广揽利权。如臣虽至愚,岂不知古来窃利

    权者每遘奇祸。外畏清议,内顾身家,终夜悚皇,且忧且惧。”

    写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心绪烦乱,停下笔来,久久地望着窗棂出神,沉思良久,才又接

    着写下去。又说,他现在所居之职,以前是六人分任,多次奏请皇上简派德高望重的大臣会

    办,均未蒙俞允,特再次恳请皇上派员南来,非敢预为诿过之地,实以绵力而兼病躯,自度

    不足捍御贼氛,不得不沥陈于圣主之前。

    写完后他从头至尾再仔仔细细斟酌一番,作了几处小小的改动,颇为满意了。正要传令

    罗伯宜誊写,杨国栋进来了。

    “大人,现在正有一笔大款,名正言顺是我们的,大人何不向朝廷要来”

    “哪里有一笔我们的大款”杨国栋的话,曾国藩一时摸不着头脑。

    “大人忘记了前年退李泰国代购的舰队,李泰国答应赔朝廷五十万两银子。买舰队本

    是为了打金陵,这笔钱是给我们的。现在舰队没有了,退回来的五十万银子,岂不该归还给

    我们”

    “对,对”曾国藩顿时高兴起来,“国栋,你这个提醒太重要了,这段时期被沈葆桢

    搅得昏头昏脑,居然忘记了这件事。那五十万两银子当然应该归我们”

    “银子是分两批交还的。第一批二十九万已上户部的帐,再要出来怕难了,第二批二十

    一万尚在上海。大人一面向总理衙门去一份咨文说明这个情况,要他们向户部讨还那二十九

    万,另一方面赶急给少荃去信,命他将在上海的二十一万速解金陵。”

    “行,就这样办。麻烦你代拟个给恭王的咨文,少荃的信由我来写。”好比一条在干涸

    的沟渠里奄奄待毙的鱼,突然得到一股清泉立时活跃起来一样,曾国藩忘记了与沈葆桢斗气

    的懊恼,兴冲冲地握笔作书。

    朝廷很快作了裁决,江西厘金一半留本省,一半解由江督支配,李泰国退还的五十万两

    银子全部作为军饷,留在上海的二十一万立即调往金陵,以救燃眉之急。一场危机终于渡过

    去了。

    曾国藩第二部野焚

    八洪秀全托孤

    二十一万军饷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营的军心稳定下来。金陵城重新处于严密如

    铁桶般的包围之中,曾国荃也便因此得了个“曾铁桶”的雅号。

    城内人心开始浮动。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携幼,从各个城门洞里走出去,

    再不进来了。湘军在城内的奸细四处活动,威胁、利诱、造谣、哄骗,使尽了各种手段。

    不少不愿与天京共存亡的太平军兵士,也悄悄地削了头发,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内

    人员锐减,军民合起来不足四万。就是这对天国最为忠诚的近四万人,也渐渐地难以维系

    了。最主要的困难是缺粮。康禄向天王建议,在城内播麦种,种蔬菜。天京城内面积辽阔,

    有田有山,有河有湖,是可以种植的,但毕竟所种有限,且远水救不了近火。凡是能吃的都

    吃了,连原先猖獗得令人生厌的老鼠也被人吃光。饥饿严重地威胁着天京城。

    “陛下,再这样下去,只有坐以待毙。”这些日子来,许多将士来到忠王府,一到请求

    忠王速拿主意,挽救天国和合城军民。李秀成和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熟商后,决定向

    天王直陈他最不能接受的方案,“陛下,现在清妖在外围困甚严,壕深垒固,内无粮草,外

    援不来,京城不能保住。眼下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请陛下让城别走。”

    “什么让城别走,走到哪里去洪秀全惊愕地问。与三年前相比,天王显得更衰老

    了。头顶已成光秃,胡须变得花白,目光晦滞,行动迟缓,全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委靡不

    振,这半年来形势的危急,更使他焦虑忧愁。正当中年的天王已经步入龙钟老态了。

    “陛下,我们将三万将士拧成一股绳,趁着黑夜冲出神策门,然后设法过江到皖北去找

    捻子会合。”李秀成把酝酿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尔不要胡说了,扔下京城给清妖,岂不等于朕的天国已灭亡。”洪秀全愤怒地吼道。

    “陛下,大丈夫能伸能缩。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今天虽暂时丢掉京城,日后还可

    以再夺回来的,岂能让清妖久占”李秀成知天王不忍弃城,耐心地劝慰。

    “李秀成,朕封尔为忠王,要尔当真忠军师,把全国兵马大权都交给尔,尔就拿不出别

    的好办法,只有这个馊主意吗”

    洪秀全完全不能理解李秀成的以屈求存、以退求进的策略,反而视为一种软弱无能的表

    现。

    “现在城围粮尽,众心解体,倘若不走,将会被清妖一网打尽。陛下,天京固然重要,

    但天国的命运应在天京之上呀”

    李秀成自觉此话过重,便一边流泪一边叩头,希望能以此打动洪秀全的心。谁知洪秀全

    一听这话,变得怒不可遏了:“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作九州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

    尔畏死,去留任尔。朕铁打江山,尔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陛下”李秀成急得喊起来,“秀成一身,虽万死不惧,只是陛下和全城军民不能眼

    睁睁地困死在天京。陛下说自有人扶助,现在天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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