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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吃了斋饭后,便来到了焦山。
一上山,曾国藩立即被眼前的景致所迷住,笑着对彭玉麟说:“雪琴,先莫忙着还愿,
一还愿就脱不了身,我们先四处看看再说,好吗”
“涤丈能陪着我来还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这点小要求,我能不答应吗”说完,也
舒心地一笑。
焦山因东汉焦光隐居于此而得名,又因山上松竹苍翠,宛如碧玉浮江,故又名浮玉山。
山之东北有两座巨石雄峙,名为大小松寥山,古人称之为海门。它最高处离海面只有四十多
丈,绕山走一周,也只有六百来丈。但这座小岛却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且不说登山眺望长
江的白浪滔天、雄伟开阔的壮观之景,也不说满山起伏的桑林,犹如一条宽广迷人的生命之
被覆盖在它的四周,单是焦山上俯首可拾的前贤遗迹,便足使人沉浸陶醉、流连忘返。
曾国藩和彭玉麟兴致勃勃地观赏了主干半枯、支干遒劲的六朝古柏,树身粗壮、绿叶满
枝的南宋老槐,以及高耸入云、挺拔傲岸的明代永乐银杏。接着,二人又携手游览了吸江
楼、华严阁、壮观亭、观澜阁,这里分别为观日出、赏月色、送夕照、听涛声的最佳处。楼
阁建筑得别出心裁,地址选择得又富诗情画意,前向忙于盐务整顿的两江总督和留恋于亡妻
故土的水师统领,身心一时都暂获宽松。
看罢三诏古洞后,他们又在别峰庵郑板桥读书处徜徉一阵,只见板桥为别峰庵题的名联
至今仍在,道是:山光扑面经新雨,江水回头为晚晴。彭玉麟赞道:“不愧出自板桥之笔,
真是别具一格”
二人又来到宝墨轩,这是焦山文物的精粹所在。宝墨轩四壁镶嵌了自六朝至本朝道光年
间的著名碑刻二百多处,珍品极多。这里有魏法师碑,澄鉴堂法帖,畜狸说碑,苏东坡游招
隐寺唱和诗碑,还有陶澍所立印心石屋碑,尤为珍贵的是刻于南朝的上皇山樵所书瘗鹤
铭。此碑笔力浑穆、结构紧严,乃大字之祖,向为书界推重。曾国藩一生写字经历过三次
大改变,从柳诚悬到黄山谷到李北海。早年学柳体字时,也曾将瘗鹤铭认真地临摹过数
百遍,今日在此见到原碑,如何不欢喜曾国藩将此碑格外仔细地看了一遍,又见旁边一块
小碑上刻了几百字,介绍它失而复得的过程。
原来,瘗鹤铭刻好后,一直竖立在焦山上。唐代宗大历年间,它失落长江中,在水
底躺了三百年,直到北宋熙宁年间,才从江中捞出一块断石。一百年后,南宋淳熙年间又打
捞出三块。不料到了明洪武年间,这四块断石复又坠江。康熙时,镇江知府陈鹏年是个金石
专家,他不惜巨资募船民打捞,终于在距焦山下游三里处,将这四块残石捞了出来。瘗鹤
铭的坎坷遭遇,令两位湘中名人嗟叹不已。
看看天上的红日将要贴近江面,彭玉麟说:“涤丈,该是我还愿的时候了。”
曾国藩笑着说:“看我们玩的,差点误了你的正事。”
二人并肩来到焦山上的主要建筑群定慧寺。定慧寺原名普济庵,始建于东汉兴平年间,
是佛教传于中国后,最早兴建的一批寺庙中的一个。宋时改名为普济禅寺,元代又改名为焦
山寺。康熙南巡驻跸于此,赐名定慧寺。寺内建筑宏伟,殿堂众多,一向为江南佛教圣地之
一。
二人穿过前殿后,来到了大雄宝殿,迎面而来的两行大字楹联甚是发人深思:四大皆空
明佛性,六根清静证菩提。宝殿里塑着佛祖金像,右边是有求必应坚毅严肃身骑白象的普贤
菩萨,左边是聪明睿智笑容可掬跨着雄狮的文殊菩萨。大殿两侧是瞠目龇牙、舞拳踢腿的四
大天王。正中供桌上青灯长明,鲜花不谢,香烟缭绕,烛光摇曳。空旷的殿堂庄严肃穆、气
象森凛,无一闲杂人员往来,无一轻妄语声响起。只有大殿一角坐着一个垂老僧人,双眼微
闭,左手伸掌,右手时不时地敲打着木鱼。轻脆的木鱼声在高旷的大殿空间回荡,越发给它
增添了一种神圣不可亵渎的威严感。
曾国藩置身其间,顿时感到自己渺小极了。在高不可攀的如来佛面前,一等侯、协办大
学士、太子太保、两江总督等等令世人目眩的官爵,通通失去了它的光彩。佛法广大,宇宙
无垠,他一个苦海中的俗人,好比大千世界里的一粒灰尘,漠漠天河中的一颗水珠,微不足
道,卑不足称。与佛祖相比,人的生命太短促了。佛是永恒的。他审视过去、现在、未来三
世,他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他还将如天地山川一样永远地存在下去,而人生不过是夜空中
的闪电,稍纵即逝,如白驹之过隙,转瞬则非。一时间,曾国藩心中顿起一股无可奈何的悲
哀。
遵循祖训,曾国藩一向不崇佛,但也不排佛,佛教中的重要经典他也涉猎过,尤其是
心经,他读过多遍,对其中的一些议论也颇为心许。今天,在浩浩长江中这个岛山的寺
庙里,在经历过大功殊荣、剧痛奇忧之后,色空幻灭之感,竟隐隐地向他袭来。看着彭玉麟
虔诚地跪在蒲垫上,他也身不由己地跟着跪下,拜倒在至高无上普渡众生的佛祖脚下,耳边
是彭玉麟喃喃的祷告声:“弟子衡阳信士彭玉麟跪拜在我佛脚下。十五年前,弟子亡妻杨国
秀在江上偶遇飓风,船几倾覆,幸赖我佛无边法力,使风息浪平,一家安然无恙。亡妻当时
曾许下誓愿,为谢我佛恩德,将重塑金身,后因戎马战乱未果。今亡妻长辞人世,玉麟代其
前来还愿。弟子涉千里远途,具一瓣诚心,谨奉白银五百两于桌前。”
说罢站起,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桌上,又退下来,重新跪在蒲垫
上,对着佛祖顶礼膜拜。曾国藩一直半低着头,眯着眼睛不说话,他被彭玉麟的虔诚所感
染,对佛生发出一种敬意。
“二位居士请起,小寺住持芥航法师在方丈室里恭候。”不知什么时候,曾国藩、彭玉
麟的身后来了一位五十余岁气宇不俗的和尚。那和尚合十微笑说:“贫僧乃小寺知客,请二
位居士随贫僧到后院去。”
二位宫保大人顺从地起身,尾随着定慧寺的知客僧,从后门走出了大雄宝殿。
曾国藩第三部黑雨
九慧明法师的启示
定慧寺的后院屋宇众多,有藏经楼、念佛堂、高堂、大寮、方丈室等等。二人随着知客
僧来到方丈室,一眼看见禅床上盘腿坐着一个极老的和尚,面孔像风干的柚子皮,三绺长须
如漂白的苎麻,身躯瘦小得就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童。曾国藩忽然想起钱起的诗:“只疑云
雾窟,犹有六朝僧。”又想起传说中识破白蛇精的法海。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芥航法师睁
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指着对面的两张椅子,口齿清楚地说:“二位居士请坐。”
刚落坐,一个小沙弥就过来献茶,随即又端来几碟鲜果。
焦山上的游客不多,尤其是坐小火轮来的中国游客还从来没有过。当曾、彭上山不久,
知客僧便把这一情况报告了芥航法师。芥航法师多年不离禅床了,这次他叫几个年轻和尚抬
着到了藏经楼三楼。这是焦山上的最高点,山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这间房子的监视中。芥
航看了半天,后来又看到他们来到大雄宝殿,这下看清楚了。他吩咐知客,待他们拜佛完
毕,即请来方丈室叙话。
“两位居士远道而来,光临此地,为荒岛寒寺增辉不少,又广结善缘,捐银五百两,老
衲代表阖寺僧众,谢二位居士厚意。不知二位居士为何赠此巨款”
彭玉麟将来此还愿的事说了一遍。
“善哉,善哉”芥航左手伸掌,右手捏着胸前的念珠。那念珠棕黑色,光亮鉴人,比
一般和尚的念珠要小。“敢问二位居士尊姓,从何处来”
“鄙人姓江,他是我的表弟,姓王,从江宁城里来。”曾国藩抢着回答,他不想说出真
实身分,免得多添麻烦。
“听江居士的口音,像是湖南人”芥航法师柚子皮似的脸上微露一丝笑意。
“法师明鉴,鄙人正是湖南人。法师缘何对湖南口音如此熟悉”曾国藩在北京生活过
十四年,学得些北京话,平素在湘军官勇中,他讲湘乡土话,对外则带一点北方口音,为的
是让别人听得懂。
“居士有所不知,老衲俗籍也是湖南。”
“没有想到,我们与法师竟是乡亲”彭玉麟高兴地用衡阳话说,“请问法师是湖南哪
县人,为何又到了此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芥航的左手垂下来,右手仍在数念珠,“老衲出生在九嶷山
下,降世不久,父亲即出外谋食。
十一岁那年,父亲回家,接老衲的母亲到扬州去,原来父亲在扬州盐运使司做了一个小
吏。船到镇江时,天色已晚。父亲说天明后再过江上岸进扬州。谁知就在那天半夜,一群强
盗上得船来,砍杀了老衲的父母,抢走了船上的银钱。老衲幸而抱着一块木板跳下长江,才
免于一死。江水把老衲漂送到焦山边,定慧寺方丈智重长老见老衲可怜,便收留下来。岁月
流逝,八十年过去了。”
曾国藩心里一惊,如此说来,这位法师已高龄九十一岁了。他生在乾隆爷年代,正好与
六朝柏、南宋松、永乐银杏般配,合称焦山四老。曾国藩再细细地看了老法师一眼。他已看
出眼前的这个古董,不仅仅是一个脱离尘世八十年,静观涛生云灭的老和尚,更是一个佛学
精深、世事通达的智者。
“法师来此八十年了,仍对乡音分辨得如此清楚,真不容易。”曾国藩感叹着。
“老衲对世俗一切都已淡薄,唯独对生我育我之家乡怀念不已,近年来此心尤切,这或
许就是世俗所说的叶落归根吧。
老衲修身养性八十年,看来仍未脱凡俗。”芥航又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这时天色已暗,法师吩咐在方丈室里摆桌开席,又对曾、彭说:“老衲已经二十多年不
与人吃饭了,今日在此遇乡亲,老衲破例陪二位居士吃一顿夜饭。”
曾、彭连声称谢。一会儿摆出一桌斋席,虽无鱼肉鸡鸭,但用豆制品以及各种蔬菜烧烹
的斋菜,却更清香可口,还有那用山上泉水酿的素酒,也很爽洁甜美。芥航法师略微吃了几
片青菜,便不动筷了。
方丈室里的油灯时明时灭,窗外江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澎澎湃湃的声响。风吹着满山松
竹,与江涛合鸣。一切都是天籁,无半点尘世的喧嚣。面对着这位银须高僧,彭玉麟恍若置
身蓬莱仙岛。他忍不住对芥航说:“弟子有一事不明,请法师赐示。”
“居士有何不解之事”芥航慈祥地问。
“弟子早有皈依我佛之心,但又抛不开尘务。请问法师,弟子是了却尘务,再皈我佛,
还是抛却尘务,即皈我佛呢”
“尘务未了,凡心不净,即便皈依,亦难成正果。以老衲之见,居士不如了却尘务之
后,再皈佛门,日后一定可成正果。”芥航平静地回答。
彭玉麟点点头,似有所悟。曾国藩想:老法师之言合情合理,也正合自己之心;倘若劝
他即刻皈依佛门的话,我靠谁来整顿水师他对这位同乡高僧忽生感激之情了,便也问道:
“弟子生性褊激,容不得半点邪恶,生平好为掀天揭地之想,虽亦有些小成,但不顺心事居
多。请问法师,弟子应奉何法持身”
“阿弥陀佛”芥航正色道,“居士嫉恶如仇,正是佛性的表现。去恶即是为善,除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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