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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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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雨滂沱(第10/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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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倒也过得安闲。有一天在长江边,被路过的李臣章认出,硬拉着他到猛虎山玩了两

    天。康福叫李臣章千万不要对人说起,李臣章谨遵诺言,只是在曾国荃面前,他再也保不住

    这个秘密了。

    曾国荃在东梁山码头,带着儿子纪瑞和仆人王勇上了岸,问了一个行人后,便很容易地

    找到了玉溪桥康家。

    这是一处环境优美的地方。连绵高耸的东梁山,以它巨大的体魄挡住了外部世界的红尘

    喧嚣,将一片宁馨幽静的气氛送给这一带的农舍田庄;蜿蜒细长的玉溪从山谷间流出,溪水

    清澈见底,犹如玉液琼浆一般令人可爱,一座半圆形拱桥横跨其上,桥墩上时见野藤蔓枝,

    益发衬托出石拱桥的苍劲与高龄,一个牧童倒骑在牛背上,从桥顶款款而下,为静谧的氛围

    增添了几分生趣。就在拱桥旁边,一道矮矮的竹篱笆墙围着十来间茅瓦交错的房子。后院

    里,冬日温暖的阳光下,一个须发银白的老者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对面在屏息静气地

    对弈。曾国荃要王勇暂勿敲门,他们一行在墙外偷偷观看。只听见一个清脆的棋子落盘声响

    过后,老者哈哈大笑起来:“你又输了,这次总没得话讲了吧”

    那少年站起来,眼睛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终于扔下手里的几个白子,说:“封爷爷,这

    次我真的认输了。”

    “好哇,终于说出认输了三个字,不容易呀,太阳从西边出来啦”老汉仍然乐呵

    呵地笑着说。

    “封爷爷,我要再跟您下三盘。”看来那少年往日的犟脾气又发了。

    “再下三盘可以,不过你说的话要算数,输了要玩个把戏给封爷爷看,玩过把戏后再和

    你下。”

    “好,玩就玩”

    少年说完,从旁边一株小树枝上取下一个鸟笼来,放在棋盘上,笼子里装着三只灰色野

    鹁鸪,他把笼门打开。

    “小重子,快把门关好,鹁鸪会飞走的。”封老汉在一旁急道。

    “我就是要它飞走”

    说话间,三只灰鹁鸪都钻出笼外,展翅高飞起来。只见那少年不慌不忙,从口袋里取出

    三枚梅花镖来,在手心里排列了一下,然后叫一声“去”,三枚镖一枚接一枚地从手心里飞

    出,直向鹁鸪追去。眨眼功夫,三只鹁鸪一只接一只地坠落下来,身上都插着一枚小小的梅

    花镖。

    “好镖法”篱笆墙外的曾国荃不禁脱口叫起来。

    “谁在外面偷看”在老者俯身拾鹁鸪的时候,少年循声来到围墙边。

    “小英雄,你让我们进来一下好吗”怀着一股极大的赞赏之情,曾国荃满脸堆笑地

    问。这样的笑容,通常在这个“铁桶”九帅的脸上很难见到。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进来”少年似乎不受他这脸笑容的影响,高声责问。

    “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封爷爷,你说开门让他们进来吗”少年拿不定主意,转脸问老者。

    “既是远方来的客人,就让他们进来吧”老者和善地说。

    “那你们就进来吧。”少年说完,跑到门边,把竹制的大门打开了。

    老者请曾国荃一行进客厅里坐,又亲手给他们一一斟上茶。

    “客官刚才说要打听一个人,他叫什么名字”老者问。少年站在他的身后。

    “他叫康福。”

    “你们找康福他是我爹爹”少年忙欢喜地答腔。

    “你就是康福的儿子”曾国荃欣喜地望着少年,很是高兴,又问老者,“老伯伯,你

    是”

    “他是封爷爷,我爹爹的大恩人。”少年又抢着说。

    老者慈爱地说:“他叫康重,康福的儿子,机灵的调皮鬼。”

    “我爹爹不在家,到武当山找朋友去了。”康重又大声说起来。

    “不在家”曾国荃颇觉遗憾,“几时回来”

    “说不定,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天。”封爷爷答,“请问先生,你找康福有事吗”

    “我是康福的朋友,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找他也没有什么大事,路过这里,上岸见见

    他,随便聊聊。”曾国荃说,“封老伯,康伏这些年还好吗”

    “好,好”封老汉笑着说,“康福一年四季都住在这里,不大出门,读读书,下下

    棋,教育儿子,也天天与老汉天南海北地瞎聊。”

    曾国荃想康福既然不在,且自己又必须尽快赶到江宁,遂道:“封老伯,借你一张纸和

    一枝笔,我给康福留几个字如何”

    “行。”封老汉刚开口,康重便一溜烟跑进屋,一会儿拿出全套笔墨纸砚来。曾国荃展

    开纸写道:

    康福仁兄:欣闻你尚活在人世,拜访不遇,当谋下次再会。大哥病重,我特为由湖南去

    江宁看望。韦俊伏法后,康氏祖传之棋已由大哥珍藏。能与仁兄再来一场饮酒围棋,真人生

    快事一件沅甫顿首于玉溪桥康府尽管这个赫赫九帅名满天下,东梁山下的封老汉和康重却

    并不知沅甫为何人。老汉叫康重将纸折好收下,待爹爹回来后即交给他。曾国荃看着这个聪

    敏的少年,心里欢喜不已,想着要送件东西给他作个纪念。在身上摸了摸,又找不出一件合

    适的物品,正引以为憾时,猛然见胸前垂下的围巾,他立即取下来。这是一条用二十只火狐

    狸腋毛皮制成的大围巾,当年以九百两银子派人从京师购得。他毫不犹豫地将围巾递给康

    重:“小重子,伯伯送给你,你收下吧”

    康重伸过手接着。那围巾异乎寻常的柔软,仿佛里面藏着一个火源似的,不断地发出温

    暖的热气来。康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刚要收下,又记起父亲一再告诫的话,于是

    把围巾递过去:“我爹爹讲的,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曾国荃哈哈笑起来,说:“别人的东西可以不要,我这个伯伯的东西,你非收下不可。

    待你爹爹回来后,他会告诉你的。”

    康重又转脸看着封爷爷。老汉说:“客人既然这样说,想必是你爹的至交好友,你先收

    下,以后交给你爹。”

    封老汉竭力挽留曾国荃一行在家吃饭,他哪里肯留下,遂告辞返回船上。

    曾国藩第三部黑雨

    八左季高是真君子

    曾国荃父子一行到达水西门码头时,江宁城已沉浸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了。各大

    衙门、商号,以及有钱人家的大门口,早已张灯结彩,装点一新。从他们那高高的围墙里传

    出的不只是爆竹的鸣响,还有各种诱人的香味和悦耳的管弦之声,以及能使满天雪花融化的

    热气同治十年即将过去,楹柱上的旧桃要换新符了。人们在祭神祭祖祭天地,祈祷着新的

    一年里,在祖宗神祇的保祐下升官发财,阖家吉祥,平安顺畅,事事如意。

    乍看起来,江宁城是繁华的,安宁的,尤其是那秦淮河的画舫丝竹,夫子庙的百业杂

    耍,胭脂巷的红男绿女,贡院街的肥马轻裘,更把这个六朝古都点缀得温柔富贵、风流旖

    旎。细看却不然。不用说城外那些烧砖的破窑里,低矮的土地庙中,城墙边一个接一个用旧

    席烂板搭成的小窝棚里,就在城里的屋檐下、桥墩下,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破烂棚子里,不

    知蜷缩着多少奄奄一息的饥民乞丐、逃荒流浪者。他们面黄肌瘦的脸孔,深凹失神的眼睛,

    用麻袋树皮裹着的身躯,还有那就在他们不远处躺着的一具具冻僵的饿殍,把江南第一城的

    繁华表象撕得稀烂,把同治中兴的神话揭露无遗

    江宁城里地位最高的衙门两江督署,迎来了它复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本该盛妆浓

    抹、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但由于它的主人素来俭朴,更因他在年前到城里城外巡视了一

    遍,亲眼见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景展现在他的治下,心情异常沉重。他吩咐

    家人只在大年三十夜晚和初一早上放两次鞭炮,其他日子一概不放,酒肉果品不可过丰,全

    家老老少少一律不做新衣,略比平日干净整齐点就行了。大门口除悬挂四个大红灯笼表示吉

    庆外,所有一切与往日无异。

    因九弟的到来,曾国藩的心情异常兴奋,接连长谈了两个夜晚。曾国荃将在猛虎山上作

    客的一节暂时不提,先告诉他康福的消息。

    “康福还活着”曾国藩惊喜万分,接着又喃喃自语,“那年打扫战场,一直不见他的

    尸身,我便存着一线希望:莫非康福没有死果然现在还健在,真是天祐善人”

    曾国荃把去东梁山访康福不遇,见到其子,留下字条一事简略地说了一下,又将康重着

    实夸奖了一番。

    “你怎么会知道康福隐居在东梁山呢”康福还活着,给重病中的曾国藩很大的安慰。

    “我在荻港码头上偶遇吉字营一旧部,听他说起的。”

    “哦”曾国藩没有再追问下去了,他两眼望着烛光出神,好似在回忆与康福相处的岁

    月,好长时间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知康福什么时候从武当山回来,我真想有生之日再见

    他一面,我亏欠他的太多了”

    “这个容易。”曾国荃说,“过段时间派人把他接到江宁城来就行了。”

    也许是兴奋过度的缘故,曾国藩的旧病又发了:头昏眼花,右脚麻木,耳鸣不止,一连

    几天不能开口说话。同治十一年大年初一,曾国藩在仆人搀扶下,勉强出面,接受江宁文武

    的祝贺,并率领大家望北向太后、皇上叩拜。仪式刚一结束,便又卧倒床上。江宁官场新年

    互拜的闲聊中,都免不了一个重要话题:宫保曾侯病情严重。大家叹息着,说过去的军营太

    艰苦了,这些年的公务又如此繁重,任是铁人都难以支撑。也有人悄悄议论:老中堂的病主

    要来源于前年的津案,“外惭清议,内疚神明”,这种心灵深处的悔恨所造成的痛苦,要比

    劳累给人的伤害强过百倍。

    两江总督衙门更是笼罩着一片阴云。欧阳夫人夜夜对着祖宗牌位默默祷告,祈求祖宗在

    天之灵保祐夫子早日康复。欧阳兆熊带着几个名医天天进府诊视。前年曾国藩在天津时写信

    要儿子做棺材,纪泽兄弟不忍心做。眼见这次情形严重,纪泽悄悄地跟九叔商量,要不要把

    寿器先做好,并说有现成的建昌花板在。曾国荃想了一下,说:“迟早要做的,现在就做

    吧。”于是督署东侧几间杂房里,三个木匠开始敲敲打打了。

    到了初七后,曾国藩病势渐有好转,头不晕了,能吃点稀饭了,便挣扎着起来,把前几

    天的日记一一补上。刚写了几页字,又觉得累了,只好闭着眼休息。略歇一会,感觉到好了

    一点,便又拿出一本理学宗传来阅读。

    “大哥,我给你一样好东西”曾国荃走了进来,一只手放在背后,脸上洋溢着欣喜的

    光彩。这一瞬间,使曾国藩想起三十年前,跟着他在京师读书的那个十七八岁九弟的神情。

    “有人给你寄来一封信,你猜猜是谁”

    “给我写信的人成百上千,我哪里猜得出”看着九弟这副高兴的模样,做大哥的也受

    到了感染,干枯多皱的脸上略露一丝浅笑。

    “你绝对想不到,是左老三从西北寄来的。”曾国荃躲在背后的手高扬起来,两个手指

    夹住一个长大的信封。

    “是左季高的信”突然之间似乎顿生力量,曾国藩竟然站了起来。“快给我看”

    不能怪曾国藩太激动。这个在西北战场上建立赫赫战功的老友,自金陵攻克之后,已整

    整八年没有来信了。尽管曾国藩曾主动给他写信表示友好,尽管有关西北的粮饷,曾国藩一

    粒不缺、一文不少地准时发出,尽管应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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