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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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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雨滂沱(第15/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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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我死之后,盖棺亦不能定案。”说罢,曾国藩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又沉痛地说,“沅

    甫,你平素可能很少从这个方面想过吧”

    “大哥,即使如你所预测的,天下大乱,湘军有些人参与了反对朝廷的活动,但那也不

    是我们的责任,你何苦要这样自己给自己找烦恼呢”曾国荃对大哥的用心还是不能理解。

    “沅甫。”见九弟一直没有转过弯来,曾国藩正色道,“我何尝不知,天底下任多伟大

    的祖先都有不肖子孙,任多严密纪律的集团中都有不法之徒,湘军中混有朝廷的叛逆、社会

    的渣滓,自然难免,且你我兄弟以及死去的胡、塔、罗、李等人,对皇上的耿耿忠心可昭日

    月,可泣鬼神。但湘军中只要有一人叛逆,湘军就会蒙上一粒灰尘,若今后有成千上万人走

    上与朝廷对抗的道路,将会给湘军抹上一块多大的黑泥

    江宁打下后,不上交一两银子,且纵火焚毁伪天王宫,这几年对此事的公开指责虽已平

    息,人们的腹非岂可消除我朝无论八旗兵还是绿营,从来都是世业制,没有出现过半年之

    间裁撤十多万军队的先例。且撤勇之时,欠巨额之饷,积无穷之弊,通通没有解决,潜伏了

    大量隐患。这些都是我们募勇之初所不可能想到的。倘若今后没有更大的乱子出来,朝廷和

    后人或不至于苛责;倘若湘军中的败类有朝一日举起反叛的旗帜,这些老帐新帐便会一齐

    算,史册上就会说曾某人建湘军是做了一件大坏事,连你曾沅甫打金陵,后人也会说你不是

    为了朝廷,而是冲着小天堂的金银如海、财货如山来的”

    “让他们说去吧,我不在乎。”曾国荃嘀嘀咕咕地嘟囔。

    “这不是在乎不在乎的事。”曾国藩阴郁地说,“这是件可悲的事。而更可悲的,是我

    现在已清清楚楚看出了它今后的结局,但无力扭转。前人说无可奈何花落去,明知花要落

    去,却不可能将春天挽留住,人世间真正的最大悲哀,莫过于此”

    曾国藩一时觉得五内隐痛、神志纷乱,他不得不停止说话。曾国荃脸色黯然,低首不

    语。督署书房死一般地沉寂。

    过一会儿,曾国藩略觉心里平息一点,又坚持说下去:“我是活不久的人了,这次请你

    到江宁来,首先就是要提醒你,不要总以江山社稷大功臣自居。其次,世道乖乱,局势不

    稳,你最好的选择就是长保今日的处境,住在荷叶塘,当你的财主庄东,不要再出来做官。

    大哥我早在打下金陵时就想急流勇退,只是那时要让你先回去,不能两兄弟同时开缺,故而

    留了下来。后来捻战失利,名望大损,我三辞江督而不允,孰料又遇天津教案,致使一生清

    名扫地以尽。庄子说长寿多辱,确是实话。我若在金陵打下时就死去,哪有后来被人骂作汉

    奸卖国贼的耻辱。你也差不多。这几年做鄂抚,捻战无功,又与官秀峰不睦,上下左右都有

    闲言碎语,处境也不顺利。我有时想,天降我们兄弟,就是为了对付长毛。长毛一平,我辈

    职责已尽,就都要解甲归田。老子说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又说功遂身退天之

    道,实在是很深刻很明哲的话,可惜当年还见不到这一层,自取侮辱。故大哥我死后,不

    希望你复出做官,只望你和澄侯一起守住父母之坟,保住曾氏家族的平安无事,就万幸了。”

    曾国荃想,大哥这番话尽管说得悲观哀痛,但的确是实情,兄弟二人自大功告成之后,

    日子过得都不顺心。过去当统帅,冲锋陷阵,攻城略地,痛快极了,做起疆吏来,却处处掣

    肘,事事不顺,连指挥打仗的看家本领都不灵了。莫非真如大哥所揭示的:曾氏兄弟是为平

    长毛而生的

    “唔,唔。”曾国荃轻轻地哼着,点了几下头,表示记下了哥哥的话。

    “沅甫,我这里有一首诗,你看看。”曾国藩抽出屉子,从一个大信套里拿出一张精美

    的梅花水印笺来,递给九弟。

    曾国荃接过一看,水印笺上是一首七律。他轻轻念道:“祇将茶蕣代云觥,竹隝无尘水

    槛清。金紫满身皆外物,文章千古亦虚名。因逢淑景开佳宴,自趁新年贺太平。猛拍阑干思

    往事,一场春梦不分明。”

    “你看看,这首诗像是什么人作的”

    曾国荃握纸沉思好半晌,才慢慢地说:“金紫满身,看来是个大官,文章千

    古,又是一个擅长诗文的人。只是最后两句不好理解。一场春梦,这是说的什么呢

    难道说诗人对自己过去的作为有所悔恨吗”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是一个身居高位而心怀郁结的人写的。”曾国藩凝视着水印

    笺,右手无力地在胡须上抚弄了两下。

    “他是谁,我想不出来。”曾国荃疑惑地望着大哥。

    “恭王。”曾国藩淡淡地说。

    “恭王”曾国荃惊讶地重复一遍。

    “这是昨天荇农给我寄来的。这首诗的要害就在最后两句:猛拍阑干思往事,一场春

    梦不分明。什么是恭王心中的春梦呢”曾国藩问九弟,九弟直摇头。

    “我看极有可能是指的十一年前的那桩事。”曾国藩自己作了回答。

    “大哥是说恭王协助太后除掉肃顺的事”曾国荃盯着大哥,心里有点紧张起来。

    曾国藩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恭王与太后隔阂甚深”曾国荃说。

    曾国藩仍未做声,只是又略为点了一下头。

    “恭王与太后之间为何有这样深的隔阂呢看来当年一罢一复的事,彼此的成见至今还

    未消除。”曾国荃喃喃自语。

    “沅甫呀,这里的事情太复杂了。”经过一番很久的深思熟虑之后,曾国藩终于郑重地

    对弟弟说,“恭王器局开阔,重用汉人,这是恭王的长处;但恭王又过于聪明剔透,晃荡不

    能立足,这是恭王的短处。金陵初克,皇家内部便起矛盾,可以看出西边的太后容不得才大

    功高的叔子。而叔子又不甚检点,终于给嫂子抓住了把柄。一个回合下来,叔子败给了嫂

    子。同治八年,西太后派身边的大太监安得海南下办龙衣锦绣,被山东巡抚丁宝桢拿获。奏

    报到京时,恰逢西太后观剧。

    恭王与东太后商量后,杀了安得海。在恭王看来,以维护祖制来报当年的一箭之仇,甚

    是乖巧。他没有想到叔嫂的怨恨又深了一步。近来为修圆明园一事,恭王又与西太后意见不

    合。令人担心的是,这中间还夹杂一个醇王。醇王胸襟狭窄,才识浅陋。前年津案发生后,

    他甚至说出捣毁所有在京外国使馆,赶走所有洋人的糊涂话来,于此可见他的才具。可偏偏

    他又爱出风头,不满其兄的崇隆地位。他又是西太后的妹夫。我已预感到,恭王总有一天会

    彻底败下来,接替其位的必定就是那位七爷。而这一点,恭王自己似乎也有所意识,故有

    一场春梦不分明的感叹皇家内部的争斗历来是国家祸乱的根源。李臣章那些人所说的

    娘偷人、崽嫖娼之类事情,或许没有,即使有,也远不能与此相比。这就是我刚才对你说

    的,不要再去想起复做官,安心落意守祖坟的原因所在。你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一等威毅伯目瞪口呆,惊恐不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里仍寒颤不止。

    “大哥还有一句老话要对你说,那就是散财求福。”曾国藩从弟弟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心

    灵深处的震动,知道自己这番话能被他接受,于是改以平和的口气说,“这一点,大哥我知

    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得老饕恶名,其实自己没有占多少非分之财,这也是这些年来你心情

    郁郁的一个大原因。”

    “只有大哥你真正了解我。”听了大哥这句话,曾国荃很觉宽慰,过后又愤愤地说,

    “不知哪个绝子灭孙的家伙取了这个名字,流毒全国。”

    “春秋责备贤者,这是人之常情。”曾国藩笑道,“你也不必去打听谁取的名字,

    既然能流毒全国,这就说明苛责你的人不只一个两个。再说你也是得了好处。眼红、妒嫉,

    是人的通病,万年以后也消除不了,唯一的办法是散去一部分。散财分谤,这是古人常用的

    办法。我常对纪泽兄弟说,名之所在,当与人同分,利之所在,当与人共享,也是说的这个

    意思。”

    “长沙建湘乡会馆,我捐了一万二千两银子。”

    “好,这是一件积大功德的好事。星冈公在日,常说晓得下塘,还要晓得上岸。散财正

    是为了上岸。”曾国藩对弟弟这个举动非常满意。“今后湘乡县的公益之事,如修路架桥起

    凉亭,冬天发寒衣,青黄不接时施粥汤等等,这些事,我们曾家都要走在别人前头。弟出一

    份,我也出一份,还要叫澄候也出一份。耗银不多,却可赢得乡民称颂,是件惠而不大费的

    事,何乐而不为京师长郡会馆多年失修,我还想邀李家、萧家一起,合资重建一座。这事

    意义更大,影响也更大。这件事,就由你为头如何”

    “行”曾国荃爽快地答应。他跟大哥的性格截然相反。大哥是慎入慎出,不要一丝分

    外之物,也不乱给别人一文钱。他是不择手段地大量攫入,同时亦毫不心疼地大把抛出,这

    正是他指挥的吉字营能打胜仗的原因。“我想在长沙建一个书局,就如大哥在江宁建金陵书

    局一样。书局建好后,先把大哥的诗文奏章书信等刻出来,尤其是大哥在京师期间写给我们

    兄弟的家书,当年对我们的教育很大,现在还可以用来教育子侄,刻印出来,定然有功于

    世。”

    听了这话,曾国藩心中大为欣慰,十分高兴地说:“你有在长沙办书局的想法,真是太

    令我欢喜了。金陵书局的许多现成设备都可以运到长沙去。小岑也老了,思乡之情日增,正

    好叫他回去办此事。弟成就这桩事,可谓有大恩于士林。但所说的第一刻我的文字,这万万

    不可。我的文字只可留给后世子孙观览,不可刊刻送人。”

    “为什么”曾国荃不解,多少比大哥官位低得多的、平庸无任何业绩的官吏们,一到

    晚年,唯一的大事便是四处张罗为自己刻集;又有多少比大哥才学差得远的读书人求人募

    款,甚至不惜像叫化子一样地八方化缘,为自己刻个某某馆主诗汇、某某斋文集等等。大哥

    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我早年对自己的诗文很自负,见京师文坛称赞梅伯言,颇不服气,又常恨当世无韩退

    之、王安石辈可以谈论。我一生若孜孜矻矻,穷究不舍的话,或许也可以写出几部像样的书

    来,但可惜后来又不允许。对经史,对诗文,我都有不少与前人不同的看法,很想记下来,

    一吐胸中之块垒。军务政务太忙,无暇为此,我常为之惋惜不已,以为将成广陵之散。

    赵惠甫笑我有汉成帝、明武宗那样薄天子而好为臣下之癖,唉”曾国藩叹了一口气,

    充满感情地说,“赵惠甫不理解我。我曾涤生出身翰林,长期埋首经丛史集,吟诗作赋、著

    书立说,才是我心中的帝王之业;带兵打仗,安营布寨,这是迫不得已才为之的事啊惠甫

    与我天天在一起尚这样看待我,还不知后世子孙会怎样误解我哩”

    “这样的误解是好事。”曾国荃笑道。

    “不管怎样,我是到死也没有一部书出来的翰林,我一生都为之不安。我不怪王壬秋说

    我致身何太早,龙蛇遗憾礼堂书,他说的是实话。我的诗文都是草草写成,未加细究,

    一时可以蒙混人,刻出来让后人一字一句来推敲,那岂不是把我推出来当一个靶子,认人射

    吗”曾国藩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喝了两口水,又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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