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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将建于这块地上的灵谷寺志公墓迁走,遂在同泰寺旧址上建鸡鸣寺,志公遗骨则葬于
寺前,建塔五级,塔旁建施食台。清初,施食台崩溃,近两百年间未修复。去年灵照向江宁
知府禀请重建施食台,知府报告总督衙门,曾国藩同意重建,并批给两百两银子,不足部分
由鸡鸣寺募捐弥补。
这时,一行正来到施食台旁,灵照竖起左手掌,对着曾国藩说:“阿弥陀佛,此台全仗
总督大人的力量建成。去年,得知总督大人亲自批给银两的消息后,十方善男信女无不踊跃
捐助,半个月内便得银两千多两,不仅修好了施食台,连僧寮也作了翻修,众僧日日在佛祖
面前祈祷,请佛祖保祐大人早日康复。”
曾国藩听后笑了笑,也未做声。客房里早已生好了炭火。
进房后,兵弁侍候脱下了披风。几个和尚忙着端茶水果品,殷勤招扶。略坐片刻,曾国
荃说:“听得鸡鸣寺有一座好梅园,长老带我们去看看吧”
灵照忙说:“是的哩,不是九帅提起,险些忘记了。眼下腊梅开得正好,贫僧这就陪二
位大人前去观赏。”
出了客房,穿过僧寮,来到鸡鸣寺的后院。眼前突然出现三四百株梅树,高高低低,疏
枝交错,形成一片树海,古铜色的枝杈上没有叶片,只见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朵,一股清清
幽幽的暗香弥漫在鸡鸣山上,直沁人心脾。曾国藩不觉叹道:“这么好的梅林,真是难得,
千姿百态,斗霜傲雪,每树梅花都是一首诗不知雪琴来过没有,早知有这么一片梅树的
话,一定要请他来观赏。”
广敷笑道:“还是不让他知道为好,他若看到了,定然会赖在鸡鸣寺不走。误了水师的
大事,灵照长老真还担当不起哩”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曾国藩又叹道:“岁寒三友,我爱竹,雪琴爱梅,润芝在日爱松,松本最坚固,却不料
润芝先凋谢。”
见曾国藩面露伤感,陈广敷忙岔开话题:“曾大人,你知这座梅园的来历吗”
“不知,今日倒要听你说说,以广见闻。”
“我也知之不详,还是请灵照长老讲它的典故吧”
灵照说:“据敝寺谱谍记载,明永乐年间,道衍法师佐成祖成就帝业后,复姓姚氏,帝
亲赐名广孝,遂回苏州祭祖。这天路过金陵,宿在鸡鸣寺。主持法深长老在后院大设斋宴款
待,称赞道衍法师以空门而入廊庙,实为我佛家弟子的骄傲,也为佛祖脸上增添光彩。道衍
听后心中甚喜,说:太祖以和尚而为天子,才真正可以说为佛门大增光辉,我道衍不过卿
相而已,所添光彩亦不大。不过,太祖是真龙天子,非常人可比,也不是常人所应当去攀比
的,倒是我佛门若常出些卿相,辅佐英主安定天下,那才是功德无量了。法深长老和众僧
一齐说:法师说得最好。道衍带着几分酒醉说:书经上说:若作和羹,尔惟盐
梅。这是殷高宗命傅说为相之辞。调羹不能离盐和梅,治国不能无宰相,我希望在今天摆筵
席的这块土地上,种几百株梅树,以此祝贺鸡鸣寺日后能出治国安邦的宰相。道衍的话赢
得全寺僧人的由衷赞赏。第二年春天,法深长老便带着大家种了五百株梅树。从那以后到今
天,四百多年过去了,代代僧人都爱护这片梅园,施肥锄草,从不间断,遇有老死病死之
树,则换幼苗以补之。据说当年法深长老所栽的五百株树中,至今尚有三十多株活着,仍然
年年开花,岁岁结子。”
众人一片赞叹。曾国荃说:“古话说千年梅树开新枝,果然不假”
曾国藩心想:都说佛门是清净无为之地,僧尼为出家离世之人,为何鸡鸣寺朝朝代代的
和尚功名之心这等浓烈,一个背弃佛家宗旨的人一句醉后戏言,竟然当作圣旨似地供奉,一
直被夸耀到今天
灵照说:“梅园右侧下去几步就是胭脂井,两位大人不妨也去看看。”
曾国藩一行又来到胭脂井。相传隋文帝的兵马打到金陵,后主陈叔宝带着宠妃张丽华、
孔贵嫔逃到鸡鸣山,在一口水井边停下来。张丽华掏出手帕来擦拭围井的石栏杆,好让后主
坐下歇息。手帕上的胭脂涂在石头上,居然被石头吸了进去,再也磨不掉了。以后,文人们
便把这口井叫作胭脂井,并借此敷衍出不少风流故事来。
曾国藩对亡国的陈后主没有同情心,看了一眼后,便走到一个高处眺望四方,只见北边
的玄武湖水光激滟,东边的紫金山山色空濛,他觉得这造物主所结构的湖光山色,才真正可
以一洗胸怀万里尘。
曾国藩已觉得累了,于是大家都回到客房。张罗一阵后,灵照说:“鸡鸣寺别无长处,
只是幽静得好。你们老朋友在这里叙叙旧情,我去关照一下佛事,等会再来。”
灵照轻轻把门带上,出去了。
曾国藩说:“温甫在庐山这些年,多蒙道长照看。仙逝后,又多亏了道长料理后事。我
曾氏一门感激不尽。”
曾国荃说:“温甫去世的事,那年道长告诉我们,因大哥多病,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他,
直到这次才说出。大哥伤悼不已,说务必请道长来江宁聊一聊。”
广敷脸色沉重起来,说:“六爷盛年辞世,是我有负大人的重托,内心一直为此事疚
愧。但好在六爷在黄叶观几年,已将世间人事洞悉,临走时心情坦然,也确实难得。”
“是的,道长说得好。”曾国藩平静地说,“人总归有一死,温甫能无恨意而去,也就
足堪告慰祖宗了。”
广敷说:“六爷坟头上草木茂盛,可卜后世一定发达。”
曾国荃说:“正是道长所说的,温甫的儿子纪寿在子侄辈中格外聪明些,将来或许真的
有大出息。”
陈广敷提起曾国华坟头长草的事,立即勾起了曾国藩对二十一年前他来荷叶塘献地时情
景的回忆。当年出山,虽不完全出自于广敷那番看相预卜之类的鼓动,但那番话的确起了重
要的作用,增加了取得胜利的信心;而对温甫、沅甫、贞干来说,则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
曾国藩又想起十五年前,他煞费苦心在碧云观等待,以“黄老可医心病”的妙语开导自己;
这些年来,老庄柔道处世的学问,使他免去了许多烦恼纠葛,保住了表面上的泰裕平安。
曾国藩想到这里,对陈广敷充满了感激:“广敷先生,今天是我们的第三次相会,岁月
匆匆,不觉过去了二十一年。鄙人有幸能在人生转捩点上,两次得到先生的点拨,于迷茫时
看到希望,在急流中躲过险滩。说句实在话,若没有先生,就没有鄙人下半生的事业。鄙人
素知先生超凡脱俗,早已将人世的功名富贵看破,既不需要鄙人以爵位禄利来酬谢,也不需
要鄙人命幕僚记事迹于史册,传英名于后世。今日将先生从千里之外请来,目的只是为了当
面表达鄙人的谢忱。同时,先生之高明,二十余年来,一直为鄙人所倾心仰慕。不瞒先生
说,鄙人从二十八岁离开家乡以来,三十多年里,结交的王公大臣、贤员干吏、英雄豪杰、
俊士逸才;当以数百上千计之,而真正的睿智明达、倜傥潇洒者,却少有几人可比得上先
生。鄙人虽小先生十几岁,然因终未得老庄养心之真谛,致使病入膏盲,自知在世之日不
多,亟欲在死之前能聆听先生对鄙人一生的批评。这些年里,鄙人听奉承的假话多,得批评
的真言少。圣人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倘若得先生几句真言,鄙人即使明日就死,亦无憾
矣”
一等毅勇侯这番出自肺腑的话,使黄叶观老道士备受感动:“山人早年浪迹江湖,所学
所交,皆零乱驳杂,知命之年以后,方才收心学道,然所得至陋至浅,虽着道袍道冠,实未
进得道家门槛。这一生能经筠仙绍介,得以结识大人及大人一家,又亲眼见大人昆仲功成名
就,身为侯伯之荣,像绘凌烟之首,使山人二十一年前的预言没有变成荒谬,真是万幸。大
人至诚之心,令山人感佩。二十余年来,大人一举一动,尽在世人关注之中,山人也在一旁
冷眼观看,确有许多话想对大人说说,惜未遇其时耳。鸡鸣寺乃化外之地,九帅又是大人至
亲手足,今日山人就姑妄言之吧”
曾国藩说:“正要听先生高论。”
曾国荃也说:“先生料事如神,析事入微,什么话都可以直说不妨。”
广敷将曾国藩疑视一眼,然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碗说:“大人一生功业非凡,这
一面世上称颂的人已经太多了,山人也就不说了。山人要说的是另一面,那就是大人一生给
自己,也给历史留下了一桩大憾事。说明白一点,即大人自己的企望和世人对大人的期望相
距甚远;大人自己的期望不可能实现,而世人期望于大人的,大人又不愿意去做。这,便是
憾事。”
出人意外,石破天惊,曾氏兄弟都为之愕然。
“三十年前,大人吟诗:生世不能作夔皋,裁量帝载归甄陶,犹当下同郭与李,手提
两京归天子。那时山人已知大人的志向,郭、李之业,犹是等而下之之事,大人的目标是
要像夔和皋陶那样教化世人,辅佐皇上复兴一个风俗淳厚的尧舜之邦。因此,灭长毛,镇捻
寇,建盖世军功,取五等爵位,尽管这是湘军千百个书生将官的最高愿望,然而却不是大人
的极终目的。金陵收复后,大人力矫江南之弊,捻寇平息后,大人首倡洋务之举,山人知
道,大人所做的,正是当年所理想的甄陶帝载的夔皋之举。”
曾国藩深深地叹息道:“广敷先生,难得你对我的苦心知道得这样深切。高山流水,不
足以喻你这个知音”
“大人谬许了。其实大人所做的事,天下能理解者甚多,不独山人一人而已。”
“不然,以鄙人自己所见,天下知者甚少。”曾国藩想起深夜来访、取走围棋的康福,
心里有着无限的委屈感。
“我看大哥的心曲,真正懂得的怕也不多。”曾国荃附和着说。
“不能这样讲。”广敷正色道,“只能说知之者不少,和之者甚少而已。”
“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和之者甚少”一句道中了曾国藩的心病,他为此不知痛苦
过多少年。作为一个时刻关心自己的老朋友,作为一个方外人,广敷先生一定能深知此中机
奥,曾国藩愿向他虚心求教。
“这是因为大人之心甚善,而大人之为不可取。”陈广敷将声音稍稍压低,“满人的江
山已经百孔千疮,腐烂朽败,它失去了建立尧舜之邦的基础。”
曾国藩发现这几天陡然兴起的精神已经不行了,如同海水落潮似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下
跌落。曾国荃拾起一枚干梅子放在口里慢慢嚼着,这梅子又酸又涩。
“大人深受皇家恩泽,或许看不出这点,而许多人是看得很清楚的;也或许大人早已看
出,但要知其不可而为之,竭尽全力扶起将倾的大厦。可是,许多人是宁愿看着它倒塌的。
这便是知之者不少、和之者少的缘故。”
“广敷先生,鄙人倒要请教。”曾国藩强打起精神问,“鄙人幼读先贤之书,明白知其
不可而为之乃圣人所肯定的血性,即使所为不成,亦是值得赞许的。鄙人的这种血性会不会
得到后人的赞许呢还有,既然这江山已百孔千疮,当年先生为何要劝我墨绖出山,血战长
毛,匡护朝廷呢
广敷淡淡一笑:“知其不可而为之,圣人虽肯定过,但并非就是至理名言,这种血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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