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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梦钟声(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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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雨半窗】(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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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离开那一天,是秋日难得好天气。北京的十月气候舒爽,天空明净悠蓝。半山里红叶正好,一树一树红得欲燃。车子辘辘行在石板路上,好像走在明艳艳的火焰中。我趴在窗子上仰头看着,有个词叫做紫陌红尘,红尘红尘,眼前算不算可我分明是要离了这里,一头扎进尘世深处。

    想到那日我提出搬去别院时,他微微错愕,又深深望我的眼神,“我要你过得快活,也要你好好的。”他捧着我的脸,眼眸幽黑,语声低柔。我笑着,也抬手抚住他的脸,细细看他。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这样慢,这样仔细的打量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浓黑的剑眉,挺直的鼻梁,弧度柔和的嘴角,棱角分明的下巴,还有眼角浅浅深深的细痕。我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眼神镇定幽深,漆黑的瞳仁蕴然有光,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我从来看不透他。

    那又如何呢。此刻这双眼睛里尽是怜惜,还有专注,这就够了。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问:“怎么这样看人”

    我摇头,笑,一心一意地笑。他看着我,也跟着慢慢笑了,眼里的喜悦几乎装不下。我的眼睛里又是什么呢一定有幸福,还有坦然。

    我们在秋天的下午携手并立,相视而笑,淡黄色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上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暖暖的目光,恬淡而温柔。时光在这一刻无限凝滞,心像十月爽朗的天,干净而辽阔,没有犹疑,没有不甘,没有诘问。很久以后回想起来,许多许多东西,是在那时永远有了答案。

    想着想着,我又笑了起来,伸手去够窗外的红叶。它们像一支支燃烧的火炬,那样灼人的喜悦和热闹。住了两年,竟没有好好儿看看这里著名的红叶。还有小院里我亲手种下的忍冬,没有人照料,明年夏天还会不会开花呢

    可是没关系,日子还长。

    够不着叶子,我索性伸出了手,任清爽的山风拂过我的指间。小时候就喜欢这样,但密匝的城市不能容许。我曾以为这一世更加逼仄,原来竟不是的。

    别院果然幽静,没有多少香花,一路行来,处处栽着芭蕉、竹子,还有郁郁葱葱的常绿乔木。我的屋子在最深的后院,过了月洞门,迎面就是一面碧波荡漾的水,没有亭台小桥假山,只有湖那边阔朗的空地,茂密的香樟,绿树掩映下半隐半现的屋门。

    我停步望了一会儿,笑起来。怪不得十三说都是一样。这样的布局非一时能造,却甚合我意。心一瞬柔软,为这样的体谅与懂得。

    饭菜热水都已备好。阖眼泡在木桶里,微烫的水,氤氲的雾气,我几乎睡着。不知道泡了多久,出来天已经黑透,披散着湿嗒嗒的长发,我随手抽了一本书,坐在圆桌前翻阅。一旁的丫头机灵地剪了剪烛火,火苗一闪,屋子里亮堂了不少。我抬头看她,绿衫明眸,见我看她,不惊不怯,忽闪着大眼粲然一笑,眉眼弯弯:“给格格请安。”

    我顿时有些喜欢,放了书问:“你叫什么”

    她又福了福:“奴婢幻露。”

    笑容微微一滞,我扯了扯嘴角,忽略掉心中淡淡的怪异感觉,含笑道:“这名儿怪好听的。”

    “谢格格夸奖。奴婢是仲秋生的,正赶上白露,阿玛就取了这个名儿。”她甜甜笑着。

    我想了想,道:“就是念着有些拗口。改一个可好”她乖巧道:“凭格格吩咐。”我道:“既是秋天生的,就叫晓霜吧。”

    她立刻跪下磕头:“谢主子赐名。”

    我吓了一跳,生平第一次有人朝我磕头,还是这么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阻拦不及,只好赶快叫了起来,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早就听说胤禛治家严,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夜渐深,外头滴滴答答下起雨来。我望了望窗外,只有香樟浓密的树影。纸窗上沙沙的雨声像春蚕,我听得高兴,恰巧翻到一首秋雨词,顺口念了出来:

    “一栏惆怅绵绵雨,孤泪已三更。沽来新酒不成醉,寂寞晓寒,蛩声偏近枕。

    浮生长似秋枫薄,片片催零落。来年去日两肩尘,看尽繁华,凄凉寄此身。”

    摇头晃脑读完,正要翻回去看作者,听见窗棂上笃笃两声轻响,是胤禛的声音,似含笑意:“还不睡”

    帮他脱了油衣,他掸了掸衣袖,随意坐在桌前,就着灯翻看扣在桌子上的书,我见他眯着眼睛有些费力,忙起身去找蜡烛。他笑着揶揄:“头一回听人把这等哀音念得那样欢快。”见我正引燃另一支蜡烛,又戏谑道:“惆怅寂寞,凄凉浮生,再添孤灯一盏,岂

    偷偷谈恋爱

    不更全”

    我顺口道:“不是说共剪西窗烛么我俩一人一支,才好共剪啊。”他失笑,看着并立的两支蜡烛,又道:“华严经谓灯能破暗,以喻菩提之心,能破烦恼之暗。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我笑嘻嘻接口:“那么我点了两盏,岂不是更亮、更无烦恼”

    他嘴角含笑,拉过我的手,合在手心里不言语,目光柔和清亮。我被他看得坐立不安,面颊滚烫,直迫耳根而来。桌上蜡烛爆了个灯花,晃了一晃,竟然齐齐熄灭了。我慌忙抽手,起身去摸火绒,手腕一紧,身子已被牢牢箍住,他低笑:“找什么”声音柔惑,近在耳边。我脑中昏昏沉沉,只觉得身子发软,站也站不住,环在腰间的手越箍越紧,沉稳有力,暖烫热气拂过我的脖颈,像灼灼燃起的火,将我猛然吞没。

    天气渐渐变冷,芭蕉叶子都枯黄了。别庄其实很大,那天我信步闲逛,竟然迷路了。最后还是晓霜带人找了过来。看着下人们掩嘴偷笑的样子,我也觉得尴尬,有人会在自己家里迷路么念头方起,心微微一动,环顾四周,微酸而茫然:这个陌生的地方,原来已经是我的家了。

    入冬以后,我基本被关在了屋子里。偏偏今年雪下得早,刚入腊月就纷纷扬扬,几日未停。门上都拢了极厚的夹棉帘子,火盆终日不熄。晓霜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整天跟在我身后念叨:“格格,这茶冷了,喝不得的,奴婢给您倒热的”“格格,手炉怎么又丢开了,快抱好了”“格格,窗户还是关上吧,这雪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白花花”“格格,快把背心儿套上,哎呀,手怎么这么冰”“格格,这药都热了两遍了,您就喝了吧”

    我看着黑漆漆的冒着热气的中药,再看看满脸殷勤恳切的晓霜,觉得胃里都翻腾着苦水:“刚才不是喝了一碗,怎么还有”“哎呀好主子,那个跟这个不一样,这碗喝了,等会儿还要敷草药,可别耽搁了”

    我默默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耳边的喋喋不休陡然停止,晓霜笑嘻嘻地看着我纠结着眉头一饮而尽,变魔术般捧出一块剥好的酥糖:“格格快吃下,压压味儿。”

    整个冬天,我都在昏睡和发呆中度过,连走出房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晓霜守着我,几乎是寸步不离。明明还是个孩子,竟然没有一点焦躁不耐,要么绣花,要么纳鞋底,要么看我写字儿,听我念故事,一脸崇拜地望着我:“哎呀好格格,您怎么什么都会呀”开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后来不知是听惯了还是脸皮渐厚,看着小丫头仰脸望我,水盈盈的大眼睛里写满热情景仰,我不由得飘飘然。谁不喜欢听夸奖呢

    胤禛怕我在屋里憋出毛病,陆陆续续送来好些花,水仙海棠仙客来蟹爪兰,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八音盒小座钟望远镜,居然还有一个指南针。晓霜对它特别感兴趣,捧在手里绕着屋子兜了好几转儿,欢呼:“格格快看,真是朝着一边呢。咦这个小钩子是什么”我探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这个呀,代表南方。”她指了指“n”:“那这个是北方吗”我拍拍她的头,赞道:“举一反三,不错嘛。”她羞羞一笑,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迟疑抬眼:“格格,这小针好像朝着北边儿,又对不太准呢。”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指南针,托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指针略偏好像是因为地磁偏角,至于指南指北,要怎么解释地磁北极和地理南极呢难道先讲地球是圆的

    我拧着眉想了想,斟酌道:“这个么,是正常现象”一瞥看见胤禛,他含笑静看着我,笑容里几分宠溺,几分新奇,几分静静的审视。我一凛,掩饰地笑了笑:“记得在哪本书里翻到过,是什么来着,唉,瞧我这记性”做苦苦思索状。

    他道:“韩非子”我忙点头:“对对,好像是这个。”他看看我,笑了。我被这个莫测高深的笑容引得浑身发毛,想回一个笑容,却感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转过脸,轻描淡写笑着:“没想到你看书挺杂。”我若无其事:“你没想到的多着呢。”顺势把话题岔开了。

    那一夜又没睡好。整个晚上我都在有意无意地看那个指南针,熄灯上床时,竟然还下意识地捏在手里。小小的玻璃罩子被我的手捂得温热,闭上眼睛模糊想着,s,south,n,north。还有什么东是east,还是west十几年没用,竟还零零碎碎记得。唉,拼死拼活考完,居然没派什么用场,早知道还费那个劲干啥。我咬着嘴唇,在黑暗里无声笑了起来,翻了个身,把指南针塞到枕头底下,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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