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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了她半天,才渐渐地蜷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记不起来这是她第几次被马蜂蛰了。总之,她好像过不了几天就要受一次伤,每次都哭得声嘶力竭。好了之后,她立即又去干别的危险事情。
两岁的孩子就管不住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声。
实际上,两岁的孩子对他而言已然很沉重,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子悦平稳地放到床上。
余下的时间,他改了一个时辰的医案,凤嫂过来将子悦抱走。
院子顿时又清静了下来。
吃罢午饭,他来到湖心亭上,举目遥望湖中的景色。
那一团明澈的大湖原是被两座大山夹在当中的,不知为什么,近来他时时只看见左边的那一座。
右边,是一片空旷苍茫,飘渺无际的水色。
千年一瞬,亘古以来就存在着的山脉竟也可以片时间从他的眼际消失。
“荷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喃喃地道。
面前,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她笑,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微笑着看着她,那人影笑着笑着,忽然浮动起来。他猛然惊醒,飞快地逃出了那个小亭。
匆忙赶去时,诊室里的大夫们都到齐了。
陈策伤愈之后,仍然主管谷外的医务。慕容无风时常会留在蔡宣的诊室里,一来他的诊室重病最多,二来他气力不济,又不肯麻烦别人,蔡宣的院子离他最近。
他洗了手,一声令下,三个人开始察看病人的伤势。将病人的身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王、蔡二人分别说了脉象,大家讨论了一番,王紫荆遂道:“这是伤湿之症,失汗过多,四肢不用。我试过人参养气汤,不怎么见效。”
蔡宣道:“内经云:热淫所胜,治以甘寒,以酸收之。我以为当归辛温,橘皮苦辛,白芍药微寒,这三样可用,益脾健肺。”
慕容无风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显然是湿伤气痹。先用你的方子,如若他通体发热,再加上川连、生术、厚朴、橘白、大黄。如若腹涨,再用五苓散和二术膏。这种慢症,只能这么调养,急不得,更不能图效乱下猛药。”
王紫荆忙道:“是。”已迅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派一个弟子递方到药房。
慕容无风道:“下一个是谁”
蔡宣笑道:“先生莫非忘了,这一位就是今天最后一个病人。过一会儿我与王大夫要去吴大夫那里。先生大病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
为了不让他太累,蔡宣故意把病人都转到了吴悠的名下。
“看来今天不是很忙。”慕容无风道。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厉害,而且,身形消瘦不堪。所有的诊务,他大约只能坚持一个时辰。
蔡宣道:“是啊,难得轻松,我送先生回去罢。”
他摇了摇头:“不必,荷衣过一会儿会来接我。”
两个人愣住,面面相觑。
慕容无风目色恍惚,却平添了一层久已未见的暖意。
蔡宣吞吞吐吐地道:“既是这样,我给先生泡杯茶。”心中忧急,不由得声音发起颤来。
“多谢,我在这里等她,你们可以先走。”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红茶很浓,浓得有些苦涩。他慢慢地品着,觉察到面前的两个人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抬起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蔡宣笑了笑,笑得更加勉强:“学生学生是怕万一万一夫人忘了呢”
“她几时忘记过”他慢吞吞地反问了一句,好像这是个很黄的问题。
无可奈何,更怕他尴尬,两人只好退出门外,却不放心,远远地站在长廊的角落里等着他。
半晌,王紫荆道:“是我的错觉还是”
蔡宣眼中发酸,道:“不错”
“那我们该怎么办”
“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唉,先生大约是过度悲伤大病之中,不免出现幻觉。”
“说一句话你莫怕,这是我遇到过的第二次。”
“我也是。上次,一屋子的学生都在。”
“好在看病的时候他还清醒”
“先生性情原本忧郁寡言。一时有了伤心之事,除了夫人,亦无他人可以劝解。如今夫人一去,他的日子”
“他会好起来的。”
杯中碟观音已渐渐冷却。他坐在椅上,身子几乎完全麻木。
茫然地看着帘外迟迟的日影,他等待那熟悉的足音再次响起。
等待珠帘“哗”地一声被一只手拨开。
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蔡宣和王紫荆也在外面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终于,一个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廊上,他疲惫艰难地驶出院外,一脸失落得令人心碎的神态。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两人忽然悲从中来,热泪不止。
余下的日子,他的病情并不稳定。
渐渐地,谷里的大夫们已习惯了他的幻觉,不再说破。他时而清醒,时而昏乱。唯恐他心疾骤发,一旦情形出现,大伙儿要么装作没瞧见,要么和他敷衍,绝不多说一字,更不敢当面揭穿,徒增了他的痛苦。
他又开始像往日那样拼命地忙碌起来。每日都要过目所有的医案,亲自安排和分配所有的病人。
在最繁忙的时候,他竟也不顾身体是否支持得住,不分昼夜地加起班来。
那一年秋季,云梦谷里忽然来了一位波斯商人,用生硬的汉语向总管们推荐一盒从遥远的“古拉国”带过来的三十粒药丸。
药的名字,勉强译作汉文,叫做“狄努通筋丸”。
“药书里倒真有记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货。”蔡宣看了看波斯商人送来的样品,剖开药丸,用各种法子检测了一下药性,最后点了点头,对赵谦和道:“买下来罢,十有九成是真货。”
这药听说治风湿极效,只是中土从未有人服用过。
这三十粒小小的药丸,波斯人朵颜坚持要五万两银子。
“倘若此药能治好折磨贵谷主多年的顽症,莫说是五万两银子,就是一百万两银子也是值得的。”朵颜双眼蓝光闪烁,用一口怪异的腔调说道。
赵谦和与郭漆园说破了嘴皮,总算以三万两的价格成交,喜滋滋地将这个消息报告给慕容无风时,他显得毫无兴趣。
那药一直放在他床头的柜子上,从来也没有打开过。
过了几天,他叫人找来了一只木箱,环视四周,开始收拾荷衣的遗物。
她所有的衣裳,从里到外,一件一件被他整齐地叠在箱子里。她习字的纸被他装订成了十来个大小不一的册子。
梳子上还有几缕她扯断的长发,他小心地将它们从缠绕的木齿上解开,放入锦囊。然后用那个绣着蟑螂的窗帘将她给子悦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包起来。
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本鲜血已然褪成黑色的书上。
她死后这书便已付梓印出,如今各大书铺都在出售。
他匆匆地看了它一眼,目中忽又湿润,连忙找块布将整本书严严地包起来,连同所有其它的东西,一股脑地放进木箱里,然后“咣啷”一声,用把大锁将木箱牢牢地锁住。
只有一件她常穿的紫衫留在了他的床头。
他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夜里只有捏着荷衣的一角袖子才能入睡。
做完了这一切,他看见凤嫂带来了子悦。
“子悦乖,爹爹替你把这串红豆拿下来,好不好”觉得那红豆分外刺眼,他拿着一串亮晶晶的珍珠哄她来换。
小丫头的脸上立即现出愤怒之色,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声道:“不好”
他不理她,横蛮地按住她的身子,去解她颈上的搭扣。
“哇”子悦惊天动地哭了起来,泪水哗哗地往下淌:“爹爹坏我不要爹爹我要妈妈呜呜我要妈妈”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柔声道:“爹爹不坏,你喜欢就戴着罢。”
子悦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壁虎一般地贴在他身上。
“好了凤嫂你带她别处玩去罢。”
“不嘛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怀中的两个小手死死地抓紧了他。
“子悦乖,我们去罢。你爹爹还病着呢。”凤嫂忙过来拉她。
他长叹一声,目送女儿远去的背影。
正午的阳光照在小亭上。
他来到水边,将木箱的钥匙抛入水中。
“荷衣我要忘掉你。”他怆然凝视那一道道渐渐散开的水纹,“为了子悦,我还得活下去。”
钥匙迅速下沉,眨眼间就消失了。
倘若记忆也能消失得这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