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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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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7章(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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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头想自己的心事,几乎连一句都没听进去。

    小店里有一股浓浓的羊膻味,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听得唐嘻皮笑脸地道:“这家熟羊肉店只怕是这里味道最好的一家了。咱们来一碗羊肉羹饭罢。这是冰糖三花酒,你尝一尝”

    他想说什么,唐已飞快地替他摆好了碗筷。

    他只好闭嘴。过了一会儿,见唐仍在殷情地端汤送水,他放下茶杯,淡淡开口:“你自已吃好了,我不吃羊肉。”

    “潜叔,给羊肉一次机会嘛”唐起劲地劝起来,“你晓得,这一碗羹饭老板故意给你很多,让你一次吃不完。临走的时候,你还得给他们二十文,叫他们再烩一次,这一趟叫作走锅,若还想漉去浮油,就叫去尾。走锅才是最好吃的”

    唐永远都要尝试新的东西。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独自要了一个牙笋火腿,一碟梅花包子,一杯果劝酒。

    刚要举箸,唐忽然踢了踢他的腿,小声道:“点子来了,在你左边。”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越过他们的桌子往大厅深处去了。

    接着一个低沉而年轻的声音传过来:“小二,来一碗羊杂面。”

    来人显然很穷,羊杂面五文钱一碗,是这里最便宜的东西。

    唐眯眼看过去,只见那人身长七尺,形容黑瘦,一脸的落腮胡子,穿着一件脏得几乎辨不清原色的袍子,一双眸子无精打采。

    “你肯定是他”唐潜悄悄地道。

    “虽然他留着长长的胡子,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何况他脸上还有一道伤疤,和画里的一模一样。乖乖,这人也不打扮一下,这样子一看上去就像个逃犯嘛。”唐小声嘀咕着,摸着剑就要动手。

    “这里是闹市,小心伤了旁人。还是知会一声,邀他到镇西的土地庙里去。”

    “武林规矩对这种人管用我怕他乘机溜走。”

    “所以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在那边等着。你不要和他交手,行么”

    “为什么”

    “你不是他的对手。”

    唐憋红了脸,欲言又止。

    那人要了一大碗酒他好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了酒然后便一碗接着一碗地喝了起来。

    唐走到他面前,道:“木玄虚”

    那人醉醺醺地道:“我我不姓木,也不叫木玄虚。我叫王大虎。”

    “是么”唐笑了笑,突然一脚踢翻了他屁股下的凳子。

    就在同时,那人腿一滑,好像要摔倒,身子一歪,却不偏不倚地坐到了另一张凳子上。

    “你知道我是谁么”唐道。

    “你和他都是来找我的”那人苦笑,一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指了指唐潜的桌子。

    “这么说来,你承认你是木玄虚了”

    “不错。阁下是”

    “我是唐,他是唐潜。”

    “瞎子几时喜欢管起闲事来”

    唐一掌掴了过去,却被木玄虚一把抓住。

    他明明喝得烂醉,手却很稳定。双眼忽然发出刀锋一样的光芒。

    唐抽回手,道:“这里人多,我们不妨到镇西的土地庙去理论。木兄以为如何”

    木玄虚看了看唐潜,一副酒已经醒过来的样子,冷冷道:“看样子,我好像不能不走。”

    唐道:“如果我是你,绝对不死在羊肉铺子里。这种死法会让人笑话的。”

    木玄虚道:“我不是你,我也不在乎我的死法。”

    唐潜走过来,道:“这屋里还有三个小孩。”

    他沉默,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桌下玩耍的一对女童,将手中一个灰色的包袱一背,道:“好,我跟你们走。”

    这条路并不远,对唐潜而言,大约就是三百步左右。

    他的心情却不大好。在这样一个胜利即将来临的日子,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他有一种直觉,这青年在某一处打动了他,虽然他完全想不出原因。

    也许是因为他低沉的嗓音和落莫的语调;也许是因为他方才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他喝了很多酒,而一个像这样四处逃窜的人不该如此放纵地喝酒

    也许这些就已足够。

    “他只是个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他黯然地想到。

    冬月里的泥土十分坚硬。关公庙在一个偏僻的小山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泥土的问题。他正在想,他会把这个无恶不作的人埋在哪里。

    每一个被他奸污的女子都死得很惨。先被他用一根绳子勒死,然后,生怕她死得不透,还要将头砍掉。

    头一次死掉的是两个十四岁的女孩,住在武当山脚下的一个镇子里。她们是邻居,第二天被同时发现。

    此后几乎每三个月死一个。

    “对于你这种人,原本不必讲武林规矩。不过,我希望你死得心服口服。所以,唐,退后十步。”唐潜站在山顶道。

    “死在天下第一刀的手下,我木玄虚也算是死得其所。”他抖开包袱,拿出一双燕子铛,“呛”的一声对碰,发出只有百炼纯钢才会有的金石之声。

    “很好。我虽出身唐门,却从来不用暗器,你不必担心。”

    “我虽出身武当,却从不爱讲面子,你也不必担心。”木玄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觉得他的话也很有趣。然后,他定了定心神,要将自己的直觉赶走。

    “请。”唐潜淡淡地道。

    “请。”木玄虚道,“你先出招。”

    唐潜愣了愣,有点生气,蓦地,又平静下来:“那就不客气了。”

    手一闪,刀光暴涨,直劈木玄虚的头顶。

    他手中的燕子铛每击一下,就有一股很响亮的风声,所以他第二刀再劈过去时,便将木玄虚左手中的那一铛削得火花乱跳,几乎飞了出去,两人在空中疾跃,互对一掌。

    “砰”的一声,内力袭来,汹涌澎湃,木玄虚的手优美地一让,又往前一推,竟是春柳拂风般但乙柔化之势。

    “外界传说木兄乃是武当七代中最杰出的弟子,尽得心意门的真传。今日得见,果然不假。”唐潜心知那一掌自己虽未吃亏,却也没占多大便宜,心中不禁有些佩服。

    “唐兄若是想仔细领略,何不再来一次”木玄虚深吸一口气,内息平静,身上骨骼咯咯作响。

    他内力深厚,收放自如,已可列入当今十大青年高手。

    难怪这么多人追杀都杀不了他。

    “应该轮到你来领略我的刀法了。”唐潜身形忽闪,已如白鹤般冲天而起,刀脊上的一道血槽在阳光下溢出深红的光芒。木玄虚连退三步,斜蹿而出,一铛急削唐潜的左腿。另一铛却滴溜溜地向他飞去,直切他的头颈

    这一招叫做“临镜看花”,是铁风道人当年的成名之作。

    他早已算好,唐潜就是再聪明,最多也只能躲过两招之中的一招。

    山坡上不知几时已起了一层薄雾,空气中蓦地多了一团令人窒息的阴冷之气。

    刀光净如春水,却快似流星。

    银铛削过时,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着,唐潜突然将头一歪,身子一侧,轻描淡写地将它化解了过去。随后钢刀脱手,在空中一跳,他身子跟着一转,左手接刀,右掌推出,一掌正中木玄虚的胸膛

    他用了近九成的内力,木玄虚的身子飞了起来,“砰”的一声,从山坡上滚落,正好滚到唐的脚下。

    他想爬起来,挣扎了数下,却无能为力。口中一咸,胸中内气狂涌,不禁“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

    唐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掏出怀中的卷轴,道:“木玄虚,你自三年前始,奸杀无辜女子共计十三人。最近的一次是辛未年秋十一月初五,你夜入离此地十里之外的蒋家庄,奸杀寡妇蒋冯氏。这些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木玄虚冷冷地道:“罪名我是不会认的,你要杀便杀。”

    “呸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这恶贯满盈的家伙”唐见他还要抵赖,忍不住一脚又踢了过去。

    唐潜喝道:“唐让开。”他将一只匕首扔到木玄虚面前,冷冷地道:“你中了我一掌,命已不久。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才是好汉。我们不逼你,你还是自绝于此,留个全尸。不然被官府的捕头知道了,你大约也只有凌尺这条路,比这更惨。”

    木玄虚狂笑一声,道:“我宁愿死在你的刀下,也不会自绝。自杀乃是胆小畏罪者所为,我木玄虚绝不会自杀。唐潜,你何不给我一个痛快你的刀正要饱饮恶人之血方才不愧为侠者,不是么”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唐潜的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只好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木玄虚双手一摊,道:“这个时候,我为自己辩护一句行么”

    唐潜举起刀,又放了下来,道:“你说。”

    木玄虚喉结滚动,喘着气道:“就算前面所有的女人是我杀的,最后的那个蒋什么氏也不是我干的。”

    唐潜愣了愣,道:“空口无凭。何况她死的方式和前面所有的女人一模一样,你又正好出现在这一带。”

    木玄虚道:“你说得不错。不过,十一月初三,我被人袭击受了重伤,所以第二天我根本连站也站不起来,更谈不上是去杀人了。”

    唐潜道:“可有证人”

    木玄虚道:“那一天我化名作王大虎到云梦谷求医。大夫在我的身上动了手术,忙了几乎整整一天,而我也谷里呆了几乎近十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唐潜道:“你还记不记是谁替你做的手术”

    木玄虚道:“当时我一直昏迷不醒,醒来的时候已转移到了另一间房,由谷里的两位侍女照料。她们告诉我是慕容先生亲自做的手术,不然现在我已是死鬼一个。”

    唐潜想了想,忽然点住他周身大,道:“既然你有证据,我们就去找慕容无风,听听是不是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木玄虚道:“既然你已怀疑此事,我的心愿已了,我累了。”他伤势沉重,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唐潜将那沉得的身躯扛在肩上,道:“唐,找辆马车,我们这就去云梦谷。”

    第十六章绿蚁浮杯

    院宇深沉,黄昏。

    深冬无雪。

    帘外疏雨滴梧桐,点点滴滴,都到愁人心上。

    卧室内温暖如春。

    炉中刚刚添了几把红罗香炭,炭火燃烧,发出欢快的毕剥之声。

    洪叔静悄悄地坐在床外的一把椅子上,愁容满面地看着绛纱帐中半躺着那个纯白衣影。

    荷衣去世之后,帐中人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默。

    每个夜晚,做完了一天的工作,他都会喝一点酒。然后斜倚在床头,远远凝视天香小几上的一枝闪动的银烛,独坐至夜半,方才就枕。

    以前,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度过这些漫漫长夜。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好像自己只是房子里的一件家俱。

    那可笑的幻觉还是经常发生,渐渐地,似乎越来越严重。有所察觉之后,他终日愈发沉默,却时时情不自禁地恍惚起来。

    大家都知道,他在内心里喃喃自语,好像荷衣还在他身边时的样子。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只放着荷衣所有遗物的箱子。

    每到夜深人静烂醉如泥的时候,他都会拉响绳铃,叫人将箱子撬开,一遍又一遍地翻检箱中之物。

    第二日醒来,他又会叫来木匠把箱子重新钉牢,而且叮嘱他“再加上一把锁”。

    接着,好像生怕自己忍不住,他冲到湖边,将钥匙全部扔掉。

    过不了多久,又是某个醉酒之日,他会将以上举动重复一遍。

    第二日,箱子上的锁变成三把,四把六把。

    渐渐地,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木匠老刘发现箱盖的木头已全是洞眼,再钉新锁已不可能,只好吞吞吐吐地建议:

    “谷主,这锁没法换,木头全松了。”

    “那就换个箱子。”慕容无风道。

    老刘鼓起勇气,又加了一句:“俺看不如找个铁匠把这箱子做成铁的,然后想法子将盖子封死。这样,你就再也没法子打开它了。”

    “嗯,说得有理,”慕容无风看了他一眼,双眉一抬,“不过,我还是喜欢木头箱子。”

    老刘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心中暗叹,这人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像这样喝酒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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