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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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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0章(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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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凳上坐了下来。

    “恐怕我又要猜中了,是武当的鸿羽道长,对么”慕容无风淡淡道,“这一次我可不是猜的,他来找过我。我推托说手头正好有病人,没有见他。后来我派人去找你,你已经走了。”

    “他是不是也想找木玄虚”

    “不错。估计武当早已得到了消息,他们丢不起这个脸,所以要想法子息事宁人。”

    “木玄虚怎么想”

    “他火冒三丈,说武当若不还他清白,他誓死不回武当。”

    “他好像是这种脾气。”

    “你呢”慕容无风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想”

    唐潜苦笑:“我还没开始想,就已把人得罪光了。”

    “哦”

    “为了这件事,就连长年不出关的松风道长都亲自到神农镇来了。”

    慕容无风目光忽锐,讶然:“唐兄好大的面子”

    “不止有松风,还有焚斋和西山两位先生”唐潜的口气中已带有一丝嘲谑。

    “老头子们都来了”慕容无风不紧不慢地道。

    “都是松风请来的说客,想将此事密而不发,不了了之。让木玄虚把黑锅背到底。”

    “你怎么说”

    “我当然要替木玄虚讨回公道。”唐潜用一双空虚的眼睛看着慕容无风,缓缓道,“只是我实在想不到,我素日如此敬重的长辈们竟都是些这样的人”

    对于这个问题,慕容无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思索了片刻,他又问:“这么说来,是焚斋故意把铁风的消息扣下来的”

    唐潜点点头:“如果江湖快报上不发,只靠你我数人的口舌,只怕很难向众人说清。”

    慕容无风道:“这个并不困难。我们只需将此事的经过写个贴子,署上你、我和叶临安的名字,再找几个刻工将它印个几万份,广为散发即可。焚斋就算是想封住消息,也是无可奈何。你只要找个有钱人替你出了这笔费用就好。”

    唐潜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笑道:“说到有钱人,你就是个有钱人。”

    慕容无风微笑:“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白忙了这一顿。”

    “如此甚好”唐潜面露喜色,忽而转忧,“只是这么一来,唐门与云梦谷都会大大地得罪武当,这个后果,你不可不想。”

    “我看不出我将来会求武当什么事,我不过是个大夫而已。”慕容无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后果,你想过了么”

    唐潜沉默良久,道:“想过。我不是个很实际的人,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妥不妥。”

    慕容无风的目光已移到了远方:“有时候,后悔前的那一刻冲动往往是对的。”

    唐潜沉吟着,忽然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帮我。”

    慕容无风徐徐地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目视远方,喃喃地道:“将来若有一日,云梦谷与唐门烽烟再起,你可否护得我女儿的周全”

    唐潜愣了愣,觉得有些意外,却认真地道:“我答应你。”说罢忽明其意,心中不禁一阵黯然,复又叹道:“你过虑了。”

    慕容无风望着眼前一片苍茫浩淼的水色,平静地道:“天已黑了,你去罢。”

    水中,那一叶挂着红灯的木船又向他飘浮过来。

    风柔夜,暗香流转,月色昏黄中的紫衣是如此熟悉

    “你来了”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光彩。

    紫衫女子挑着灯笼,从船头轻轻跃下,拎着裙摆,赤着双足,拾级而上。她永远不肯好生地款款依依地走路,总是连蹦带跳,一阵风似地来到他面前。

    他迎了上去,凝视半晌,只觉眼前一切恍然如梦,颤声道:“荷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怎么啦好好儿的,为什么要走”那身影行至他面前,抚了抚他的脸,轻声道:“我是来看你的看你过得好不好。”

    “留下来不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却抓了个空,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跌倒在地。

    “你瘦了又瘦了”那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叹,她俯下身来,替他掖了掖腿上的方毯:“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好么”

    一阵微风吹来,人影不禁随风摆动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去,咬着牙,背对着她大声道:“荷衣,我知道你不是真的”

    “只要你开心,为什么一定要是真的”那身影尾随着他道。

    她的脸苍白,苍白如冢中的枯骨。

    除了那一次受伤,她的脸上一直都泛着微红的血色。

    他心中大恸,哽咽着道:“荷衣告诉我,那一刻最后那一刻,你难受么”

    她微笑,没有回答。

    一次又一次,他梦见她被压倒在巨石之下,行将就死,转动着一双泪眼,楚楚无助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则在一旁急得发疯,却无能为力。

    “当然不难受,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她的双手轻抚着他的胸膛,喃喃道:“你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他痴痴地怔了半晌,蓦地,长叹一声:“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死得那样快。”一时间触目伤神,心灰意冷。眼前诸景,顿如梦幻泡影,化入茫茫夜色,那紫色的衣影亦被一道凄厉的猿声扯碎,随着暗红的灯影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荷衣我要忘掉你。”他蓦然明白过来,便将这句在心里说了几千遍的话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第十九章宿霭迷空

    荷衣在的时候,他的时间充满了刻痕。荷衣离去,时间变成了一道光滑的直线。

    他终于渐渐地相信了这一点:只要有时间足够,一个人可以习惯任何事。

    所以,那两年他的日子过得相对宁静。

    除了冬季风痹发作不得不困卧床榻之外,一年中剩下的日子他都在无休无止地忙碌。

    往事束之高阁,幻影日渐苍白。他感到理智的可怕,却在理智的鞭影下再次日常的洪涛,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他不再多想,也不再问自己为了什么。

    自从荷衣去世,他便明白这世界的意义是无法究诘的。自己每日经历和面对的不过是些散乱的碎片,并无多余的所指。

    每一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荷衣去世,带走了他的世界。

    秋季的时候,他招集工匠,大兴土木,把谷内的房屋从里到外地翻修了一遍,增加了九处院落和四道长廊。为的是招回几位长驻外地的弟子,以应付云梦谷越来越高的声望所带来的繁重医务。

    云梦谷人对慕容无风回归“正常”的本领大为惊讶。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作息,按时服药,定期会诊,给新进的弟子授课,批改医案从不延误。虽然吴悠给他带回了醉鱼草,也只是解掉了唐门的慢毒,其它的顽症一样不少,到时照样发作。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形容日益清减,精力却日益充沛

    房屋营造本属赵谦和的职责,以往也一向由他全力督办。这一回慕容无风却将他晾在一边,完全把他当作了听差。从画屋样量尺寸,到依格放线、平地盘、做地丁,他每一样都要过问,而且问得仔细。

    赵谦和因此大为头痛。几位总管都怕慕容无风真正地“关心”一件事,因为他眼光挑剔,精益求精,就像手里批出去的药方那般不容得半点小错。稍有不满意,便要大发脾气,推翻重来。弄得跟着他的人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那图样画了十七八趟,都不能让他满意,最后他把其中的一张带回自己的屋子,研究了几个时辰,将它改得面目全非,然后交给赵谦和:“就是它了。”

    “是不是请方大师过目一下”赵谦和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照着这个图样去做就行了。”慕容无风道。

    方天宁接过图样之后,不吭一声,按期动土打夯平基。不久,冬季,慕容无风旧疾复发病榻,营造之事,绝少过问。方天宁也摸透了他的脾气,严格按图施工,绝不多添一砖半瓦。至次年夏初完工之时,九处院落由四道曲廊相接,绿阁红亭,罗幔绮窗,依山临水,蜿蜒隐见。一旁亦有石路相绕,拾级而上,折入碧梧丛桂之中,极尽幽遂窈窕之趣。

    是日,慕容无风寒疾未愈,却不忍拂了方天宁的好意,便乘软轿,由几位总管陪着,将新园小游了一番。一路上他显得无精打采,疲惫不堪,几乎是一言不发。弄得陪同的人续如鼓,以为他并不满意。末了,才见他微微颔首,对方天宁道:

    “的确不错,多谢费心。”

    自此,几个人的心方才踏实下来。慕容无风惜言如金,极少当面夸赞他人。“不错”两字,已是他最好的评价。

    送走了方天宁,三位总管终于松下一口气,谢停云便道:“清兴如此,何不小饮”

    赵谦和笑道:“前儿钓的两尾鲈鱼,正养在池子里。这就吩咐厨房弄上一桌小菜,如何”

    二人跟随着赵谦和来到他院内的一个偏厅,一面闲谈,一面小酌。

    聊了一阵各人手中忙碌的事项和下一年度的打算,郭漆园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觉得”

    那话不好说,他不知该怎么说。

    桌对面的两个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谦和黯然叹道:“从去年开始,谷主隔不了多久就要把小姐送到舅老爷那里,一住就是两个月。看起来,他好像故意在疏远她。”

    谢停云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也道:“夫人死得那么惨,谷主定是伤心欲绝。照他以往的脾气,岂能轻易放过唐门就算不去报仇,也绝无和好之理。我想,大约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雪恨固然痛快,唐门对付人的手段却是睚眦必报,纠缠不休。小姐年纪尚幼,大局无人支撑,只怕遗患无穷,这才不得不勉强维和。”

    郭漆园点头称是:“谷主的这一番打算,可谓深矣。”

    赵谦和道:“昨日遇到蔡大夫,向他打听了一下谷主的病况。他说谷主心脉素弱,加之唐门一难,如今遍身伤患,一到湿寒之日旧创复发,疼痛入骨,难以成眠。就连去诊室手术,也得事先敷药,使之麻痹,方能集中精神。纵是自苦如此,也无法坚持很久。”他叹了一声,继续道,“谷主少时专心医术,近于。如今所有耗时的手术他都无法掌刀只能坐在一旁指点他虽什么也不说,打击想必不小。所谓忧能伤人,劳以致疾。若是夫人还在,时时叮嘱他注意保养,还能多活好些时日。现在他操劳过度,心灰意冷,像这样下去,就是个铁人也撑不了多久”

    谢停云目中已有泪光,忍不住道:“你是说”

    赵谦和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郭漆园道:“这次修建新园,七八处地方都是沿山而上、沿水而下,他不让修滑道,一律用台阶。完全不考虑自己轮椅出入的方便显然是不相信自己还能在这园子里久住。此外,招回的七名大夫都是以前最得力的弟子,长期驻外,经验丰富。我想他大约是在安排后事,担心自己去后,谷里没有足够的大夫应付那些棘手的医务。”

    赵谦和点点头,挟起一颗花生,放进口中,一时心绪烦乱,竟忘了嚼,一口咽了下去。

    谢停云苦笑:“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赵谦和抬起头:“什么坏消息”

    谢停云道:“谷主刚才通知我,要我做好准备,他拟近日动身去寿宁。”

    赵谦和急道:“这怎么行寿宁那么远,他这身子,坐船坐车都不方便。哪里还能经得起折腾再说,寿宁那是什么地方谷主在那里无亲无故”

    郭漆园道:“这个说来话长。我却略知一二。你们记不记得,谷主与夫人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这事人尽皆知,慕容无风几乎还为此送了命,赵谦和点头催道:“快说快说,这种时候你还卖什么关子”

    “今年年初我去杭州谈一笔生意,谷主曾托我顺道去一趟寿宁,打听一位法号叫作水月的师太。他说夫人身世孤苦,小时候多亏这位师太收留。后来夫人便把那死去的孩子葬在了那个尼庵里。他托我拜访水月,顺便将孩子的遗骨带回,入谷安葬。”

    “哦”

    “可是我到了那里一打听,方知那一带人人信道,只有一个道观。从来就没有过尼庵,也没有水月这个人。当时我听了很吃惊,还以为谷主把地名记错了,又到附近的几个镇子去找,同样一无所获。回来以后,谷主说他绝没记错。还说既是这样,他一定要亲自再去一趟,弄个究竟。那时他卧病在床,便存了这个心思。现在天气转暖,便要动身。”

    赵谦和与谢停云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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