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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林端穆上山时,正逢乱世,天子亲小人,远贤臣,外又有胡马时时侵疆,各地不时又有反贼举兵起事,时世多故,名士少有全者他们林家虽非世家大族,却因祖父曾为上将军,在朝中也有几分地位,父辈多在朝为官。不过既是新出门第,总难免在暗中被名门贵盛排挤,至多官封尚书郎,便难再寸进。正因如此,林家对子弟的教育十分严格,总盼着将来有哪个孩子能突破门阀之限,出将入相,提高林氏门第。
林端穆幼时便随父兄读书,其志趣却和其他林氏子弟大有不同。别人都愿习兵法战阵,将来如王、庾子弟般平定天下,唯有他每日只将老庄随身携带,手不释卷,爱若珍宝。彼时佛法东渐,名士清谈之时都以论小品为贵,他却对佛家经籍毫无兴致,只对道家典籍经心,这般文不能清言,武不能领兵,教一家人都操心不已。每每遭父兄数落,他也毫不为意,只老实领责,将父兄敷衍走了,平日里依然故我日子久了,家里人也都对他死了心,就连外人提起他,也只说林家那个痴儿如何,再无人将他挂在心上。也正因如此,后来他叔父随淮南王造反失败,以致林家满门抄斩时,他竟能被人救出,送到终南山结庐隐居人都说“终南捷径”,林端穆也一脚踏在了这条捷径上。虽不似当初皇甫谧等人以此为入朝之阶,却得到了仙人赏识,被出来云游的南明掌门静观真人收入门下,带回了荃山。他自幼好道,淡泊无为,这种心性在凡间虽无人赏识,入山后却得师门长辈的一致赞誉,以为他生具仙缘,将来必有造化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百多年,直到一日,师叔萧宗则从外云游归来,带来了一个明艳动人的宫装美女。那女子生得黛眉楚腰,装束又如天人一般,与师叔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天作佳偶。
林端穆平生从未见过这般美貌女子,更兼着她与师叔的感情又十分浓恰,令人羡慕,因此师叔说要与她成亲时,他是一派纯然欢喜,恨不得替他们张罗了此事。但他师父静观真人却极是反对师弟此举,因为那女子本非人身,而是灵兽所化。人与异类相恋,天地不容,若师叔执意为此,只怕自己也要有杀身之祸
萧宗则入门时本欲掩饰妻子出身,但被静观逼迫不过,终于向他坦承,他的妻子本是一位道法极高的前辈天仙的坐骑,自主人死后便守在其所留下的宫殿中,是他与人同去寻宝时,误入仙宫,触动了宫中机关,若非得此女相救,就要将性命断送于其中了。萧宗则既感其救命之恩,又爱其天真美貌,在宫中与她两心相许,已定下了白首之约,故此将她自宫中带出,欲待回到门中正式结为夫妻。
静观虽然在两人入派时并不赞同他们,之后却也只是私下与萧宗则吵了几回,在外人面前从未提过一字,且将他夫妇安排在门中后山清静之地,以防有人窥破萧妻的身份。只可惜萧妻乃是麒麟所化,身具异香宝色,因功力未足,不能遮掩,如今跟着萧宗则私奔至此,失了主人留下的法力庇佑,不久便被人查知踪迹。
那位天仙得道前也结了些仇家,更有人觊觎仙宫法宝,欲自麒麟处下手,因此处处相逼,最终趁萧妻生下一子,带着丈夫与幼子回天仙洞府拜祭旧主时劫住了他们。萧宗则为保住妻儿姓命,与那些人全力周旋,直至力尽而亡,萧妻则拼着身受重伤,回到了南明派,将全身功力传与幼子后,便将儿子交托给了静观,自己则挥剑自刎,以殉其夫
静观本来一直觉着那女子乃是异类出身,配不上他师弟,但她殉夫而死,也足见节烈,令他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敬佩,因此将师弟与弟妇一同入殓后,便将这个婴儿收在自己名下,当作弟子教养。虽说是当作弟子,但那婴儿实在是太小,他也从未带过孩子,只好将他交给了大弟子林端穆,叫他细心照料,待那孩子长大后才好教他修持之法
林端穆虽说也带过几个师弟,却从未照顾过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幸亏婴儿之母乃是麒麟,生下来的孩子也与寻常幼童不同,又因得了母亲法力,生而能言,牙长的又极早,除了要人抱着,别的都和两三岁的大孩子相似,也能吃些米糊之类,不需喂奶。可是带孩子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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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件难事,别说林端穆是个男子,就是女子也少有能照顾得极周全的,兼着那孩子思念生母,日日哭泣,不几日便生了病。
修道人哪有生病的,林端穆小时只知生病要吃药,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吃他去告诉师父时,师父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拿了几颗金丹给他,叫他自己喂给师弟。无可奈何,他只得先将药泡在水里化开,用小瓷勺柄一口一口地舀着给孩子喂了进去。那金丹与凡药不同,全无苦味,反倒十分清甜,孩子吃得美味,不久就将整盅药水喝得见了底,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林端穆这才放下心来,挥袖擦了擦头上的汗,抱着他又亲又蹭,逗得婴儿咯咯地笑个不停
又过了几年,林端穆终于不用天天抱着这个小师弟了,便也教他一些吐纳之法,叫他跟着别的师弟练练武功。可是过了不久,新的问题又来了,因为别的师弟都有姓有名有字有号,只有这个萧师弟因为一直被他带着,直到了六岁上,连个名字都还没起。本来他们这些弟子都叫他小师弟,可是如今又有了新弟子入门,也不能总叫他小师弟。再说孩子大了,懂事了,就要问师兄为什么我没有名字,为什么师父不亲自教我武功之类的孩子话,惹得林端穆难以应付
可每回问师父也都得不到回答静观对着孩子比对着妖怪还头疼,至于起名字什么的,这孩子又未出家,不能直接起了道号,俗家的名字怎么起难道叫麒麟儿这名字叫出去,不就是要让人知道,当初嫁给宗则那只麒麟还生了个小的么。静观翻了好几天的尚书论语什么的,试图选个好字来给他当名字,可是怎么选也不满意,只好连书带人一块儿还给了林端穆,叫他自己从书里挑个好字
于是发愁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很快又变成了三个、四个最后,林端穆干脆拿起大师兄的权威,逼迫所有的师弟们一块儿翻书起名字。已经三岁了的萧师弟扒在书上,一边翻一边咬,把牙印儿印在了师父收藏的珍本孤本,和师兄弟们的手指上。啃完之后,就仰着如同芙蓉般清丽的小脸蛋儿对被咬的人傻笑
虽然是傻笑,但笑的人可爱,笑容也就显得可爱了。林端穆看着师弟无忧无虑的笑脸,忍不住又想起了当初师叔带着婶婶回到门中时的模样。婶婶笑起来也是这样纯真,只是颜色更美艳得多,若是套一句诗来形容,足可说是“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他正感慨着,想不到师父从外面进来,听到了这句,怕他生出了什么燕婉之求,误了自家修行,忙忙问起他怎么想起这句话来的。
林端穆并无这么多心思,便照实说了。静观听后,怔了半晌才道:“君子偕老这诗,你可解得其意”。
“回师父,此诗乃是刺宣姜之诗。是言宣姜虽有服饰之盛,仪容之美,却无后妃之德,非是君子良配
“正是我当年劝你师叔,也是为此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他若是肯听我的劝,也不至有丧身之祸了。不过,端穆,你师叔的妻子的确是德行无亏,只是出身非君子良配,你非出家人,将来未必没有成亲之日,你可要牢记此事,不可步上你师叔的后尘。”“是,师父,弟子知道了。只是萧师弟的名字还未选好,师父你看”
“就叫展如吧。听着这名字,你就能记得我今日之训,他,来日,他也该谨记此理。等他长大些,我自会教训他的。”
静观的教训在林端穆心中并未留下多少痕迹,毕竟他对那位婶婶印象不错,想不出她有什么失德之处。后来萧展如读书时,他也特地将这首诗从诗经中删了去,才教给他。直到很多年后,萧展如向他坦诚了乃是人妖相恋所生之子的身世,林端穆才再次想起了师父对自己的训诫,只是默默地想,一个字也没告诉过萧展如
然后他在师弟所不知道的时候,诚恳地暗自祷告,向师父请罪:弟子不肖,没能按师父的要求替自己和萧师弟择德才并茂的女子为良配。虽说师父的本意是为他们好,可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既然情投意合,又有谁能如古圣先贤一般弃所爱之人而取贤呢就算将来被世人所笑,他也只愿不背自己心意,与萧展如君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