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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全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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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金宏达 于青(编)(第9/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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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挪了公账上的钱,害得你四嫂面上无光,只好让你三嫂当家,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着实不舒坦。你三嫂精神又不济,支持这份家,可不容易种种地方,你得体谅他们一点。”流苏听她母亲这话风,一味的避重就轻,自己觉得好没意思,只得一言不发。白老太太翻身朝里睡了,又道:“先两年,东拼西凑的,卖一次田,还够两年吃的。现在可不行了。我年纪大了,说声走,一撒手就走了,可顾不得你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跟着我,总不是长久之计。倒是回去是正经。领个孩子过活,熬个十几年,总有你出头之日。”

    正说着,门帘一动,白老太太道:“是谁”四奶奶探头进来道:“妈,徐太太还在楼下呢,等着跟您说七妹的婚事。”

    白老太太道:“我这就起来。你把灯捻开。”屋里点上了灯,四奶奶抹着老太太坐起身来,伺候她穿衣下床。白老太太问道:

    “徐太太那边找到了合式的人”四奶奶道:“听她说得怪好的,就是年纪大了几岁。”白老太太咳了一声道:“宝络这孩子,今年也二十四了,真是我心上一个疙瘩。白替她操了心,还让人家说我:她不是我亲生的,我存心耽搁了她”四奶奶把老太太搀到外房去,老太太道:“你把我那儿的新茶叶拿出来,给徐太太泡一碗,绿洋铁筒子里的是大姑奶奶去年带来的龙井,高罐儿里的是碧螺春,别弄错了。”四奶奶一面答应着,一面叫喊道:“来人哪开灯哪”只听见一阵脚步响,来了些粗手大脚的孩子们,帮着老妈子把老太太搬运下楼去了。

    四奶奶一个人在外间屋里翻箱倒柜找寻老太太的私房茶叶,忽然笑道:“咦七妹,你打哪儿钻出来了,吓我一跳

    我说怎么的,刚才你一晃就不见影儿了“宝络细声道:”我在阳台上乘凉。“四奶奶格格笑道:”害臊呢我说,七妹,赶明儿你有了婆家,凡事可得小心一点,别那么由着性儿闹。离婚岂是容易的事要离就离了,稀松平常果真那么容易,你四哥不成材,我干吗不离婚哪我也有娘家呀,我不是没处可投奔的,可是这年头儿,我不能不给他们划算划算,我是有点人心的,就得顾着他们一点,不能靠定了人家,把人家拖穷了。我还有三分廉耻呢“

    白流苏在她母亲床前凄凄凉凉跪着,听见了这话,把手里的绣花鞋帮子紧紧按在心口上,戳在鞋上的一枚针,扎了手也不觉得疼,小声道:“这屋子里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她的声音灰暗而轻飘,像断断续续的尘灰吊子。她仿佛做梦似的,满头满脸都挂着尘灰吊子,迷迷糊糊向前一扑,自己以为是枕住了她母亲的膝盖,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妈,妈,你老人家给我做主”她母亲呆着脸,笑嘻嘻的不做声。

    她搂住她母亲的腿,使劲摇撼着,哭道:“妈妈”恍惚又是多年前,她还只十来岁的时候,看了戏出来,在倾盆大雨中和家里人挤散了。她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瞪着眼看人,人也瞪着眼看她,隔着雨淋淋的车窗,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无数的陌生人。人人都关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去。她似乎是魔住了。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猜着是她母亲来了,便竭力定了一定神,不言语。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

    那人走到床前坐下了,一开口,却是徐太太的声音。徐太太劝道:“六小姐,别伤心了,起来,起来,大热的天”流苏撑着床勉强站了起来,道:“婶子,我我在这儿再也呆不下去了。早就知道人家多嫌着我,就只差明说。今儿当面锣,对面鼓,发过话了,我可没有脸再住下去了”徐太太扯她在床沿上一同坐下,悄悄地道:“你也太老实了,不怪人家欺负你,你哥哥们把你的钱盘来盘去盘光了。就养活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流苏难得听见这几句公道话,且不问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先就从心里热起来,泪如雨下,道:“谁叫我自己糊涂呢就为了这几个钱,害得我要走也走不开。”徐太太道:“年纪轻轻的人,不怕没有活路。”流苏道:“有活路,我早走了我又没念过两句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能做什么事”徐太太道:“找事,都是假的,还是找个人是真的。”流苏道:

    “那怕不行。我这一辈子早完了。”徐太太道:“这句话,只有有钱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资格说。没钱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是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化个缘罢,也还是尘缘离不了人”流苏低头不语。徐太太道:“你这件事,早两年托了我,又要好些。”流苏微微一笑道:“可不是,我已经二十八了。”徐太太道:“放着你这样好的人才,二十八也不算什么。我替你留心着。说着我又要怪你了,离了婚七八年了,你早点儿拿定了主意,远走高飞,少受多少气”流苏道:“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哪儿肯放我们出去交际倚仗着家里人罢,别说他们根本不赞成,就是赞成了,我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没出阁,三哥四哥的几个女孩子也渐渐地长大了,张罗她们还来不及呢,还顾得到我”

    徐太太笑道:“提起你妹妹,我还等着他们的回话呢。”流苏道:“七妹的事,有希望么”徐太太道:“说得有几分眉目了。刚才我有意的让娘儿们自己商议商议,我说我上去瞧瞧六小姐就来。现在可该下去了。你送我下去,成不成”流苏只得扶着徐太太下楼,楼梯又旧,徐太太又胖,走得吱吱格格一片响。到了堂屋里,流苏欲待开灯,徐太太道:“不用了,看得见。他们就在东厢房里。你跟我来,大家说说笑笑,事情也就过去了,不然,明儿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要见面的,反而僵得慌。”流苏听不得“吃饭”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刺痛,硬着嗓子,强笑道:“多谢婶子可是我这会子身子有点不舒服,实在不能够见人,只怕失魂落魄的,说话闯了祸,反而辜负了您待我的一片心。”徐太太见流苏一定不肯,也就罢了,自己推门进去。

    门掩上了,堂屋里暗着,门的上端的玻璃格子里透进两方黄色的灯光,落在青砖地上。

    朦胧中可以看见堂屋里顺着墙高高下下堆着一排书箱,紫檀匣子,刻着绿泥款识。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里,搁着珐琅自鸣钟,机括早坏了,停了多年。两旁垂着朱红对联,闪着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流苏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白公馆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流苏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七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

    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的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流苏突然叫了一声,掩住自己的眼睛,跌跌冲冲往楼上爬,往楼上爬上了楼,到了她自己的屋子里,她开了灯,扑在穿衣镜上,端详她自己。还好,她还不怎么老。她那一类的娇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瓷,现在由瓷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下颔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爱。脸庞原是相当的窄,可是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阳台上,四爷又拉起胡琴来了。依着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流苏不由得偏着头,微微飞了个眼风,做了个手势。她对着镜子这一表演,那胡琴听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箫琴瑟奏着幽沉的庙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步,她走一步路都仿佛是合着失了传的古代音乐的节拍。她忽然笑了阴阴的,不怀好意的一笑,那音乐便戛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继续拉下去,可是胡琴诉说的是一些辽远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不与她相干了。

    这时候,四爷一个人躲在那里拉胡琴,却是因为他自己知道楼下的家庭会议中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徐太太走了之后,白公馆里少不得将她的建议加以研究和分析。徐太太打算替宝络做媒说给一个姓范的,那人最近和徐先生在矿务上有相当密切的联络,徐太太对于他的家世一向就很熟悉,认为绝对可靠。那范柳原的父亲是一个著名的华侨,有不少的产业分布在锡兰马来亚等处。范柳原今年三十三岁,父母双亡。白家众人质问徐太太,何以这样的一个标准夫婿到现在还是独身的,徐太太告诉他们,范柳原从英国回来的时候,无数的太太们急扯白脸的把女儿送上门来,硬要给他,勾心斗角,各显神通,大大热闹过一番。这一捧窗阉趸盗恕4哟怂雅丝闯伤诺紫碌哪唷s捎谟啄晔贝奶厥饣肪常2纠淳陀械愎制Аk改傅慕岷鲜欠钦降摹k盖子幸淮纬鲅罂疾欤诼锥亟崾读艘桓龌冉患驶ǎ饺嗣孛艿亟崃嘶椤t奶灿械惴缥拧r蛭迮绿谋u矗嵌蛉耸贾詹桓一毓7读褪窃谟9ご蟮摹k盖坠适酪院螅淙淮筇挥辛礁雠读诜缮先范ㄋ纳矸荩从兄种旨种Αk律砹髀湓谟18祝艹怨恍┛啵缓蠓讲呕竦搅思坛腥āv两穹都业淖迦嘶苟运e懦鹗拥奶龋虼怂苁亲谏虾5氖焙蚨啵嵋撞换毓阒堇险锶ァk昙颓岬氖焙蚴芰诵┐碳ぃソサ木屯爬说囊惶趼飞献撸味某宰牛祭矗蓝牢抟庥诩彝バ腋0姿哪棠叹退担骸罢庋娜耍氡厥窍不洞嫘奶籼蕖n颐瞧呙檬鞘龅模慌氯思铱床簧涎邸7抛耪饷匆幻藕们灼荩挚上r硕模比溃骸八约阂彩鞘觥彼哪棠痰溃骸翱墒侨思叶嗬p剑推疚颐瞧哐就纺枪勺由稻6怪竿玫米康故俏夷歉龃笈19踊樾鹎扑诵牟恍。媸洞筇澹比棠痰溃骸澳撬坪跄晁瓴畹锰嗔恕彼哪棠痰溃

    “哟你不知道,越是那种人,越是喜欢年纪轻的。我那个大的若是不成,还有二的呢。”三奶奶笑道:“你那个二的比姓范的小二十岁。”四奶奶悄悄扯了她一把,正颜厉色地道:

    “三嫂,你别那么糊涂你护着七丫头,她是白家什么人隔了一层娘肚皮,就差远了。嫁了过去,谁也别想在她身上得点什么好处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然而白老太太一心一意只怕亲戚议论她亏待了没娘的七小姐,决定照原来计划,由徐太太择日请客,把宝络介绍给范柳原。

    徐太太双管齐下,同时又替流苏物色到一个姓姜的,在海关里做事,新故了太太,丢下了五个孩子,急等着续弦。徐太太主张先忙完了宝络,再替流苏撮合,因为范柳原不久就要上新加坡去了。白公馆里对于流苏的再嫁,根本就拿它当一个笑话,只是为了要打发她出门,没奈何,只索不闻不问,由着徐太太闹去。为了宝络这头亲,却忙得鸦飞雀乱,人仰马翻。一样是两个女儿,一方面如火如荼,一方面冷冷清清,相形之下,委实使人难堪。白老太太将全家的金珠细软,尽情搜刮出来,能够放在宝络身上的都放在宝络身上。三房里的女孩子过生日的时候,干娘给的一件累丝衣料,也被老太太逼着三奶奶拿了出来,替宝络制了旗袍。老太太自己历年攒下的私房,以皮货居多,暑天里又不能穿皮子,只得典质了一件貂皮大袄,用那笔款子去把几件首饰改镶了时新款式。

    珍珠耳坠子,翠玉手镯,绿宝戒指,自不必说,务必把宝络打扮得花团锦簇。

    到了那天,老太太,三爷,三奶奶,四爷,四奶奶自然都是要去的。宝络辗转听到四奶奶的阴谋,心里着实恼着她,执意不肯和四奶奶的两个女儿同时出场,又不好意思说不要她们,便下死劲拖流苏一同去。一部出差汽车黑压压坐了七个人,委实再挤不下了,四奶奶的女儿金枝金蝉便惨遭淘汰。

    他们是下午五点钟出发的,到晚上十一点方才回家。金枝金蝉哪里放得下心,睡得着觉眼睁睁盼着他们回来了,却又是大伙儿哑口无言。宝络沉着脸走到老太太房里,一阵风把所有的插戴全剥了下来,还了老太太,一言不发回房去了。金枝金蝉把四奶奶拖到阳台上,一叠连声追问怎么了。四奶奶怒道:“也没看见像你们这样的女孩子家,又不是你自己相亲,要你这样热辣辣的”三奶奶跟了出来,柔声缓气说道:“你这话,别让人家多了心去”四奶奶索性冲着流苏的房间嚷道:

    “我就是指桑骂槐,骂了她了,又怎么着又不是千年万代没见过男子汉,怎么一闻见生人气,就痰迷心窍,发了疯了”

    金枝金蝉被她骂得摸不着头脑,三奶奶做好做歹稳住了她们的娘,又告诉她们道:“我们先去看电影的。”金枝诧异道:

    “看电影”三奶奶道:“可不是透着奇怪,专为看人去的,倒去坐在黑影子里,什么也瞧不见,后来徐太太告诉我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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