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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全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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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女(第10/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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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公然躺在那里,对着违禁的烟盘,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除了每年拿出来晒过,又恭恭敬敬小心折叠起来,拿它毫无办法。男人衣服一样花花绿绿,三镶三滚,不过腰身窄些,袖子小些。二爷后来有些衣裳比较素净,蓝色,古铜色,也许可以改给她和玉熹穿。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跟别人的丈夫一样,是一种方便,有种安逸感。现在亲戚间的新闻永远是夫妻吵架,男人狂嫖滥赌,宠妾灭妻。还是你好。

    躺在烟炕上,正看见窗口挂着的一件玫瑰红绸夹袍紧挨着一件孔雀蓝袍子,挂在衣架上的肩膀特别瘦削,喇叭管袖子优雅地下垂,风吹着胯骨,微微向前摆荡着,背后衬着蓝天,成为两个漂亮的剪影。红袖子时而暗暗打蓝袖子一下,仿佛怕人看见似的。过了一会,蓝袖子也打还它一下,又该红袖子装不知道,不理它。有时候又仿佛手牵手。它们使她想起她自己和三爷。他们也是刚巧离得近。他老跟她开玩笑,她也是傻,不该认真起来,他没那个胆子。不过是这么回事。她现在想到他可以不觉得痛苦了,从此大家不相干,而且他现在倒霉了,也叫她心平了些。有一点太阳光漏进来,照在红袖子的一角上。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家里吃的西瓜,老妈子把瓜子留下来,摊在篾篓盖上,搁在窗台上晒。对过的红砖老洋房,半中半西,比这边房子年代更久,鸽子笼小弄堂直造到它膝前。一只蜜蜂在对面一排长窗前飞过,在阳光中通体金色。有只窗户不住地被风吹开又砰上,那声音异常荒凉。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都出去了住小家的。

    分租给几家合住,黄昏的时候窗户里黑洞洞的,出来一只竹竿,太长了,更加笨拙,游移不定地向这边摸索一个立足点。一件淡紫色女衫鬼气森森,一蹶一蹶地跟过来,两臂张开穿在竹竿上,坡斜地,歪着身子。她伸头出去看,幸而这边不是她家的窗户。

    她反正不是在烟铺上就是在窗口,看磨刀的,补碗的,邻居家的人出出进进,自己不给人看见,总是避立在一边。晚上对过打牌,金色的房间,整个展开在窗前,像古画里一样。

    赤膊的男人都像画在泥金笺上。看牌的走来走去,挡住灯光,白布裤子上露出狭窄的金色背脊。

    这都是笼中的鸟兽,她可以一看看个半天。现在把仇人去掉了,世界上忽然没有人了。她这里只有三节有人上门。这些年她在姚家是个黑人,亲戚们也都不便理睬她,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忽然亲热起来,显得势利。她也不去找他们,再不端着点架子,更叫这些人看不起。所以就剩下她哥哥一家。炳发老婆这次来是一人来,便于借钱。

    姑嫂对诉苦,讲起来各有各的难处。各说各的,幸而老妈子进来打断了。太太,三爷来了。哦他来干什么

    自从分家闹那一场,大家见面都有点僵。三爷当然又不同,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来决没有好事。她倒要看他怎样讹她。事隔多年,又没有证人。固然女人家名声要紧,他自己也不能叫人太不齿,现在越是为难,越是靠个人缘。不过到底也说不准,外面跑跑的人到底路数多,有些事她也还是不知道。反正兵来将挡,把心一横,她下楼来倒很高兴似的。大概人天生都是好事的,因为到底喜欢活着。实在不能有好事,坏事也行。坏事不出在别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咦,三爷,今天怎么想起来来的她不大舒服,老毛病。一定又是给你气的。你现在没人管了,我真替三奶奶担心。其实她现在倒省心了,不用在老太太跟前替我交代。总算你说句良心话。了化石,成了墙壁隔在中间,把人圈禁住了,同时也使人感到安全。

    这房子不错。”这房子便宜,不然也住不起。那天你看见的,分家那个分法,我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怎么不着急不像你三爷,大来大去惯了的。”我是反正弄不好了。你是不在乎,钱是小事,我就气他们不拿人当人。你们兄弟三人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一死了娘就是一个人的天下。长辈也没人肯说句话。”他们真管不了。都是顺风倒。

    他笑:”二嫂厉害,那天把九老太爷气得呼嗤呼嗤的。一向除了我们老太太那张嘴喳啦喳啦的,他见了这位嫂子有点怕。老太太没有了,也还就是二嫂,敢跟他回嘴。”

    她明知这话是讨她的喜欢,也还是爱听。”我就是嘴直,说了又有什么用。”她只咕哝了一声。他老人家笑话多了。那回办小报捧戏子,得罪了打对台的旦角,人家有人撑腰,叫人打报馆,编辑也挨打,老太爷吓得一年多没敢出去。”是仿佛听说九老太爷喜欢捧戏子,四大名旦有一个是他捧起来的。他就喜欢兔子。镜于不是他养的。哦奶奶了。”这倒没听见说。”虽然这些女人到了一起总是背后讲人。她没想到她们没有一个肯跟她讲心腹舌。她只觉得她是第一次走进男人的世界。是他叫个男底下人进去,故意放他跟他太太在一起。放太太倒也肯。他说老爷叫我来的。想必总是夫妻俩大家心里明白,要不然当差的也没这么大的胆子。”这人现在在哪儿后来给打发了。据说镜于小时候他常在门房里嚷,少爷是我儿子。

    她不由得笑了。想想真是,她自己为了她那点心虚的事,差点送了命,跟这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当然叔嫂之间,照他们家的看法是不得了。要叫她说,姘佣人也不见得好多少。这要是她,又要说她下贱。倒也没人敢说什么,子,非常省俭,儿子又管得紧些,所以他那份家私纹风未动。想必是他有财有势,没人敢为了这么件事跟他打官司,徒然败坏家声,叫所有的亲戚都恨这捣乱的穷极无赖。”这是老话了。想起来九老太爷也是有点奇怪阴气森森不可捉摸。的人,除了分家那回发脾气火气那样大,那么个小个子,一脚踢翻了太师椅,可又是那么个活乌龟,有本事把那当差的留在身边这些年,儿子也有了,还想再养一个才放心难道是敷衍太太,买个安静从前官场兴这个,像他这样讨厌女人的倒少。”九老太太从前还是个美人。他也算对得起她了。其实不就是过继太太的儿子

    她笑了:”这是你们姚家。”也不能一概而论,像我就没出息。人家那才是胆子大。

    我姚老三跟他们比起来,我不过多花两个钱。其实我傻,”他微笑着说,表情没有改变,但是显然是指从前和她在庙里那次,现在懊悔错过了机会。她相信这倒是真话,也是气话,因为这回分家,当然他是认为他们对他太辣手了些。

    有短短的一段沉默。她随即打岔,微笑着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怪不得都说镜于笨。”她以前是没留神,人家说这话总是鬼头鬼脑的,带着点微笑,若有所思。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是说他不是读书种子。他念书念不进去,其实大爷三爷不也是一样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他略摇摇头,半目夹了目夹眼睛,仿佛镜于就在这间房里,可能听得见。”他老先生的笑话也多。”镜于怕父亲怕得出奇当然说穿了并不奇怪,而且理所当然但是虽然胆子小,外边也闹亏空,出过几回事。我还笑别人,你。”

    虽然她早料到这一着,还是不免有气。跟他说说笑笑是世故人情,难道从前待她这样她还不死心,忘不了他当然他是这样想,因为她没机会遇见别人。”嗳哟,三爷,”她笑着说,我真抱怨,你还不知道二嫂穷你不会去找你的阔哥哥阔嫂嫂老实告诉你,有些人我还不愿意问他们。我知道你这是看得起我,倒叫我为难了。搬了个家,把钱用得差不多了,我也在等田上的钱。”二嫂帮帮忙,帮帮忙我姚老三尽管债多,这还是第一次对自己人开口。是你来得不巧了,刚巧这一向正闹着不够用。帮帮忙,帮帮忙二嫂向来待我好。

    这是话里有话,在吓诈她

    她斜瞪了他一眼,表示她不怕。”待你好也是狗咬吕洞宾。”所以我情愿找二嫂,碰钉子也是应当的。碰别人的钉子我还不犯着。

    他尽管嬉皮笑脸,大概要不是真没办法,也不会来找她。

    他分到的那点当然禁不起他用,而且那些债主最势利的,还不都逼着要钱这回真要他的好看了。她这回可不像分家那天,坐着现成的前排座位。不但看不见,住在这里这样冷清,都要好些日子才听得见。她先不要说关门话,留着这条路,一刀两断还报什么仇有钱要会用,才有势力,给不给要看我高兴,不能叫人料定了。她突然决定了,也出自己意料之外。

    自己心里也有点知道,这无非都是借口。我是再也学不会你们姚家的人,不帮忙。”所以我说二嫂好。

    她白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多少”八百。谁有这么些在家里二嫂压箱底的洋钱包还不止这些。我去看看可凑得出五百。七百,七百。有五百,你就算运气了。

    她到了楼梯上才想起来,炳发老婆还在这里,当着她的面拿钱不好意思。一向对她抱怨姚家人,尤其恨三房,自从闹珠花的事,连她嫂子都受冤枉。这时候掉过来向着他们,未免太没志气。别的不说,一个女人给男人钱给得没有缘故,也照样尴尬,实在说不过去。她把心一横:也好,至少让她知道我的钱爱怎么就怎么,谁也不要想。

    炳发老婆坐在窗口玩骨牌,捉乌龟。这三爷真不得了,黑饭白饭,三个门口。没办法,只好敷衍他一次。”

    她背对着她嫂子数钞票,她嫂子假装不看着她。数得太快。借钱给人总不好意思少给十块廿块,只好重数一次,耳朵都热辣辣起来,听上去更多了。他下回又要来了。哪还有下回谁应酬得起

    缺五十块。床头一叠朱漆浮雕金龙牛皮箱,都套着蓝布棉套子。她解开一排蓝布钮扣,开上面一只箱子,每只角上塞着高高一叠银皮纸包的洋钱,压箱底的,金银可以镇压邪祟,防五鬼搬运术。一包包的洋钱太重,她在自己口袋里托着,不然把口袋都坠破了。他再坐了会就走了,喃喃地一连串笑着道谢,那神气就像她是个长辈亲戚,女太太们容易骗,再不然就是禁不起他缠,面子上下不去,给他借到手就溜了。

    这倒使她心安理得了些。本来第一次是应当借给他的。即使怕人说话,照规矩也不能避这个嫌疑。在宗法社会里,他是自己人,娘家是外亲。她也就仗着这一点,要不然她哥哥与嫂子又不同,未免使她心里有点难过。她哥哥晚饭后来接她嫂嫂,她提起三爷来过,没说为什么。还怕他老婆回去不告诉他

    十一

    越是没事干的人,越是性子急。一到腊月,她就忙着叫佣人掸尘,办年货,连天竹腊梅都提前买,不等到年底涨价。

    好在楼下不生火,够冷的,花不会开得太早,不然到时候已经谢了。

    过年到底是桩事。分了家出来第一次过年,样样都要新立个例子,照老规矩还是酌减。迄今她连教书先生的饭茶几荤几素,都照老公馆一样。不过楼上楼下每桌的茶钱都减少了,口味当然差些。她是没办法,只好省在看不见的地方。看看这时势,仿佛在围城中,要预备无限制地支持下去。

    她自己动手包红包。只有几家嫡亲长辈要她自己去拜年,别处都由玉熹去到一到就是。她在灯下看着他在红封套上写”长命百岁”、”长命富贵”,很有滋味,这是他们俩在一起过第一个年。

    她叫王吉把锡香炉蜡台都拿出来擦过了。祖宗的像今年多了两幅,老太太与二爷,都是照片。

    她除了吃这口烟,样样都照老太太生前。过年她这间房要公开展览,就把烟铺搬走了,房里更空空落落的。忙完了到年底又空着一大截子,她把两只手抄在衣襟底下,站在窗口望出去,是个阴天下午,远远的有只鸡啼,细微的声音像一扇门吱呀一响。市区里另有两只鸡遥遥响应。许多人家都养着鸡预备吃年饭,不像姚家北边规矩,年菜没有这一项。弄堂给西北风刮得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没有,一只毛毵毵的大黑狗沿着一排后门溜过来,嗅嗅一只高炭篓子,站起后腿扒着往里面看,把篓子绊倒了,马上钻进去,只看见它后半身。

    它衔了块炭出来,咀嚼了一会,又吐出来仔细看。它失望地走开了,但是整个弄堂里什么都找不到。它又回来发掘那只篾篓,又衔了根炭出来,咔嚓咔嚓大声吃了它。她看着它吃了一块又一块,每回总是没好气似地挑精拣肥,先把它丢在地上试验它,又用嘴拱着,把它翻个身。太太,三爷来了,

    哦,她想,年底给人逼债。相形之下,她这才觉得是真的过年了,像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叫王吉生客厅里的火。

    她换了身瓦灰布棉袄裤,穿孝滚着白辫子。脸黄黄的,倒也是一种保护色,自己镜子里看看,还不怎么显老。咦,三爷,这两天倒有空来我不过年。从前是没办法,只好跟着过。嗳,是没意思。今年冷清了,过年是人越多越好。我们家就是人多。光是姨奶奶们,坐下来三桌麻将。哪有这么些怎么没有前前后后你们兄弟俩有多少没进门的还不算。娶妾,等到儿子们年纪够大了,一开禁,进了门的姨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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