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七十七章·炝锅鸡蛋面与柔福帝姬(八虏之变篇,剧情章)(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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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连部这些马背上长大的老游牧人眼里,他们身上那
股牧羊养马的味儿根本藏不住。
赫连部本就出自匈奴诸部,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换了发型、乔装
打扮的匈奴细作!
赫连明婕虽然性子天真烂漫,但身负部族兴衰,对这等军情异动有着近乎本
能的敏锐。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将羊皮信往怀里一揣,直奔汴河码头而去。
汴河码头上,秋风鼓荡。孙廷萧已是安排好了最后一波事情给属官,以便去
忙大婚的事。
「萧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穿透了码头的嘈杂。赫连明婕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
孙廷萧跟前,连气都没喘匀,便将那封羊皮信塞进了他手里:「你快看看这个!
我陕北的叔伯送来的,那边出事了!」
孙廷萧见她神色焦急,立刻展开信卷。他虽不精通匈奴文,但凭着在边关多
年的摸爬滚打,结合着那些汉字,倒也能看懂个七八分。待看到末尾关于「匈奴
细作乔装入陕」的记述时,他登时虎躯一震。
「嗯?」孙廷萧捏着信纸,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五部在幽燕屯兵十万,又派使臣在汴州拖泥带水地搞和议,做出一副要在
中原与我们讨价还价的架势。」孙廷萧低声自语,「可陕北却出现了匈奴的探子…
…莫非,他们在河北施压,又让使臣来做障眼法,实际的战略意图,是想要出黄
土高原,直插关中?」
这确实是一招声东击西的毒计,天汉的几个大军团都因为安史之乱被调往东
部,长安方向没有机动军团可用,匈奴真的从那个方向难下,无论是直接进攻长
安还是切断陇右,天汉都很难办。不过匈奴又有多少兵力能用,突厥会抛弃河北、
河东方向,与匈奴一起从河套并力南下?
从目前各部兵力云集幽州的情况来说,他们如果只是搞战略欺骗,反而出奇
兵威胁关中,在河北方向放的并力实在是太多了点--孙廷萧一时间却想不清楚。
天汉北境,和五大部的领土争端从则天万岁龙御天下的时候就有过一次大爆
发,导致天汉从西域回缩,放弃了河套地带,辽东也收缩防御,只在幽州向北强
硬防御,避免胡骑进入大平原。
女皇还政之后,天汉政局不稳,直到赵佶登基后,中央权力稳定,军事上重
有建树,击溃了党项,安禄山在幽州的经营卓有成效。如果赵佶是个励精图治的
君主,也未必不能收复失地,让天汉再次伟大,不过实际情况是他很快就耽于享
乐,大肆挥霍,虽然已经形成了几路精兵,但也用不到正路上去。
孙廷萧眯起眼睛,让赫连明婕去找鹿清彤,让她去兵部通报一趟;此事说小
不小,但他还拿不准,这是五大部声东击西,还是装作声东击西实际是佯动中的
佯动?
实际上,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危机,远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赵桓,早在
更早的时候便已收到了告警。
面对西北边境日益沉重的压力,太子当机立断,下令将那支原本要在安史之
乱后半段调入内地、由三朝元老赵充国统帅的凉州大军,强行迟滞了下来。
赵充国这支兵马,原本是圣人赵佶下旨调往汴州,用以防备安禄山南下的。
但如今安史已平,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来不来汴州,对中原战局已无大碍。此刻
赵充国的大军刚刚出了潼关,行至陕州一带。太子以监国之尊下达旨意,命令赵
充国大军就地驻扎,不得再向东挪动半步。
这道军令,在法理与战术上皆是无懈可击。陕州进可驰援中原,退可保卫关
中。太子作为监国,本就有便宜行事、调遣关防之权;况且凉州军常年驻扎西北,
离长安更近,如今关中防务空虚,由长安直接指挥这支生力军来防备可能从陕北
突入的匈奴,本是理所应当的防患于未然。
然而,这道旨意传到汴州行宫,在生性多疑的圣人赵佶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道。
赵佶根本不信什么「匈奴细作直插关中」的军情,他只认准了一个死理:那
赵充国是朕下旨调来的,你一个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凭什么中途截胡?
在赵佶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备外敌的战略部署,而是太子在借机将这支
战斗力强悍的凉州军据为己有!太子在长安频频上疏主战本就让他觉得碍眼,如
今竟敢直接扣下皇帝调动的兵马,这哪里是心系社稷,这分明是羽翼渐丰、生了
二心,想要在这乱世中拥兵自重了!
中秋佳节一过,汴州行在头顶的天不仅没见晴朗,反而像是被灌了铅一般,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谶纬童谣的隐患尚未拔除,和谈的僵局还在扯皮,而长安太子的「拥兵自重」,
更是犹如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在多重重压之下,赵佶这位原本就
缺乏战略定力的天子,手底下的棋路开始彻底走形。
他直接越过了兵部,向陕州的赵充国连下三道金牌,严令凉州大军即刻拔营
东出,不得有误;同时,又一道秘旨快马发往长安,命留守的左相严嵩代天子严
厉申斥太子「擅专军务、阻断皇命」之过。这等直接削弱自家储君威信、在严党
与太子之间拱火的荒诞之举,彻底将长安的局势推向了内耗的深渊。
前朝的火烧得旺,后宫同样不得安宁。据行在里传出的风声,中秋夜的皇家
赐宴结束后,本就因为太子受斥而心绪不佳的杨皇后,竟在御花园里与圣人最为
宠爱的冯淑妃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虽说具体的龃龉被死死地捂在了宫墙之内,但
这等后宫失火的丑闻,早已让行在里的人心更加浮动。
到了八月十八,右相杨钊负责的赎买和谈终于耗尽了赵佶最后的耐心。他一
道口谕,直接命杨钊的谈判队伍解散停工,将那帮颐指气使的胡人使臣晾在了一
边。
两日后,八月二十。赵佶直接召见五大部使臣,下达了天汉朝廷的最后通牒。
他强行拍板,公布了朝廷所能承受的最高岁币底线,要求五大部必须接受此条件,
并在期限内退出幽燕。
看似强硬,但这种强硬的态度却是为了快点确定拿钱议和的结果,实际上反
而暴露了赵佶内心的焦虑和软弱,他怕长安方面生变,不得不快点和外部的威胁
媾和。
果不其然,五大部的使臣摸清了天汉中枢色厉内荏的底细,面对这番「通牒」,
他们只是报以冷笑与轻蔑,半步不让。八月二十一,和谈彻底宣告破裂。各部使
臣上表辞行,决定即刻离开汴州,返回幽燕。
于是孙廷萧奉命去城外「送送」这帮人。
是日,秋雨绵绵,汴州城外的官道上泥泞不堪,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在人的
头顶上。
城门外五里长亭的空地上,五大部的使节团勒马而立,任由细密的秋雨打在
他们厚重的皮裘与铁甲上。
城门洞开,马蹄声碎。
孙廷萧只带着十余名亲卫,打马缓步从城中而出。
马蹄踏在泥水中,溅起暗色的水花。
孙廷萧在距离使团十步开外的地方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
气。
「各位使臣,秋雨生寒,」孙廷萧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传到每个
人的耳中,「各位北返,山高水远,各自保重罢!」
几位使臣并未对孙廷萧那句带着隐隐杀意的话多作纠缠。耶律大石与慕容垂
等人,仅是依照两国外交的定例,在马背上微微拱手,神色淡漠,权作这场虚伪
和谈的最后收场。
唯独完颜宗弼忽然勒转马头大声道:「孙将军,此番未能如你所愿,将我等
送去汴河挖土,当真是可惜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完颜宗弼放声大笑,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使团的庞大马队开始缓缓向北移动,马蹄翻飞,带起阵阵泥水。临行之际,
走在后阵的金日磾忽然在马背上回过头来。隔着灰蒙蒙的雨幕,他回望了孙廷萧
一眼,那目光中交织着忌惮与不甘。片刻后,金日磾才猛地扬起马鞭,随着大队
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雨雾之中。
当孙廷萧准备回去复命时,官道的另一个方向--西面的地平线上,忽然传
来了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报--!」
伴随着嘶哑的呼喊,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雨帘。马背上的骑士浑身裹
满泥浆,后背上赫然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黄边翎羽旗。孙廷萧眼眸微眯,一眼便
认出那是从长安方向发来的加急驿卒服色。
他没有出声喝问,更没有上前阻拦。这等插着翎羽旗的加急塘报,按天汉军
律必须直达御前,任何人不得中途截留盘问。孙廷萧微微一抬下巴,身侧的十余
名士兵立刻心领神会,整齐划一地拨转马头,在官道正中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名信使如同疯魔一般,甚至顾不上看一眼路旁的骁骑将军,便狠狠抽打着那匹
早已口吐白沫、几近力竭的坐骑,带起一阵泥水,狂风般卷入了汴州城的门洞之
中。
半个时辰之后,这封被雨水与汗水浸透的加急密报,便如同平地里炸响的一
记惊雷,将整个汴州行在震得天翻地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随驾的文武百官面如土色,赵佶捏着那份折子,跌坐在
宽大的龙椅上,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折子上的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赵桓在接到汴州发去的、由左相严嵩代为宣读的申斥旨
意后,非但没有上表请罪,反而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疯狂举动。这
位一向在朝野眼中显得有些温吞软糯的储君,竟在接旨的当日,直接动用东宫卫
率,将左相严嵩当场扣押入狱!
不仅如此,太子随即将长安城内的一应留守军政事务,悉数强行交托给了右
相杨钊一党的智囊贾充署理。而他本人,则连夜点齐了东宫的亲卫轻骑,打着
「亲自向圣人面陈原委」的旗号,直接出了长安城,星夜朝汴州狂奔而来!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扣押宰辅,强行变更留守重臣,无旨擅离监国之位,
带兵东来,太子行事无状的程度已经让人怀疑他要谋逆了。
大殿两侧,严党的官员早已双膝发软,扑通通跪伏在地,颤抖着声音想要替
严相喊冤,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而杨党的官员则个个目瞪口呆,在这
惊天巨变面前将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此事发生之前,太子没有
和杨钊进行过半点意见交换,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