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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彻头彻尾的恶心。
下午,张庸一个人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刘圆圆去哪,只说出去走走。
他坐上了一辆开往郊外的公交车。
车很空,除了他只有几个老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脑子放空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终点站。
张庸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软,久到额头渗出细汗。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观景台。
生锈的栏杆,破碎的水泥地,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晃。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走上去,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雾不大,能看见山脚下的城市,灰色的建筑群像一堆堆积木,排列得密密麻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栏杆。铁锈蹭在他的手指上,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盯着那些铁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那个观景台是真实的,但李岩坠崖的事不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者说,它只发生在他脑子里。
他站起来,靠着栏杆,望向远方。
风很大,很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被领养的那一年。想起养父母的家里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想起小学时被同学嘲笑“没爹没娘的孩子”。想起考上大学那天养父喝了很多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你有出息了”。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那张老照片时的感觉——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很慈祥。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旁边那个比他小一岁的男孩,是他的弟弟。
弟弟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养父只说“他们去世了”,没有说怎么去世的,也没有说葬在哪里。他追问过,但养父只是摇头,说“别问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就像李岩。
都过去了。
张庸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昏黄。
他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圆圆在厨房里忙碌,见他回来,探出头问:“吃饭了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张庸说。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边。
刘圆圆端上菜,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张庸点点头,低头吃饭。
排骨烧得很入味,咸甜适中,肉质软烂。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圆圆,”他说,“对不起。”
刘圆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圆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夫妻之间,说这些干什么。”
张庸低下头,继续吃饭。
排骨很香。
米饭很软。
汤很烫。
一切都很好。
如果他用力不去想那些事的话。
那天晚上,张庸睡着了,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盯着那道光。
他很轻。
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刘圆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孩子。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一缕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刘圆圆动了动,没有醒。
张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下了床,走到书房。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人格分裂 治疗”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门外传来刘圆圆的声音:“老公?吃早饭了。”
“来了。”他关了电脑,走出书房。
餐厅里,刘圆圆已经摆好了早餐。稀饭,馒头,一碟榨菜,一个煎蛋。
很普通。
但很真实。
张庸坐下来,端起稀饭,吹了吹,喝了一口。
很烫。
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刘圆圆。
“圆圆,”他说,“我想去看医生。”
刘圆圆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张庸,看着他眼底那种很久没有见过的、认真的光。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就是回去复查下。”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
————
市医院神经外科。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张庸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指腹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他等了四十分钟,护士告诉张庸,刘医生说她很忙,要张先生继续等。
又是半个小时。
“张庸先生。”护士推开门,“请进。”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墙上挂着几幅脑部解剖图。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面了。
刘惠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什么。她抬起头,看见张庸,笔尖顿了一下。
“请坐。”
张庸在椅子上坐下。
刘惠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三颗扣子,露出锁骨和深深的乳沟。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坐着的时候又往上缩了一些。她的腿很直,裹着肉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五十岁的女人,该有的风韵一点没少。她的脸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有几条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添了几分味道。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很柔和。
张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哪里不舒服?”刘惠的声音很平静,公事公办的语气。
“头。”张庸说,“有时候会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多久了?”
“断断续续的。最近……频繁了一些。”
刘惠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面对他。
“除了头痛,还有其他症状吗?失眠?记忆力下降?情绪波动?”
张庸沉默了几秒。
“都有。”他说,“有时候会分不清……一些事情。”
刘惠看着他,目光很专业,没有多余的东西。
“分不清什么?”
张庸张了张嘴,想说“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可能就是最近休息不好。”
刘惠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先做个简单的检查。头别动。”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不轻不重,指尖微凉。然后移到头顶,再到后脑勺,沿着颈椎一路按下去。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她按了按他后脑勺偏右的位置,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惠收回手,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我开个ct单子,你先去拍个片子。结果出来了再看。”
她撕下检查单,递给他。
张庸接过单子,但没有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刘惠问。
张庸看着她。
诊室里很安静,电脑的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刘医生,”他开口,“我……”
刘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着。
张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刘惠,真的是为了看头痛吗?还是想确认什么?那些“记忆”里,他和这个女人在车里说过话,她的表情慌乱,说“那是个错误”。那些是真的吗?还是他的脑子编出来的?
“我……”他重复了一遍,喉咙有些干。
刘惠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医生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另一种东西——更私密,更暧昧,带着一点捉弄的意味。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门关上了。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张庸的呼吸顿了一下。
刘惠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短裙下的小腿并拢,鞋尖微微向内。
刘惠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文胸,丰满圆润的边缘在蕾丝的勾勒下显出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饱满弧度。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笃定的、成竹在胸的笑意。
张庸看着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记忆”里那个慌乱、羞耻、说“那是个错误”的女人。眼前的刘惠从容、笃定,甚至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像猫看着已经踩进陷阱的老鼠,不急着收网,先玩一会儿。
“刘医生,”张庸的声音有些干,“你——”
“还叫刘医生?”刘惠打断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在我家的床上,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张庸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在她家?床上?哪天?他记得从图书馆出来那天,确实遇到刘惠,还去了她家。但最后他忍住了,没有越界。
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他的脑子编出来的?
刘惠从门板上移开,走过来,鞋跟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绕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坐到了桌沿上,正对着张庸。
短裙因为坐姿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被丝袜包裹的腿。她双腿没有并拢,而是微微张开,膝盖几乎碰到张庸的膝盖。
张庸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椅背挡住了他。
“你昏迷的半年,”刘惠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几乎每天都去看你。你知道吗?”
张庸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在门外看看。你老婆不在的时候,我会进去坐一会儿。”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张庸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巴。
“我跟你说过很多话。你都听不见。”
张庸抓住她的手,不是推开,也不是握住,只是抓着,像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刘惠,”他说,“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刘惠歪了歪头,“上过床?”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加修饰的直接,反而让张庸的脸有些发烫。
“有。”刘惠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止一次。”
张庸的手松开了。
“第一次是在我家。那次之后,我意识到是你拯救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诊室里安静极了。
张庸盯着她的脸,想从那些细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他找不到。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没有那种撒谎时惯常的紧绷,连呼吸都很稳。
“第二次,”刘惠继续说,“是在酒店。那天你老婆加班,很晚才来回来。我一进门,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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