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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坐下。一名面容清秀的仙族侍女无声走近,递上一枚玉简——上面刻着茶点名录。景飞随意点了一壶“青霞露”和两碟仙果,侍女颔首退下,全程无话。
茶点很快送来。景飞学着周围仙族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品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内。
大部分仙族只是静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某处云田收成”“某位仙君又炼成了一炉丹”“巡天司近日在西北天域发现一处小裂隙”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语气平淡,表情淡漠,如同一潭死水。
景飞耐心听着,心中却愈发焦躁。这样下去,能听到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邻桌两位身着月白祭袍、似是从司天监出来的中年仙族的对话,隐约飘入耳中。
“……青霞云海的‘潮汐’近日似有异常。”其中一位仙族低声说,声音平静无波,“云海核心区域的灵气波动频率,比上月提高了千分之三。”
“千分之三?”另一人同样平淡回应,“仍在正常波动区间。琼梧古树灵韵吞吐,本就有周期性涨落。倒是‘青霞卫’那边,昨日又加派了一队人马,说是防患未然。”
“加派了?何处?”
“云海北侧‘断云崖’一带。据说前几日有散仙误闯外围禁制,触动了预警。”
“散仙?”先前那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总是这般不守规矩。罢了,加强巡守便是。”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便转向了司天监内部某位仙君的炼丹心得。
景飞心中一动。青霞云海、琼梧古树、灵气异常、青霞卫加派、散仙误闯……这些碎片信息虽零散,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青霞云海确是禁地,守卫森严,且近日似乎不太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杯中茶,放下几枚云晶,起身离开。
…………
云霞坊东侧,“灵植苑”。
这里是一片占地颇广的云田,被划分成无数规整的方格,种植着各式各样的仙草灵植。有的叶片晶莹如翡翠,有的花朵绽放时吞吐霞光,有的茎秆缠绕着细微的电弧。仙族们缓步其间,挑选所需,交易同样简洁无声。
罗若挎着个竹编小篮,装作挑选灵植的模样,在云田间缓步穿行。她刻意靠近苑区边缘——那里再往外,便是茫茫云海,远方青霞缭绕,正是青霞云海的方向。
果然,在灵植苑最外侧一排云田旁,她看到了一队青霞卫。
五名身着青银色甲胄的仙兵,手持长戟,静静伫立在云田与云海的交界处。他们站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气息沉凝如石,与周围挑选灵植的仙族形成了鲜明对比。每隔约莫一刻钟,他们会以某种固定的路线,沿着边界缓步巡视一圈,步伐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机括。
罗若佯装俯身查看一株开着星点小花的“云星草”,实则将清涟真气凝聚于耳部,仔细聆听。
风中传来极细微的、规律的能量波动——那是禁制运转的痕迹。以她凝真巅峰的修为,能隐约感觉到前方云海中存在着数层无形的屏障,彼此嵌套,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防护体系。越是靠近青霞云海核心,屏障的波动就越强烈、越密集。
她还注意到,在青霞卫巡逻路线的几个关键节点,地面云层中嵌着几块不起眼的青玉阵盘,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监测波动。
守卫果然严密。
罗若心中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她采了几株云星草,付了云晶,缓步离开。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淡漠却锐利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
…………
“典藏阁”位于云霞坊西侧,是一座巍峨的九层玉塔,塔身雕刻着无数古老的仙文与星图,散发出浩瀚而沧桑的气息。阁楼本身被一层柔和的青光笼罩,显然是某种强大的禁制,寻常仙族不得入内。
龙啸没有试图靠近典藏阁,而是在阁楼外围的一片小广场上驻足。这里散落着几十个简易摊位,多是些仙族在此出售自己拓印或抄录的典籍、舆图、笔记等物。交易同样安静,买家拿起玉简或卷轴略一探查,付了云晶便走,全程无话。
龙啸缓步走过几个摊位,目光扫过那些陈列的物品。多是些基础的修炼心得、仙界风物志、常见仙草图谱,关于东极青霞天核心区域的记载极少。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仙族,眼神浑浊,仿佛对一切早已麻木。摊位上摆着几卷兽皮古卷和几枚色泽暗淡的玉简。
龙啸拿起一幅卷轴,缓缓展开。里面是一幅东极青霞天的粗略舆图,标注着几处主要仙城、云海和山脉,但关于“青霞云海”的区域,只简单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禁”字,再无更多信息。
“前辈,”龙啸开口,声音学着仙族的淡漠,“可有更详尽的舆图?晚辈初来东极,想多了解些。”
老仙族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沙哑:“没有。禁地舆图,不准私藏,不准拓印。”
龙啸放下卷轴,又拿起另一卷兽皮古卷。卷轴展开,是一篇关于“东极青霞天历代仙君纪要”的抄录,文字古奥。他快速浏览,在接近末尾处,看到一段简略记载:
“仙历七万三千四百载,琼梧灵韵外泄,青霞漫天,三日方息。司天监奉仙帝命探查,归报‘古树自敛,无碍根本’。此后,青霞云海列为甲等禁地,由青霞卫与司天监共守,非持仙庭手令者不得入。”
仙历七万三千四百载——按打听来的仙界纪年,那正是约莫百年前!
龙啸心脏猛跳。他强压激动,面色平静地放下古卷,问道:“这卷纪要,多少云晶?”
老仙族伸出三根枯槁的手指。
龙啸取出三枚中品云晶放下,收起古卷,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百年……时间对得上。琼梧灵韵外泄,仙庭封锁消息,列为禁地……
筱乔,你真的在那里吗?
龙啸将古卷收入怀中,转身欲返栖云小筑。
广场上仙族稀疏,各自沉默来去,无人留意他。他迈出两步,忽觉袖口一紧——一只纤白素手,自侧方伸来,不轻不重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龙啸心头微惊,侧目看去。
冰蓝裙裾,月白披帛,云鬓如墨,清冷眉目间不带半分波澜,却确确实实是凌逸。
“凌师姐?”龙啸压低声音,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你不是去散仙聚集处了么?怎会在此?”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只是拉着她衣袖的手未曾松开。
“随我来。”
声音清冽如泉,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转身,牵着龙啸的衣袖,穿过广场边缘一条隐蔽的云径,绕开几处仙族居所,折入一片幽静的云崖。
此处已远离坊市喧嚣。云崖悬于茫茫云海之畔,脚下是翻涌的白色云涛,远方青霞漫天,琼梧古树的天蓝华盖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崖边生着几株虬枝盘曲的古松,松针泛着淡淡的银光,树下有天然形成的云石平台,平整如镜。四周无人,唯有风声拂过云海,带着仙界特有的、死寂般的宁静。
凌逸停下脚步,松开龙啸的衣袖。
她背对着他,面朝云海,冰蓝裙裾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唯有披帛的纱尾轻轻飘摇。那背影清冷孤绝,如雪山之巅一株寒梅,遗世独立,却又莫名透着一丝……萧索。
龙啸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凌师姐,”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低,“到底何事?可是打探到了什么要紧消息?”
凌逸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龙啸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倒映着漫天青霞与翻涌云海,也倒映着他的身影。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如同冰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龙师弟,”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十年了。”
龙啸一怔。
“十年前,你一去煌州,便十年不回。”
这话说得平淡,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龙啸听在耳中,心中却莫名一紧。他张了张嘴,解释道:“当时通天之径不可打开,戍仙堡需人镇守,我……”
“我知道。”凌逸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十年,我也曾想来煌州见你。然……”
“一则,师尊有意培养我接手水脉,诸多事务缠身,难以走开。”她顿了顿,抬眸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他有些怔忡的脸,“但这些事,我若决计不想做,抛下也就抛下了。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龙啸喉结微动。
“这第二则是。”凌逸再次打断他,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不知以何面目,去见你。”
云海无声,风也停了。
龙啸心中猛然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胸口。
凌逸就那样静静看着他,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或幽怨,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化的清冷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一种深而隐忍的情绪,如同被压在千年冰层下的火焰,无声燃烧,却灼人心肺。
“我是你的师姐,没错。”她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剖白心迹的郑重,“可我是水脉弟子,你是雷脉弟子,并非一脉。你我之间,不过是苍衍派中一个别脉师姐,与一个别脉师弟的关系。名分上……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远方的云海,仿佛不敢再看他。
“且罗若一直陪在你身侧。听说她与你已有婚约,名正言顺。我……”她微微垂下头,那根灵木簪束着的青丝有几缕垂落颊边,遮住了她的神情,“我不知,如何见你。”
龙啸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凌逸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这十年来压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纠结与挣扎。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不是不想见他,是不知道见了之后,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姿态,站在他和罗若面前。
他们之间,有过肌肤之亲,有过数次缠绵。可那算什么呢?
第一次,是齑炀魔渣作祟,他在神智昏聩之下夺了她的清白。她恨过他,恨不得杀了他。可后来……后来不知从何时起,那恨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悸动。她看到他在沧州巨变中力挽狂澜,那张曾经令她厌恶的脸,不知何时,变得坚毅、可靠,甚至……让她觉得安心。
在后来,听到他为了甄筱乔万里追索、百死不悔,听到他十年戍守、血火砥砺……
她早就原谅了他。
不仅是原谅,她甚至……开始想他。
那种想念与对叶卿的倾慕不同。对叶卿,是第一次出宗门历练少女对少年英雄的崇拜,是仰之弥高的遥望,是隔着云雾看山的朦胧。可对龙啸……是切切实实的、深入骨髓的惦念。是知道他远在西北时会下意识望向那个方向,是听到“煌州”“戍仙堡”这些字眼时心跳会漏掉半拍,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他怀抱的温度、他掌心的粗糙、他喘息时落在她耳畔的热气……
可这些,她从未说出口。
他依旧是罗若和甄筱乔的未婚夫。她依旧是他名义上的别脉师姐。
他们甚至……连“恋人”都算不上。
所以这十年,她不敢去。
她怕看到他身边有罗若陪伴时的模样,怕自己会生出不该有的情绪;她怕自己去了之后,不知该以师姐的身份与他保持距离,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站在他身侧;她更怕,去了之后,发现他其实并不需要她。
于是她选择留在苍衍,用宗门事务麻痹自己,用修炼填满每一寸光阴,让自己不去想那个远在西北的人。
可今日,他就在眼前。
那些压了十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龙啸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师姐,你诸事缠身,我能理解。我没有……半点怪你的心思。”
凌逸转回目光,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这话听着是释然,可龙啸总觉得,那语气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云海之上,青霞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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