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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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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382-384)(第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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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到煌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柄碧绿的“定矩”仙剑,以秘法染成漆黑。那些银丝镶嵌的云纹被他磨去,剑格处的“矩”字被他刻刀铲平,剑身的比例被他改动——他将剑尖磨得更尖锐,将剑嵴削得更薄,将剑柄缠上黑色的丝线。

    他将这柄剑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利器,不再是那把“规整天地四方”的君子之剑。

    可每次握剑,他都能感觉到,剑身深处那股碧绿的光泽还在。无论他怎么染,怎么改,那股光都顽固地藏在最深处,不肯熄灭。

    他恨那道光。

    恨它提醒自己曾经是谁。

    恨它提醒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

    恨它提醒自己——那些“规矩”、“方正”、“底线”,不过是骗人的东西。这世上,只有强弱,没有对错。

    可他也离不开那道光。

    因为那柄剑,是孟长老给他的。

    孟长老。

    那个在天剑宗城门外,接过他木剑、看了很久的老人。那个在他入门时说“跟我走吧”的老人。那个在他被关进石牢三个月期间,唯一一次去看他的老人。

    “委屈你了。”

    当他出来时,就这四个字。

    没有“我相信你”,没有“我会帮你讨回公道”,没有那些他真正想听的话。

    只有“委屈你了”。

    可这四个字,他记了上百年。

    此刻,他跪在褐山谷的废墟中,低头看着那柄剑,看着那道裂痕。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天剑宗,另一位师兄曾对他说过:“胡方,你这性子太执拗。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是在我们天剑宗,也是如此。”

    那时的胡方不服气,说:“师父对我们说,剑道即是正道,正道即是黑白分明。我们天剑宗不是天下三大正派之一么,难道会黑白都分不清?”

    那位师兄笑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位师兄的意思。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自己是白的吗?自己当年曾是受害者不错,可这些年死在自己手上的无辜百姓修士,难道都是该死之人?

    天剑宗是黑的吗?他们冤枉了他,可他们也培养了他,给了他剑道修为,给了他孟长老那唯一一次探视。

    万化宗是黑的吗?是。可万征在他最落魄时收留了他,给了他容身之处,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胡无方自己呢?

    是白,是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一直在奔跑。

    先从煌州一路跑到天剑宗,再从天剑宗跑到西北,从“胡方”跑成“无方”,从那个相信黑白分明的少年,逃成如今这个满手血腥的万化宗副宗主。

    他跑了上百年。

    此刻,他跪在这片废墟上,看着手中那柄裂开的剑,忽然觉得很累。

    “定矩。”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剑定矩,规整天地四方。”

    这是当年孟长老将剑赐予他时,对他说的,此剑的美好寓意。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依旧不懂。

    这天地四方,哪有什么规矩可定?

    若真有规矩,为什么好人会枉死,恶人却逍遥?

    若真有规矩,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关了三个月,受尽酷刑?

    若真有规矩,为什么那个杀人真凶,却只是被废去修为?

    胡无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无恍惚,只剩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将“定矩”从碎石中拔出,缓缓站起身。

    什么狗屁的美好寓意。

    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在剑身上,在晨光下格外刺目。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一百多年了。”

    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剑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你跟着我,饮血无数,杀人无数。那些天剑宗的狗贼,那些破军门的修士,那些无辜的平民——你都杀过。”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指尖触到焦黑的边缘,传来微微的灼热。

    “今日,你裂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道同样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紫金色身影。

    “这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也是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他举起那柄有裂纹的剑,剑尖直指龙啸。

    晨光照在剑身上,照在那道狰狞的裂痕上,也照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平静。

    “来吧。”

    他说。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一决生死

    褐山谷的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从战场上空唿啸而过。

    龙啸半跪在碎石之中,狱龙斩插在身侧,刀身上的雷光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大口喘息,左臂的伤口再次渗血,右肩那道剑伤方才又被气浪撕裂,此刻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不曾有片刻移开。

    琼梧落在他身侧,仙铠裙甲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拂动。她伸出手,掌心青金色的仙力与草木真气缓缓流转,按在龙啸后背。

    “苍衍木道·枯木逢春。”

    她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温润的仙力如同春日甘霖,从掌心渡入龙啸体内,渗入那些受损的经脉、撕裂的肌肉、枯竭的丹田。

    龙啸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量在体内游走。雷火灼伤的经脉在仙力温养下缓缓愈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就连枯竭的丹田,也渐渐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他的唿吸平稳了几分。

    “甄姐姐。”狐小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从身侧传来。

    琼梧转头,就见狐小欺踉跄着走近,右手捂着左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白皙的手臂滴落。那张娇俏的脸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琼梧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按在狐小欺肩头。青金色的仙力同样渡入,温养着那道被胡无方仙剑贯穿的伤口。

    狐小欺轻轻吸了口气,肩头的剧痛在仙力下渐渐缓解。她抬起头望向龙啸,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心疼。

    “傻大个,你先运功吐纳,恢复真气。这个老贼,就交给奴家和姐姐吧。”

    她说着又看向琼梧,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甄姐姐,咱们先撑着,让这傻大个歇一歇。”

    琼梧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龙啸。

    龙啸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坚定:“小欺,谢谢你。但是雷脉的仇,雷脉来报。”

    狐小欺一怔,随即咬了咬下唇。

    她看着龙啸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比雷霆更炽烈、比寒冰更冷的决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傻大个……”

    她没有再劝,只是走到龙啸身侧,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粉红色的媚术真气从掌心渡入,助他调理经脉,温养那些被雷火灼伤的肌肉。

    龙啸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手臂渗入,与琼梧的青金色仙力交织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相辅相成,让他的恢复速度快了数倍。

    他转头看向狐小欺,看着她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睛,看着她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多谢。”他轻声说。

    狐小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看他。但那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却依旧稳稳地、坚定地渡着真气。

    对面,胡无方同样在喘息。

    他单膝跪在碎石中,“定矩”指着龙啸。左臂垂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衣袍被雷火烧得残破不堪,露出其下焦黑的皮肤。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痕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

    但他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三道身影。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天蓝色长发、身着青金色仙甲的女子。

    她在治疗那个苍衍派的小辈,也在治疗那个合欢宗的妖女。青金色的仙力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渗入那两人的体内,修复着他们的伤势。

    胡无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他也需要恢复。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心法,吐纳世间灵力。天地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毛孔与经脉,缓缓流入丹田。

    但他不敢全力运功。

    经脉多处受损——大阵反噬的旧伤、龙啸雷火的灼伤、狐小欺那口“蓝蝶迷烟”的侵蚀——让他的经脉如同一条条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破布,稍一用力便会再次崩开。

    他只能一丝一丝地汲取世间灵力,如同干涸的旅人一滴一滴地收集着救命的水。

    太慢了。

    他睁开眼,望向对面那三道身影,看着那个天蓝色长发的女子娴熟地施展“枯木逢春”,看着那个苍衍派小辈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一丝血色,看着那个合欢宗妖女肩头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焦灼。

    他们恢复的速度比他快得多——琼梧同时治疗两人,且“枯木逢春”作为苍衍木脉高阶疗伤术,效率远高于他的吐纳,更何况还有合欢宗的媚术真气相助。

    此消彼长。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此刻若贸然出手,以他恢复的那点真气,恐怕连那个合欢宗妖女都难以拿下。他只能等,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然后再——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战场边缘的动静渐渐平息了。

    褐山谷中的厮杀声正在一点一点消散。那些此起彼伏的金铁交鸣,那些震耳欲聋的术法轰鸣,那些凄厉的惨叫与怒吼,都在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寂静,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死寂。

    铁自如站在一处坍塌的石殿顶端,“无荒”巨斧横在身侧,斧刃上还在滴血。他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缓缓扫过整片战场。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万化宗弟子的尸体。

    有的倒在碎石中,有的挂在坍塌的城墙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至死都握着那柄再也没机会挥出的兵刃。灰黑色的劲装浸在血泊中,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活着的万化宗弟子已不多见。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有的瘫坐在废墟中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有的还在负隅顽抗,却被破军门的弟子们团团围住,刀剑加身,插翅难飞。

    而那些依附万化宗的小门小派的弟子,更是早已失去战意。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护山大阵破碎的那一刻便开始溃逃,有的被破军门弟子追上斩杀,有的趁乱逃入深山,不知所踪。

    而此战未开之时,铁自如便已传令三军:降者不杀。若依破军门往日独力行事,刀下断无活口,定是斩草除根、鸡犬不留。然此番联手苍衍、观心中原两派,终须顾全同盟颜面,给盟友留一个正派体面。故而破军门一改往日不留活口的作风,竟没有当即将俘虏全然击杀。此刻放眼望去,那些跪地弃械、瑟瑟求饶的万化宗余众,便因这一道令,得以苟全性命。

    秦云率一队弟子从归元殿方向掠来,落在铁自如身侧。他浑身浴血,“青钢”偃月刀上的金色刀芒已黯淡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

    “门主,”他抱拳道,“归元殿已拿下。按照您的命令,降者不杀。万化宗长老战死五人,被俘三人。弟子们正在清点殿中典籍、丹药、法器,按您的吩咐,凡属易筋派之物,封存待查。”

    铁自如点点头,目光却越过秦云,望向战场中央那道灰袍身影。

    那里,胡无方正单膝跪在废墟中,浑身浴血。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万化宗弟子的尸体——那是方才试图来救他、却被破军门弟子斩杀的忠实下属。

    而在胡无方对面不远处,三道身影正并肩而立。

    龙啸、琼梧、狐小欺。

    “门主。”秦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压低声音道,“龙小友他们那边——”

    铁自如抬手制止了他。

    秦云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闭上嘴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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