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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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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13-417)(第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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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了一声,转过身,从柜台后面的木架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给凌逸。

    “楼上左转,天字号房,两间挨着的。”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一晚二十文,不含饭食。若要用饭,楼下大堂,早晚有粥,中午有面,价钱另算。”

    凌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没有推辞,伸手收了起来。

    “老板娘。”罗若忍不住开口,“方才我们在巷口遇见一个老丈,他说……晚上不要出门。这是为何?”

    老板娘正在将碎银收进柜台抽屉里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老人家没说错。”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酆获城有宵禁,晚上,不要出门。”

    “为什么?”凌逸问。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将抽屉合上,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不干净的东西。”她说,抬起头,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我们叫它们‘游魂’。白天它们不出来,太阳一落山,就出来了。满大街都是。”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象着满大街都是那些幽蓝色身影的画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它们是鬼族?”凌逸问。

    老板娘道:“我不清楚你们修道之人说的什么族。孤魂野鬼就是孤魂野鬼,它们大多时候不害人,只是在街上游荡,谁也不理,谁也不看。但有时候……会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前年,城东的张屠户,晚上喝了酒,不听劝,非要出门找他儿子。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南城门外找到了他——人是活着的,但眼睛直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笑。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他媳妇天天给他喂粥,喂了就吐,吐了再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和任何敌人正面交锋。可这种——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上,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老板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门楣上那三盏灯笼上,“也不是没有法子。本地人晚上若要出门,都会打一盏白灯笼。孤魂野鬼见了白灯笼,便以为是‘自己人’,很少会来招惹。但……这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所以不出去,才是最好。”

    她看着凌逸和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二位姑娘是修士,本事比我们凡人大得多。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是靠本事就能对付的。听我一句劝,晚上待在屋里,别出去。若实在要出去——”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两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做工精致,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将两盏白灯笼推到凌逸面前。

    “还是带上这个吧。”

    …………

    夜深了。

    酆获城的夜,比别处更沉。雾气从常江上涌来,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浓稠的、灰白色的混沌之中。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惨白而模糊,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罗若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着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将白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已经插好,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回到榻边坐下。

    她没有睡。

    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桌上两盏,床头一盏,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她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水蓝色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正在运转苍衍水脉的“清涟引气诀”。清涟真气在经脉中周天运转,天地灵气一丝一丝地被吐纳入周身,最终流入丹田,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在这座阴气森森的陌生城池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定。

    这酆获城,虽然阴气森森,但是因为在常江之畔,水灵倒也充沛。

    窗外的雾气依旧在翻滚。远处,隐约传来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罗若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思绪,却又想到临行之时的场景。

    …………

    碧波潭的玄晶洞府里。

    甄筱乔依旧坐在寒冰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罗若问:"甄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甄筱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刀身上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声音很轻:"若妹妹,我与啸哥哥的魂魄,如今靠那根凤羽维系。我体内的冰魄凤泪与它同源,需以仙力日夜温养,片刻不能离。若我走了,那丝涅槃神力撑不了几日。"

    甄筱乔没说的是,苍衍盆地外,洛安城内,狐小欺孤身一人,也需要她时常去走动。

    甄筱乔顿了顿,抬起头,望着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愧疚,也有恳求:"所以,酆获城的事,只能拜托你和凌师姐了。"

    罗若正要开口,凌逸已从石室角落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甄师妹放心,我和罗师妹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甄筱乔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多谢。"

    …………

    罗若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潋滟"剑。剑身上的水纹在油灯下缓缓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甄姐姐把希望托付给了她们。

    她不能怕。

    罗若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她正要收功,忽然——

    她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诵经声。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那诵经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念经,却念得磕磕绊绊,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完全没有佛门诵经应有的庄严与平和,倒像是一个刚识字的孩童在磕磕巴巴地读一篇完全看不懂的文章。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睁开眼,侧耳倾听。

    那诵经声还在,没有消失,反而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它从西南方向传来,像是从某个院落里传出的,距离此地不过数百步。

    不对劲。酆获城夜晚不是不许出门吗?而且此地也不是寺庙啊,怎么会在深夜有人诵经?

    罗若从榻上起身,穿戴齐整,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的房间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她走到凌逸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凌师姐。”

    叩门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确定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自己心里发毛。

    片刻后,门开了。凌逸站在门内,银绣剑袍已经换下,穿了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目光清明,显然也没有入睡。

    “你听见了么?”罗若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凌逸点了点头,侧身让罗若进来,将门轻轻掩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西南方向。

    那诵经声从雾气中传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除了诵经声,还有木鱼敲击的声音,节奏同样凌乱,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迟缓如老牛拉车。偶尔夹杂着几声铃铛的脆响,和某个男人高声念咒的声音。

    凌逸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人念的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鄙夷的冷意,“是胡编乱造的。”

    罗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雾气太重,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客栈西南方没多远的地方,有几盏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是某个院落里点了不少灯。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潋滟”剑柄上。剑柄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去看看?”罗若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凌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白皙的脸上,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睫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紧张。

    “怕?”凌逸问,只有一个字。

    罗若咬了咬下唇,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有师姐在,不怕。”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也是真心话。凌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安定了几分。

    “走吧。”凌逸转身从桌上取来一盏白灯笼,是老板娘给的那盏。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蜡烛,惨白的光从灯笼中透出来,将她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罗若也取出了另一盏白灯笼,点燃。那惨白的光照亮她的手,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在那光下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

    两人提灯,下楼,离开了客栈。

    夜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地方,更远处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罗若将灯笼举高了一些,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撑开一小片区域。那光太惨淡了,照在雾气上,反而让那些翻滚的白雾看起来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心里,提灯跨出门槛,紧紧跟在凌逸身侧,肩膀几乎要碰到师姐的手臂。

    二人沿着巷子向西南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撑开一小片惨白的区域,将那些紧闭的门扉、褪色的红灯笼、风中摇曳的白灯笼,都照得如同鬼魅。

    罗若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和脚下的青石板路。可那些白灯笼的光还是会从余光中渗进来,惨白惨白的,让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没多远,很近,越往前走,诵经声越清晰。那声音里除了那个男人的胡编乱造,渐渐多了几个孩子的哭声和女人低声劝慰的声音。

    凌逸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罗若连忙跟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响亮,像是敲在人心上。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院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四盏白灯笼,将院内照得亮如白昼。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疲惫与焦虑。几个孩子被女人搂在怀里,还在低声啜泣。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泪不停地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

    院子的中央,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铺着黄色的桌布,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水果、糕点,还有一只被绑住双脚的公鸡,公鸡的嘴也被布条缠住了,发不出声音。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扭曲如蛇。

    供桌前,站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看上去四十来岁,身形矮胖,穿着一件黄褐色的僧袍,僧袍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他的头顶光溜溜的,没有戒疤,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佛珠的颜色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又像是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他正站在供桌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摇着铃铛,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声音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每念几句,他就要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念,那模样不像是在做法事,更像是在演戏——而且演得极差。

    “南无……阿弥陀……那个……般若波罗蜜……多……吽……嘛……嘛……那个什么……”

    罗若站在院门外,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压低声音道:“凌师姐,这人……念的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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