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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灯笼光在惨白的雾气中晕开,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诡异的、血一般的暗红。
凌逸看着那支队伍,看着它在暮色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什么东西,将这座城池的夜,一点一点地从暮色中拽了出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分头行动
客栈大堂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柜台后面的那片阴影中撑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正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拭着桌面。
凌逸推开门的瞬间,孟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扫过跟在后面的罗若,在那两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
“二位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吃过了没?后厨还留了些粥,热一热就能喝。”
“吃过了,多谢老板娘。”罗若应了一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
凌逸没有坐。
她站在柜台前,右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嗒、嗒”。
孟嫂擦柜台的手又顿了一下。
“老板娘。”凌逸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随意几分,像是在话家常,“方才我们在街上,看见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孟嫂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柜台。
“酉时迎亲,倒是头一回见。”凌逸继续说,指尖又叩了两下,“在我们中原,迎亲都是在辰时,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川州这边的习俗,莫非与中原不同?”
孟嫂的抹布在台面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将那块抹布搭在柜台边缘,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有些不同。”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倒不是川州,只是我们酆获城这边,讲究的是‘黄昏交酉,阴阳和合’。酉时迎亲,取的是‘阳往而阴来’的意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身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习俗不同。”
她说完,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原来如此。”她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她转过身,向窗边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
“老板娘,方才在街上,还听见几个百姓说什么‘殿女’、‘阴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好奇,“那是什么?本地供奉的神祇么?”
孟嫂的手猛地一抖。
那块被她捏了不知多少年的抹布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将台面上那滩水渍溅开一小片。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柜台边缘。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若坐在窗边,她看着孟嫂的背影,看着那双撑在柜台上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老板娘?”凌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关切的意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嫂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凌逸。
那张脸上的苍白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眼窝处的阴影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浓重。
“老身……”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老身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殿女’、‘阴王’。许是……许是哪个百姓随口胡诌的,做不得真。”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
“老身后厨还有些事,二位姑娘早点歇息。”
她说完,转身掀开后厨的帘子,匆匆走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布帛摩擦的沙沙声。
柜台后面空了。只有那盏油灯还亮着。
罗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凌师姐,她肯定知道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回屋再说。”
罗若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里很暗,罗若找到自己房间的门,推门进去,凌逸跟在她身后,反手将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罗若点亮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靠在桌边,在桌旁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对面缓缓落座的凌逸。
“凌师姐,你觉得孟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将“寒霜”解下,靠在椅边。
“不肯说。”她抿了一口凉茶,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想起方才孟嫂那猛地一抖的手,那张瞬间惨白的脸,那忽然加快的语速,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疼得跳起来,却还要强装镇定,说“没事,我只是站起来走走”。
“她怕什么?”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我们又不是坏人,这些日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帮他们赶走了客栈周边的野鬼,她就算不感激,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凌逸沉默了片刻。
“她怕的不是我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怕的是我们问的那些问题。”
罗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是说……‘殿女’和‘阴王’?”
凌逸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雾气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那条窄巷照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站起身,走到凌逸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
“凌师姐,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困惑,“我们来之前,只听说这里是‘鬼城’,阴气重,有游魂野鬼出没。可这些日子,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城里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青青山上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常江边那个能吸阴气的阵法,还有今晚这支酉时迎亲的队伍,那个一脸死了亲娘的新郎,那顶长得像棺材的喜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不安压了下去。
“还有孟嫂听到‘殿女’、‘阴王’时的反应……凌师姐,我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不对劲,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脚底下,一直在动,我们却看不见。”
凌逸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望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惨白的光晕,右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
一道光,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光不亮,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在满城白灯笼的惨白光芒中几乎看不分明。它飘飘悠悠地从夜空中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又像一只迷了路的萤火虫,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逸的掌心里。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凌逸的掌心,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
“凌师姐!是师门的回信!”
她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那只玉鸽上,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急切的光。她等了六七日,从寄出信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忐忑,等得几乎要以为那只玉鸽在路上被什么妖兽叼走了。
凌逸将玉鸽托到桌上,旋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是苍衍派特制的青檀纸,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特有的清香。
她展开信笺,罗若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是水脉李真人的字。
“逸儿、若儿:师门已致信暑山派,询问酆获城之事。暑山派回函称,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百姓之所以对修士有戒心,皆因多年前暑山派曾在酆获城剿灭一头为祸的妖兽,交战之际不慎损毁北门城墙,百姓多有怨言。此后城中百姓便对修士心生隔阂,非他故也。至于无匾之庙,仅乃当地习俗,无需奇怪。”
罗若将信从头到尾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沉重,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绵绵地摊在椅子上。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她将信笺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来:"'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你看,师门问了暑山派,暑山派是川州正派,他们总不会骗人吧?"
她又指着另一行,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关于那个像是城隍庙的地方,我就说嘛,川州与中原相隔千里,习俗不同也是常事。"
她放下信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她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郁结一并冲散了。
"还有百姓对修士的戒心——"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原来是因为暑山派剿灭妖兽时损毁了城墙。这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又把他们城墙弄坏了。咱们这些日子在城里走来走去,他们看见我们就躲,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完,看向凌逸,以为会在师姐脸上看见一丝释然。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信笺上,落在那几行师尊的字迹上,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穿过了信笺,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客栈的墙壁,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罗若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凌逸额前的碎发,在油灯的光晕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将那双眼眸衬得更加深邃,更加幽暗。
罗若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凌师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怎么了?"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信笺折好,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到小笼之中。
"没什么。"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罗若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可最终,还是连同那口未吐出的气一同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凌师姐的性子了——这位冷静的师姐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重揣测,也从来不会轻易宣之于口。这是她深知,那些尚未证实的东西,一旦从口中吐出来,便成了风,成了谣,成了在人心头生根的刺,只会扰了自己,也乱了旁人。所以凌逸宁可把所有猜测都沉在眼底,独自斟酌。罗若明白这一点,因此纵然满腹不安,也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些话默默收了回来,压在舌根底下。
"好。"她应了一声,将"潋滟"靠在桌边,起身走向床铺。
凌逸也熄了灯,在床铺上坐下,将"寒霜"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子。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
罗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白灯笼、那座无匾的庙、那支酉时的迎亲队伍、那顶棺材般的喜轿、孟嫂听到"殿女"和"阴王"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但师父的信中言语,又说的如此笃定——酆获城为寻常城池,仅是阴气稍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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