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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的声响,火星四溅。墓虎鬼的力量大得惊人,罗若的双臂被压得微微弯曲,膝盖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尺。
她运起真气,猛地将“潋滟”向上一推,墓虎鬼的身体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苍衍水道·柔水千丝。”
“潋滟”剑从罗若手中飞出,在半空中旋转,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轮明月,照亮了整座院落。剑光化作一片水幕,从墓虎鬼的头顶倾泻而下,将它整个人笼罩其中。
墓虎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水蓝色的光幕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墓虎鬼的身上,从肩膀到手臂,从腰腹到双腿,一层一层,越缠越紧。墓虎鬼挣扎,可每一次挣扎,那些丝线便收紧一分,像是水中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困在深井中的野兽,拼命地嚎叫,却只有沉闷的回响。
罗若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没有眼睛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苍衍典籍中关于墓虎鬼的记载——饥荒年间,那些走进活墓的老人,不是被儿孙推下去的,就是自己走进去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都是为了省下一口粮,为了让儿孙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你的儿孙……都活下来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你。”
墓虎鬼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对准了罗若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罗若以为它听进去了。
下一刻,墓虎鬼猛地挣动起来。那两条细长的手臂疯狂撕扯着身上的水蓝色丝线,铁钩般的指甲划破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它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不是回应与释然,而是更加暴烈的、被触动了什么之后的狂怒。
它听不懂。或者说,它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儿孙流泪的老人了。无数年的怨念与阴气已将它的灵智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渴望吞噬生魂的躯壳。
罗若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闭上了眼,又睁开。
“老人家……对不住了。”
她右手猛地一握。
“柔水千丝”的水蓝色丝线骤然收紧,如同无数根细韧的刀刃,同时切入墓虎鬼的身体。幽蓝色的鬼气从那些切口中疯狂涌出,墓虎鬼的身形剧烈扭曲,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透灵台,震得院中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缝。
罗若没有松手。
水丝线一层一层地绞杀,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墓虎鬼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一点一点地碎裂、溃散。幽蓝色的光点如决堤之水喷涌而出,在夜风中飘散、明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烟火。
它的身形被绞杀做数十块,头颅落在地上。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中,最后涌出两缕幽蓝色的光点——像是它终于流出了那滴在活墓中没能流出的泪。
然后,散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半扇被炸碎的门板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只有那只被撞翻的石缸还在咕噜噜地滚动,只有门后那一家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声,还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罗若收剑入鞘。
她站在院中,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些被墓虎鬼踩碎的裂痕,沉默了片刻。
正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抖。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不敢抬头。
“仙……仙子……”汉子嘴唇哆嗦着,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来,“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那厉鬼……那厉鬼……”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妇人跟着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仙子”,便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搂着孩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罗若转过身,伸手将那汉子扶起:“不必如此,快起来。孩子没事吧?”
妇人连忙摇头,将女童的脸轻轻转过来给罗若看。女童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罗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妇人的声音沙哑,“多亏仙子来得及时,那厉鬼还没来得及……”
她的话音未落——
一道凄凉的声音,从城南的街巷深处飘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仔细听来,却竟然是……戏腔?
那戏腔不似人声,更像是一条从幽冥深处淌出的溪流,冰冷又黏腻。它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黑暗中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却又还连在一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来——正是那个小奴家呀——梳妆又打扮——哎嗨呀——”
是杜十娘的调子。
刚被罗若救下的那家里的汉子的脸,在听到戏腔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映着白灯笼惨淡的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
“杜……杜娘子……”汉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杜娘子……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来了……”
那妇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把将女童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孩子,蹲下身,缩成一团。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别来……别来我家……别来……”
那汉子猛地抓住罗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厉鬼!她来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说着,松开罗若,拉着妻女便往屋里躲,手忙脚乱,几乎被门槛绊倒。
罗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巷。戏腔还在飘来。
“你们进去。”罗若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汉子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沉静而坚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妇人,反手将门关上。门栓插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的声音。
罗若深吸一口气,清涟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将那股寒意从灵台中驱散出去。她转过身,向戏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南走,雾气越重。
城内的阴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开了一道口子,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每一条街巷。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里透着一层幽幽的蓝。
随着罗若的向前,戏腔越来越近了。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当中——小奴家我呀——独坐空房中——想起那负心的人儿呀——泪珠儿滚滚——哎嗨呀——”
罗若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的主街。
那条白日里集会、晚间空无一人的长街,此刻被雾气灌得满满当当。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白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惨白的光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而在那条光带的中央,在那条甬道的最深处——
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街中央,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的红色,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浓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嫁衣的袖口和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裙摆下面两只小小的绣花鞋也,鞋尖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
女人低着头,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拈着袖口的一角,像是在整理什么。
戏腔从她口中溢出,不急不慢,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溪流,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淌。
“五更呀里呀——天色将明——小奴家我呀——推开了窗棂——但见那江面上——一盏孤灯——哎嗨呀——”
女人唱到这里,拈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一颤,像一朵被惊动的血色花蕾。白灯笼的光在红绸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看不见面容,只有那盖头下隐约的轮廓,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她微微侧过脸,朝向街巷尽头的罗若。红盖头下的阴影深了几分,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那里透出来,落在罗若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然后她继续唱,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一盏孤灯呀——照不见归路——小奴家我呀——等不到天明——哎嗨呀——”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声音凄凉。
她站在那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夜风吹来,吹动罗若的长发,吹动女人的衣袍,也吹动那血嫁衣上绣着的凤尾。凤尾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无声游动的蛇。
血嫁衣,
杜娘子。
第四百三十一章 “杜娘子”
杜娘子低着头,红盖头垂落如一面被血浸透的旗帜,凤尾纹的袖口在无风的夜中竟然还在轻轻摆动,不像是风,更像是什么活物在嫁衣底下蠕动。
罗若的紧握着"潋滟"的剑柄,纹丝未动。
她已在方才那短短三息之间,将自己清涟真气凝成一根无形的水线,如同一条盲蛇般贴着地面无声游出,探向那道血色身影的脚下。水线触及杜娘子裙摆的刹那,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真气倒涌回来,冷得她灵台一颤,险些收不住那道探出的真气感知。
其鬼力之浑厚,约是人族修士通玄境的实力。
罗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方才那只墓虎鬼不过人族修士凝真境的实力,可眼前的杜娘子,鬼力浑厚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如镜,井底却暗流翻涌,每一条暗流都裹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怨气与阴寒。那股寒意从真气的末梢倒灌回来,她甚至能感受到杜娘子体内鬼力运转的节律,沉缓而均匀,不似之前其他厉鬼那般轻浮。
罗若没有轻举妄动。
自己虽然是通玄境初阶,对方鬼力之浑厚,怕是比自己还要强上一些。若在寻常修士对修士的斗法中,这一层差距尚可凭功法精妙、临场机变来弥补,可对手是厉鬼——那种被怨念淬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其心智不能以寻常修士揣度。她若贸然出手,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反而可能激怒对方,令其转而向城中百姓发难。
杜娘子似乎也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株被血泡透的枯梅,嫁衣的下摆贴着青石板地面铺开一圈暗红的弧。偶尔有风从裙摆底下钻过去,鼓动那层绸缎,便发出极轻极细的、如同干枯花瓣摩擦的沙沙声。红盖头纹丝不动,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两根拈着袖口的指尖偶尔微微蜷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罗若的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她想,城中居民告诉她,杜娘子只在朔月夜出现,出来便吸一个二十岁以下年轻人的生魂,吸完就走,不多逗留。
那这“杜娘子”会不会袭击自己呢?
罗若自踏入御气境起便没有放开过真气对容貌的限制,始终停在十九岁那年的模样,可魂魄的年岁不会骗人,丹田中那股清涟真气的浑厚与沉凝,也绝不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能拥有的。
她此刻心里隐隐存着一丝念头——如果杜娘子真的只是凭"所见"来挑人,见她面嫩便将她当作目标,却又忌惮于她丹田中浑厚的真气也不敢擅自出手,那她未必不能就这么与对方对峙一整夜,只要杜娘子不伤城中百姓,她也不出手。
她不指望杜娘子自己走,只盼着天光一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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