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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2
第一百章 女儿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沈御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发凉。雨刷规律地刮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车载导航显示,距离预订的餐厅还有十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备注为“玥玥”的联系人:
“妈,我和陈述到了。在‘云境’三楼‘听雨’包厢。”
文字简洁,没有表情,没有称呼。就像工作预约确认。
沈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熄屏,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路面。
身体里那股隐约的不适感,从下午离开农庄时就开始了。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层的、弥漫性的虚弱。胃部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沉甸甸的,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喉咙深处总是有股想要干呕的冲动,被她一次次压下去。
她知道原因。
连续三周,每天只进食糊状流食,即使她私下调整了营养配比——增加了蛋白粉和维生素粉的剂量,身体依然在发出抗议。关节的酸痛在雨天更明显,尤其是膝盖,长时间爬行留下的劳损,此刻正随着车内的暖气和湿气隐隐作痛。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今晚要见林玥,还有那个叫陈述的男孩——不,男人。林玥的未婚夫。
沈御的脚在油门和刹车间轻巧地转换。她今天特意穿了双鞋跟不算太高的黑色绒面踝靴,靴口收紧,完美包裹住脚踝。靴子是新的,皮质柔软,内侧还垫了特制的软垫——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掩饰。
掩饰脚踝上那些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淤痕和磨损。
她不能瘸,不能有任何不自然的姿势。
车子驶入市中心,在“云境”酒店的地下车库停稳。沈御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从手包里掏出小镜子,对着补妆。
口红是豆沙色,比正红色柔和,更显气质。她用指尖仔细勾勒唇形,确保边缘清晰,没有一丝晕染。眼底的淡青色被遮瑕膏完美覆盖,皮肤在粉底和散粉的修饰下,呈现出一种无懈可击的光泽。
最后,她喷了一点香水。很淡的木调香,沉稳,疏离。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精致,眉眼间的锐利被刻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得体的、属于长辈的优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深灰色羊绒连衣裙剪裁极简,只在领口处有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完美。
她收起镜子,推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地下车库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稳,腰背挺直,肩颈舒展。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的酸痛正随着每一次弯曲和伸直,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下扎进骨头里。
电梯上行。
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调整了一下胸针的位置。
三楼到了。
“听雨”包厢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是林玥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年轻的男声。
沈御在门口停顿了半秒,然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是林玥的声音。
沈御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但装修雅致。暖黄的灯光,深色的实木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水墨。林玥和陈述已经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妈。”林玥叫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清淡。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神里多了些沈御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怨恨,也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审视。
“阿姨好。”陈述微笑着开口,朝沈御微微欠身。他个子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长相是干净俊朗的那种,笑容得体,眼神清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明亮。
“陈述是吧?”沈御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伸出手,“常听玥玥提起你。坐,别站着。”
握手。陈述的手温暖干燥,力度适中。
三人落座。沈御坐在主位,林玥和陈述坐在她对面。
服务生进来倒茶。普洱,茶汤红亮,香气醇厚。
“路上堵吗?”林玥问,端起茶杯,没看沈御。
“还好,下雨天,开得慢些。”沈御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你们等很久了?”
“刚到十分钟。”陈述接话,语气自然,“玥玥说您对时间要求严格,我们特意提前出门。”
“习惯而已。”沈御微笑,目光落在陈述脸上,“听玥玥说,你在投行工作?”
“是的,在申万宏源,做tmt组。”陈述回答,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入行三年,目前是分析师。”
“tmt……科技、媒体、电信。”沈御点点头,抿了口茶,“最近在跟什么项目?”
“一个ai医疗影像的b轮,还有一个跨境电商的并购案。”陈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谨慎——他知道这不是随口闲聊。
“ai医疗影像……”沈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她惯常的、进入工作状态时的姿势,“数据合规性现在是个大问题。国内医疗数据出境的规定,你们和法务碰过吗?”
陈述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具体,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回答:“碰过。我们建议客户在国内设独立数据服务器,模型训练也在境内完成。出海部分,只输出脱敏后的诊断结果,不涉及原始影像数据。”
“脱敏到什么程度?”沈御追问,“如果只是抹去姓名和身份证号,欧盟的gdpr未必认可。人脸信息、病灶区域的特征数据,都可能被判定为可识别信息。”
陈述的眼神认真起来:“我们请了专门的隐私计算团队,做差分隐私和联邦学习框架。诊断结果以概率形式呈现,不回溯具体影像特征。”
沈御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带着认可意味的、细微的弧度。
“思路是对的。”她说,“成本呢?”
“比纯境内方案高百分之四十左右,但客户接受。他们目标市场是东南亚和欧洲,合规是入场券。”
“客户是哪家?”
“康影科技。”
沈御想了想:“康影……创始人是不是叫赵明?以前在联影做研发总监那个?”
陈述有些惊讶:“您认识赵总?”
“三年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见过。”沈御语气平淡,“他当时想找‘乘风’做企业管理咨询,我让苏婧跟他聊过。后来他们拿了高瓴的钱,就没再联系我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赵明技术很强,但管理上有点……理想主义。你们做尽调的时候,注意看他核心团队的股权绑定和竞业协议。他们cto是从西门子挖来的,德国人,这类外籍高管的离职风险和知识产权归属要特别盯紧。”
陈述彻底收起了最初那点“见家长”的松弛感。他坐直身体,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尊敬:“谢谢阿姨提醒。这部分我们确实还在谈。”
“该咬死的条款别松口。”沈御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决断,“德国人重合同,但也懂商业现实。给他足够的尊重和明确的权利边界,比单纯加薪有用。”
“我记下了。”陈述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笑了笑,“阿姨,您这比我们md问得还细。”
沈御也笑了,这次笑容更明显些:“职业病。别介意。”
“不会。”陈述由衷地说,“受益匪浅。”
林玥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看着沈御,看着那个在短短几分钟内,从“母亲”无缝切换成“行业前辈”的女人。看着她眼神里的锐利和掌控感,看着她提问时微微挑起的眉梢,看着她得到满意答案后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太熟悉了。
这就是她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在掌控一切。
完美得像个机器。
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粤菜,清蒸东星斑,脆皮乳鸽,上汤菠菜,蟹肉烩花胶。摆盘讲究,分量不大。
“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按这里的招牌点了些。”陈述说,拿起公筷给沈御夹了块鱼腹肉,“玥玥说您口味清淡。”
“谢谢。”沈御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她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肉,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细刺,然后才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吞咽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胃部又是一阵细微的痉挛。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压了压那股不适。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沈御问,目光转向林玥。
林玥正在夹菜,筷子顿了顿:“明年春天吧。三四月份,不冷不热。”
“地点呢?”
“还没定。可能在巴厘岛,或者京都。”林玥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简单办,请些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就行。”
“预算有规划吗?”
“陈述家在准备。”林玥看了陈述一眼,“具体数字还没谈。”
沈御点点头,看向陈述:“家里做什么的?”
“我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是中学老师。”陈述回答,态度坦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养老和办婚礼的钱还是够的。”
“你父母对玥玥还满意吗?”
“非常喜欢。”陈述微笑,看了眼林玥,“说我配不上玥玥。”
这话说得漂亮。沈御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夹了一筷子菠菜。青菜煮得软烂,入口即化。但吞咽时,喉咙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她强行压下去,脸色没变,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
“妈。”林玥忽然开口。
沈御抬眼。
林玥看着她,眼神很静:“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陈述看看林玥,又看看沈御,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沈御脸上的笑容没变:“挺好的。怎么这么问?”
“看你瘦了。”林玥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脸色也有点白。”
“最近在‘闭关’写新书,睡得少。”沈御轻描淡写,“瘦点好,上镜。”
“新书?”陈述适时接话,“是关于时间管理的新作吗?”
“算是吧。”沈御含糊带过,“有些新思考,想系统整理一下。”
“期待拜读。”陈述说。
话题又被拉回安全的领域。三人聊了会儿出版业的现状,聊了陈述正在看的书,聊了林玥最近在学的插花。气氛表面融洽,像所有普通的、即将成为一家人的饭局。
但沈御能感觉到,林玥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那种审视的、探究的、仿佛要在她完美表象上找出裂缝的目光。
沈御维持着微笑,维持着优雅的用餐仪态,维持着得体的谈吐。胃部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喉咙的异物感越来越明显。她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尝一口,大部分时间在喝茶。
餐桌上,陈述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出去回个工作电话。”
“去吧。”沈御点头。
陈述起身离开包厢,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两人。
空气一下子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林玥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没看沈御,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清蒸鱼上。
“妈。”她又叫了一声。
沈御“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你手上……”林玥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御握着茶杯的右手腕上,“那个印子,是什么?”
沈御低头。
右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环状的淡红色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被什么细绳子勒过,或者长时间压着留下的印子。
是昨天下午,宋怀山用一根细皮绳在她手腕上试新“玩具”时留下的。绳子很细,勒得不重,只是玩了一会儿就解开了。她以为痕迹早就消了。
没想到还在。
沈御面不改色,放下茶杯,用左手轻轻揉了揉右手腕:“这个?可能是昨晚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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