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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照在她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被收走,她拿到了一张蓝条。
初初从大使馆出来,已是中午。她盘算护照寄到大概还要两周,索性决定先回家住几天。
(八)下周回去陪你
初初拎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口,热浪与冷气猛烈交织。她习惯性地摩挲拉杆,心里反复权衡——这一次,该先回哪个“家”。
在她记忆里,家从来不是庇护所,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
高考前两周,父母在那场漫长的拉锯战中签字离婚。从她有记忆起,父亲就极少回家。少数几次团圆,几乎都以争吵告终。通常是母亲先崩溃,那个在外人眼中仪态万方的女人,一旦面对父亲的冷暴力,就会失控到歇斯底里。
她最深刻的一次记忆,是某天放学推开门,她踩着拖鞋往里走,却发现步履维艰——每抬一下脚,鞋底都会被地面死死拉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低头一看,满地亮晶晶的、琥珀色的液体。那是母亲在极度崩溃下摔碎了整罐蜂蜜,黏腻的糖浆顺着破碎的瓷片铺满了整个玄关。
那一刻,初初僵在原地,看着母亲披头散发坐在沙发上喘息,而父亲早已离开。
所以,她从很早开始就不再奢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因为那些关于爱的诺言,最终都会在现实的泥潭里腐烂生蛆。
她决定抛一枚硬币,通过正反来决定。
“妈,我回来了。”门轴发出细微吱呀,她侧身用手肘顶住门,另一手拎起沉重的箱子。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二楼传来急促脚步,母亲匆忙下楼,保养得宜的脸庞闪过惊喜。
“临时决定的。”
母亲接过行李,习惯性抽出消毒湿巾,细致擦拭轮子。一年未归,家里陈设依旧。初初却敏锐捕捉到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马上要出国,不知道下次归期是何时。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她眼眶微微发热。
“妈,今天别忙了,我们出去喝点。”她提议。
母亲起初推辞几句,最终还是点头。
酒过三巡,母亲微醺,那个埋藏多年的疑问,初初终于借着酒意问出口:“妈,当年为什么和爸离婚?”
母亲眼神有些涣散,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从何说起。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原来,父母是青梅竹马,感情一度很好。夫妻同心,赶上房地产黄金期,生意越做越大,日子越过越顺,随后有了她。那几年一切水到渠成,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来袭,生意吃紧,欠款、贷款接踵而至。父亲执意咬牙硬扛,母亲却主张量力而行,保守为上。两人因此频繁争执。
矛盾越积越深,父亲选择逃避。他以出差为名常年不归,四处奔波筹钱。车房陆续抵押,甚至借过高利贷。那时父亲年轻有为,长相俊朗,自信张扬,很快吸引了一家大型集团千金的注意。对方愿意帮忙化解债务,两人往来渐多,绯闻四起。
父亲坚称从未越界,母亲却始终无法相信。那些解释在她耳中,更像搪塞。每一次父亲回家,迎接他的几乎都是更激烈的争吵。
再后来,他们干脆不再交流,感情一点点崩塌,却又因为女儿,勉强维持婚姻。
直到2016年。
“他还是出轨了。”母亲低声给出最终判决。
“男人,都那样。”声音很轻,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眼角溢出一滴泪,随即是长久而压抑的啜泣。她低头,肩膀微微颤抖。
初初没出声,只是把杯子往母亲那边推了推,又替她添了点温水。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母亲抬手抹泪,笑得勉强,“那几年,他回家时,眼睛已经不在这个家了。”
“人心说变就变,以前一起打拼的日子,他都不认了。”
包间陷入安静,只有空调低鸣。窗外霓虹映进来,落在桌面,一块一块,像被切割的时间碎片。
“妈。”
母亲抬头,眼眶红肿,却已平静。
“你别学我。”她忽然说,“也别学你爸。”
初初麻木点头。她想起两年前心理医生的诊断:原生家庭创伤让她成了“空心人”。她从父母的残局中学到,爱是世上最荒诞的赌博——不入场,就永远不会输。
她并非没尝试自救。高三遇见杭见,那是她荒芜生命里第一次出现的异数。杭见用不顾一切的滚烫爱意,几乎要缝补她破碎的认知。那段时间,她曾天真以为自己幸运,以为能挣脱原生家庭的诅咒,和父母不同。
可生活最擅长在人最笃定时给予致命一击。
大二那年,那个曾许诺要给她一个“家”的杭见,以一种最老套,最讽刺的方式——出轨,彻底杀死了试图自愈的初初。那一刻,她不仅失去了杭见,更失去了对“爱”这个字最后的一丝信念。
原来没有例外。宿命早在那个落满蜂蜜的玄关,就埋好了伏笔。
这种加倍的痛,像一场盛大的献祭,耗尽她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她终于不再挣扎,在废墟上彻底坐下,任自己退化成心如止水的“空心人”。她发现,只要不相信爱,甚至不去爱,就不会有伤害、麻烦、痛苦。
爱无能。
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她独自坐在屋外台阶上,初夏夜风一阵阵拂过发梢,手肘抵膝,点燃一根薄荷七星。烟头星火在黑暗里明灭,听着蝉鸣,她开始发呆。
叮叮叮——手机不断震动,一通电话,一个好友请求。
电话是游问一的。
好友请求是乔令的。
放任手机铃声响了10秒,初初才缓缓接起,并顺手把乔令的好友请求通过了。
听筒里,她没出声,对面也没急着开口。
屏幕上,乔令发来一个礼貌的“hello”。
“刚给你打了一笔钱,买商务舱去上学。”
“给你租了学校附近设施治安都是最好的那一栋楼,家具都安装好了,你拎包入住就行。”
“我会过去看你。”
上面是游问一,下面是乔令。
一个把所有事都提前想到、做到极致,却从不强势到让人反感,留足后路;另一个是不逾矩的关怀,虽真挚,却始终隔着一层。而人与人之间建立连接,有时恰恰需要一点直接的“冒犯”。
她没回乔令,只抬眼望向远方,缓缓开口:“游问一,都怪你。”
没来由,无厘头。
对面听到后,也不恼,低笑声隔着电流传来:“好,都怪我。”
他不问缘由,就这么把她所有情绪全盘接住。
她的思绪突然乱了。
脑海交替闪现母亲啜泣的脸,和心理医生那句带着期许的叮嘱:“初初,你要让自己变好,你要开始‘感知’,哪怕是陷阱,从泥潭里挣扎爬出来才是重生。”
“下周回去陪你。”他接着说,尾音拖着掩不住的倦意。
不用,初初心里默念。可上次那场没推开的纠缠,已让两人边界像被雨浸透的纸,模糊成一团。
她深吸一口薄荷冷烟,思索良久。
“好。”她轻声回应。
话音落下,两端陷入长久沉默。游问一没再开口,只是无声陪伴。
直到指尖传来灼痛——烟蒂烧到尽头。初初猛地回神,看一眼屏幕,通话界面仍亮着——他始终没挂。
她指尖微颤,按下结束键。
烟头被摁灭在石阶边缘,火星熄灭一瞬,她站起身,拍掉身上浮灰,借着屏幕余光,拨出另一个号码。
那头很快转为冰冷语音信箱。
“爸。”初初对着空洞盲音,语调平静,“这周有空吗?见一面吧。”
(九)疼不疼?
“2579。”
初初坐进车里,报出手机尾号。
车门合上的闷响,将好天气隔绝在窗外。
时间地点是初父后一天拨回电话告知的。
这对父女以往几乎零交流,自父母离异后,这种建立在初父“愧疚感”上的联系才勉强维持在每月一次的频率。
轿车稳稳停在餐厅门廊,侍者快步迎上,微微躬身:“初小姐,您好。初老板还没到,我先领您去包间,您可以边喝茶边点单。”
初初抬头看了一眼天,晴转阴,铅灰色的云正大片地压下来。
电梯门“叮”一声开启,一个影影绰绰的小身影冒失撞在她膝盖上。初初踉跄半步,还没看清,身后一个男人已疾步掠过,一把捞起摔倒的小女孩。
“小姐,慢点!”
男人慌乱拍打着孩子身上的灰,确认没受伤后,才忙不迭地低头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小孩子莽撞,没撞疼您吧?”
初初本没将这事放心上,可视线落在男人脸上时,脚步骤停。她微微歪头,冷淡的眸子里浮起一丝疑窦。
“高司机?”
男人浑身一震,错愕地抬头,看清初初的瞬间,脸色瞬间煞白:“小……小姐。”
初初没应声,目光在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身上停留了两秒。大眼睛,鹅蛋脸,模样生得极好,透着股被娇宠出来的矜贵。
这孩子看着有点脸熟,她重新看向高叔,男人抱着孩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您在这,我爸怎么不在?”
“这……老板他……”
“你翘班了?”初初挑眉,没打算听他继续编造拙劣的借口,侧身迈进电梯。
高司机石像般僵立在门口,怀里的孩子扁着嘴,三人就这么无声地注视着。电梯门缓缓合拢,直到最后一丝缝隙消失,高叔才像是脱力一般,抱着孩子匆匆转身离开。
五点四十,手机屏幕亮了。
余娉:
初初:
余娉:
初初:
余娉:
初初:
指尖在屏幕上划拉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十分钟后,门推开了。初父走进来,西装革履,风尘仆仆,服务员上前帮初父拉开椅子。
“初初,想吃什么,点了吗?”语调慈祥。
初初没动菜单,抬眼望窗外。
“您来的时候,外面天气怎么样?”初初问。
初父一边翻着菜单,一边下意识地回复天气很好,太阳很大。
初初沉默了。
骗子。
包间外,走廊里传来服务生推着餐车的滚轮声,“咕隆咕隆”,磨着耳膜。
“我刚才在电梯口碰到高叔了。”她突然开口。
初父端茶杯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笑:“老高去处理点自己的私事,撞见了?”
“嗯。”初初侧身盯着他,视线丁点儿没挪,声音很轻,“高叔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女孩,是我妹妹吧?”
初父刚喝进的一口茶水,就这么卡在嗓子里。
“咳!咳咳咳——!”剧烈的呛水声在狭小的包间里炸开,他抽纸捂嘴,脸色憋得通红。
初初单手撑着头,指尖在厚重的白桌布上漫不经心地划拉,发出的“嘶嘶”声和剧烈的咳嗽声交迭在一起。
等初父咳的声音渐轻,才慢悠悠地说 :“为什么要这么虚伪呢?”
她没等初父开口,紧接着把话砸了过去。
“明明是你先提的离婚,明明那边孩子都三四岁了,却还要在我面前装得对我妈多不舍,装得我是你唯一的好孩子。”
她自嘲地笑:“我甚至还傻到想着赶紧赚钱帮你分担,觉得你一个人撑着辛苦。”
“现在看来,实属多余。”
多讽刺。那个每个月固定跟她打电话的父亲,原来在几年前就有了新的家庭。隐瞒,欺骗,她的亲生父亲就这样用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绞杀她。
“初初,听爸爸解释。”初父语调急促,伸手想去够她的手腕。
初初猛地甩开,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银质餐具,在瓷盘上撞出刺耳的尖啸。
她回头看他,眼角被逼出了一圈浓重的红,心口闷得发胀,呼吸变得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解释什么呢?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声音拔高,带着支离破碎的哭腔,“当初你也是这么骗妈妈的,不是吗!”
她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觉得恶心。
“钱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初父被问得僵在那儿,嘴唇颤了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包间里死寂一片,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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