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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被一股倔强的冲动顶上来。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小店逼仄的空间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和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她的汗味。
“婉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林婉抬起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考上大学了。是大人了。”陈默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婉姐,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我想……我想跟你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笨拙。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风扇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林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像细细的探针,掠过他紧绷的下颌,他滚动的喉结,他因急切和期待而灼烧的眼睛。
她忽然抬手,不是碰他,而是将那张录取通知书轻轻按在他的胸膛上。纸张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冰水,带着一种温柔的残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默急切地反驳,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巧妙地避开了。
“你不知道。”林婉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冷的玻璃柜台边上,仿佛需要借点力。
“你去的是北大。那是天顶星的地方。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漂亮的,有才华的,家里条件好的……很多很多好姑娘。你会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前程,那才是你该走的道儿。”
“可那些都不是你!”陈默冲口而出,眼睛有点发红。
林婉笑了,笑得有点苍凉,有点自嘲。
“对,不是我。我是什么人?一个守着破店的小寡妇,中学没毕业,年纪比你大,名声……也不怎么样。我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我不在乎!”少年人的爱恋总是这样,纯粹又猛烈,以为能冲破一切。
“可我在乎。”林婉的声音陡然硬了一丝,她直视着他,那双曾经含情带笑的眼睛此刻清冷得像秋天的深潭。
“陈默,听好了。我那会儿……是我不对。看你傻乎乎的,跟别人不一样,我……我那时候心里空得厉害,做了糊涂事。那不算什么,你也别老想着。忘了它。”
“那不是糊涂事!”陈默低吼出来,声音带着被刺伤的颤抖,“对我来说不是!那天之后,我每一天都……”
“那它就是错的!”林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点严厉,像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我来说,那就是一时……昏了头。对你不好。现在你要去最好的大学了,更不能再错下去。”
她把手完全收回来,抱在胸前,形成一个防御的姿态。“通知书收好。出去好好念你的书,见你的世面。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陈默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胸膛里那股炽热的、几乎要爆炸的情感,被她几句话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冰冷的碎渣刺穿着五脏六腑。
他看着她,看着她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剜心的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店外传来几个学生笑闹着走近的声音。
林婉不再看他,转过身去摆弄那些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糖果罐子,侧影冷硬。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调子,却显得格外空洞,“再不来点生意,婉姐我可要喝西北风了。”
那几个学生吵吵嚷嚷地挤进小店,瞬间填满了寂静的空间。
陈默像一尊雕像一样被挤到一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攥得不成样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婉的背影,她正笑着给一个男生拿饮料,语气轻快地和他说着玩笑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明亮的日光在店门口切割出刺眼的光斑,店里是熟悉的喧闹和她的笑声。
而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小店,走进了那片白得晃眼的阳光里。
身后的说笑声、打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越来越远。
北大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喜悦,很快被一种更执拗的念头覆盖了。陈默像是认准了死理的倔牛,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间小卖部。
他不再提“喜欢”或“在一起”那样直白烫人的字眼,只是去得更勤。
有时买一瓶水,一站就是半晌,看林婉麻利地收钱找零,和别的学生说笑;有时借口帮忙搬重物,整理仓库,汗水浸透t恤衫,沉默地干活。
林婉起初还冷着脸赶他,话说得难听:“陈默,北大高材生就这么闲?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看见你就烦,赶紧滚蛋。”
他只是抿着嘴,下次还来。那双越来越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种让她心慌的坚持。
后来,她似乎也倦了,懒得再说什么,只当他是空气,是店里一件会自己移动的摆设。
只是偶尔,在转身拿东西的间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烙在背上,滚烫,执着。
小镇的夏夜闷热无风。饭桌上,陈默剥着毛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爸,妈,我跟林婉好了。我想带她去北京。”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霎时白了。“谁?哪个林婉?校门口那个…那个小寡妇?!”声音尖得刺耳。
父亲猛地撂下酒杯,浑浊的酒液晃了出来。他盯着儿子,额上青筋跳了跳:“你再说一遍?你脑子烧糊涂了?”
“她人很好,对我也好。”陈默抬起头,眼神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北京那么大,好的坏的都多。我是小地方出去的,就是个小镇做题家。那些城里姑娘,眼界高,家里条件好,有才华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也未必高攀得起。林婉知根知底,人实在,会过日子。”
这是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理由,说给父母听,也说给自己听,试图压过心底那点因为未知世界而泛起的、不愿承认的怯。
“放屁!”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作响,“好姑娘多了!她一个寡妇,名声什么样你不知道?你读了北大就找这么个女人?我老陈家的脸往哪搁!”
“她怀了我的孩子!”陈默急急地补充,这个虚假的筹码似乎在此刻是唯一的底牌,“而且她年纪也不大,就比我大几岁。爸,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认准她了。”
饭桌上陷入死寂。
母亲开始低声啜泣,念叨着“造孽” “白养你了”。
父亲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廉价的卷烟,烟雾缭绕,把他铁青的脸色模糊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他才猛地惊醒似的,把烟蒂摁灭在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儿子,那目光像是头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却冷不丁做出惊世骇俗决定的儿子。
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哭声都停了。
“那你也要当爹了……”父亲沙哑地开口,语气复杂难辨,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以后有的受的。”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辈子的疲惫和认命,“你小子…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盯着儿子,一字一顿,“将来吃了苦,受了罪,别跑回来哭。别后悔。”
陈默的心脏重重落回实处,又因为最后那三个字,莫名地悬了一下。他重重点头:“我不会后悔。”
冲出家门,晚风带着燥热扑面而来。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熟悉的小巷,胸口鼓胀着一种混合着胜利、焦虑和巨大期盼的情绪。
他要去告诉她,最大的障碍,他几乎扫平了。
小卖部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他弯下腰,急切地钻了进去,声音带着微喘:“婉姐!”
林婉正蹲在地上锁钱箱,闻声抬起头。看到他急吼吼的样子,她眉头下意识蹙起,还没等她开口赶人——
“我爸同意了!”陈默抢着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我说服他们了!婉姐,你跟我去北京吧!”他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对未来的勾勒和憧憬,仿佛只要她点头,所有的光明坦途就在眼前。
林婉锁钱箱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具体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脸上有着未经世事的笃定和因为即将拥有她而迸发的狂热光芒。
她听着他那些关于“知根知底”、“会过日子”的规划,听着他描述那个看似触手可及的、有她的北京。
店里很安静,只有旧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凝固,变得忐忑不安。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滚烫的心湖。
“陈默,”她说,“你还不明白吗?”
陈默僵在原地,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那些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关于未来的粗糙却坚实的设想,在她轻飘飘的摇头和那句话里,出现了裂痕,即将崩塌。
林婉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钱箱的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开始说话,声音有些发虚,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和疏离。
“陈默,你听我说……你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北京……那是多好的地方,你的前程才刚开头,金光大道等着你,怎么能……怎么能被我这种人绊住?”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只要不停地说,就能把心里那个疯狂呐喊的声音压下去。
“我是什么人?我就在这里,守着这个店,这就是我的命。我配不上你,也跟不上你。你现在觉得好,以后呢?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会后悔,会怨我……我们根本不是……”
“答应他!快答应他啊!跟他走!” 心里的声音却在尖啸,撕扯着她的理智。
陈默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那些他早已预料到的、冠冕堂皇的拒绝。
看着她眼神里的闪烁和挣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些大道理,那些自轻自贱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只看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推拒,和其下掩盖不住的、呼之欲出的动摇。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少年人的孤勇和即将失去她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忽然一步上前,不是争辩,不是哀求,而是在林婉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伸手抓住卷帘门的把手,用力往下一拉——
“哗啦啦——哐!”
金属门重重砸在地面上,将最后一丝天光和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小店瞬间陷入一种私密的、令人心跳停止的昏暗里,只有柜台那盏小灯昏黄地亮着,勾勒出彼此急促的轮廓。
“你干什……”林婉的惊呼才出口一半。
陈默已经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猛地扑过来,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他的手臂那么用力,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少年的胸膛坚硬又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心脏疯狂擂动的节奏。
林婉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预设了他所有的反应——争吵、哀求、痛苦、放弃——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蛮横的、直接的、充满原始冲击力的方式。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但那股力量悬殊得让她绝望。而且……而且……
他的脸埋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寻找她的嘴唇。
林婉猛地偏开头,那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湿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所有推拒的力气像是在瞬间被抽空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别…”她发出一个微弱得近乎呜咽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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