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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缘-陌上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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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缘-陌上花开】(10)(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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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到了水果店门口,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同事阿姨先看到了我,笑着喊了一声:“哟,小方来了,又给你妈送饭来了?”

    我妈正在货架那边摆放苹果,听到同事的声音,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我。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同事阿姨还在旁边夸。我妈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礼貌性的笑。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饭盒,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客气话。接饭的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像例行公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我把饭盒递给她之后,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问了她下午忙不忙之类的话,她一一回答,语气平淡。然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从水果店出来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但至少今天这顿饭她接了,没有拒绝我。

    生活又变得跟夏天的时候一样了。我每天早晨起来,吃她给我留的早饭。吃完之后收拾家里——扫地拖地,擦家具上的灰尘,把散乱的物品归位。快到中午的时候做饭,装好保温饭盒,去水果店给她送饭。下午回来,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睡个午觉,偶尔也出去跟同学吃顿饭、打打牌。傍晚她回来之前,我会先到家,把晚饭准备好。

    晚上她回来之后,我就回自己卧室待着,她在厨房吃着我给她做的饭。吃完饭后,她就回了自己房间。很快,卧室的门锁会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她锁门了。那个声音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以前听的时候心里会难受,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现在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以前夏天她在家里经常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里面不穿内衣,有时候上厕所也不锁门。现在完全不同了。只要我在家,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不在我面前裸露任何多余的皮肤。她睡觉锁门,上厕所也锁门。她把所有可能产生误解的缝隙都堵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腊月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进了腊月之后,过年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贴出了春节促销的招牌,巷子里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响。我爸回来的次数多了一些,年底有些活要收尾。我妈的水果店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

    还有几天就是腊八了。这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渐渐能听出来那是人哭泣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像是想控制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那声音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是母亲的卧室。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了房间。越走近她的卧室,那哭泣声就越清晰,那是一种反常、绝望、悲伤到失控的嚎啕大哭。我听清了我妈在哭。

    她的卧室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里面的灯亮着。我放轻了脚步,从那道缝隙里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我妈坐在床上,身体佝偻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乱,披在肩膀上,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根本捂不住那些汹涌而出的哭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身体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树叶,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看出那不是悲伤。他看着我媽哭得快要断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哭也没用,人都得有这一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我妈近乎疯狂的嚎哭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更失控的哭喊。她抬起头来,布满泪水的脸转向我爸的方向,双眼红肿得不像话,她对着我爸骂了一句,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尖利,她说:“......不是你妈!”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泪水,眼神是涣散的,像没有看清楚我是谁,只看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手心里,继续哭。

    我爸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她,表情已经换成了一种无奈,他说:“姥姥刚才……走了。半夜的事儿,你妈刚接到你小舅的电话……”

    姥姥去世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深处涌上来两股情绪——一股是悲伤,为姥姥的离世。虽然从小跟姥姥见面不算太频繁,但血浓于水,那个每次见我都要拉着我的手夸我长大了的老人,那个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老人,她走了。另一个情绪,是心疼,心疼我妈。我看着她坐在床上、身体因哭泣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

    我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沙哑。她听到了,但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我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们三个人很快就穿好衣服出门了。我爸开车,他坐在前面,我坐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车子发动之后,暖风还没上来,车厢里很冷。我妈坐在后座上,身体缩着,靠在门边,用手捂着脸,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她在哭,只是哭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变成了那种压抑的、抽泣式的哭。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昏黄的光线断断续续地照进车厢里,照在我妈蜷缩的身影上。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他那张被挡风玻璃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哀戚的神色。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段普普通通的夜间驾驶。我妈在后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我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的状态。她低着头,肩膀偶尔耸动一下。

    姥姥住在小舅家,离我们家不算远,开车过去大概不到二十分钟。车子拐进小舅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能看到那家门口灯火通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车停下之后,我解开安全带,刚想回头去扶我妈,她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她下车时脚下一个踉跄,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差点滑倒,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已经扶着车门站稳了。她没有看我,径直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她走进灵堂,在那张临时搭建的灵桌前停住了脚步。桌上摆着我姥姥的黑白照片,周围摆着几盘供品和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夜里不停摇曳。我妈双膝一弯,跪在了灵前的垫子上。她没有一开始就大哭,而是在那里跪了几秒钟,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哽咽,接着哭声像决堤了一样爆发了出来。她的身体伏了下去,额头磕在垫子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以一种彻底崩溃的姿态跪伏在灵前。“妈——!”她哭喊着,“妈——!”那两个字被她喊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听到她的哭声,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也跟着哭,那泪水里有对姥姥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妈。我走上前,跪在她旁边的垫子上,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件厚羽绒服,我感受到了她剧烈抽动的节奏。

    “妈......”我哽咽着叫她。

    她没有回应,依然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在她旁边跪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一开始没有动,但我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减轻。我稍微用了一点力,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抗拒。她的身体软软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哭声抽干了。我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完全瘫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过去继续哭。她歇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又歇一阵。一种仪式般的循环,每循环一次,她的声音就沙哑一分,她的疲惫就深一层。我就这么陪着她,在寒风中站了几乎一整夜。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来吊唁,有人去休息。我始终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跟着她。她去哭的时候,我就站在她身后;她哭累了退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把水递给她。

    后半夜的时候,她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天气也冷到了极点,我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我妈的情况更严重,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到旁边找了一把椅子,搬到灵堂外一个稍微避风一些的位置,然后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了过来。她没有拒绝,步伐迟缓地跟着我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头,手指蜷曲着,关节处泛着青白色。我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试图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起初,她有些抗拒。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僵硬着,指尖想要缩回去,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丝残存的警惕。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动了一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直地蜷着,而是微微舒展开来。

    第三天早上出殡。整个葬礼期间,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起灵的时候,她扑倒在棺木上,抱着那副冰冷的木头不肯松手。工作人员在旁边劝着,我上前去,从后面扶住她的腰,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抱离了棺木。她的身体在发抖,泪水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我没有放开她,一直用我的身体挡在她身边,给她支撑。

    送葬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她的步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我伸出一只手,在她身后虚虚地护着她的腰。我妈有时候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扶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到了墓地,土地冻得很硬,挖墓穴的工作进行得很慢。亲友们站在寒风中,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我妈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被挖开的土坑,目光呆滞。姥姥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朝前冲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我及时拉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怀里。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鸟,把头藏进翅膀里。

    旁边的亲戚们看到我的表现,都私下里交头接耳地夸我懂事,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他妈了。那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有感到丝毫的骄傲。我心里很清楚我做的这些跟“孝顺”两个字沾边的成分有多少。我照顾她、保护她、舍不得她,这些情感里有多少是儿子对母亲的爱,又有多少是出于别的情感。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我只是知道,此时此刻,我必须守在她身边。

    对比之下,我爸的表现就显得很随意了。整个葬礼期间,他没有主动去照顾我妈的情绪。该吃饭的时候他吃饭,该喝水的时候他喝水,该跟亲戚寒暄的时候他寒暄,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棺木被放下土坑时,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参加一个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人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姥姥娘家的亲戚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围坐在几张圆桌旁,气氛很压抑,没有人主动说话。我妈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姥姥平时主要住在我小舅家。我大舅、大姨和二姨都不在县城里,住在下面的镇子上,这次也都是连夜赶过来的。姥姥在世的时候,平时去看姥姥最多的人是我妈,隔三差五就去,买水果、送吃的,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我妈领着去医院。这些事,亲戚们都知道。

    菜上来了,没什么人有心思吃。我妈坐在我旁边,没有动筷子。她的脸色很差,眼皮因为前两天的哭泣还肿着,眼袋很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悲伤。

    可是不一会儿,画风就变了。

    我大舅率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闷了下去。他咂了咂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对着我小舅说:“来,老弟,喝一个,人走了也没办法,咱活着的人还得好好过。”

    小舅立马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说得对,喝!”

    几杯白酒下肚,气氛就彻底松动了。大舅的脸开始泛红,舌头也大了些,他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那小子今年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嘿,不赖吧?”小舅立刻接话:“那可不,比我家那个强,我家那个今年生意倒是还行,刚提了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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