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昧?那对她来说是丢脸,是打自己的脸。整个家里,她唯一能倾诉的人,竟然只有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另一方面,作为男人,我太明白我爸心里想的什么了——这么多年他常年在外跑车,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每天面对的除了方向盘就是漫漫长路。这种枯燥寂寞的生活,容易让人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一点精神慰藉。我想,我爸大概也就是在网上跟人聊几句暧昧的话,寻找一点心理上的刺激,未必是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说实话,能在那种环境下只是做到精神上的出轨,已经算是有底线了。但这番话我是不可能跟她说的——在她听来,这简直就是在为她爸开脱。
我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但没有擦眼睛,只是把那两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我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妈,你先别急着生气。我问你,你看到的内容,就是那种‘想你’之类的话吗?有没有更过分的?”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把那两张纸巾在手指间反复地折来折去,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起来。
我说:“你跟我爸吵了之后,他怎么说的?”
她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他说就是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女的,没见过面,就是聊天的时候说了几句不知分寸的话。他说他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他说得倒是轻巧,几句话就过去了,可我看了那些话,我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抬手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即将涌出的哭声压了下去。她没有真的哭出来,但眼眶已经红得不像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仿佛终于抓住了什么机会的微妙感觉。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我没让自己继续深想下去。
“妈,”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稳重,“你先别往最坏的地方想。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拐弯,他要真有什么事,估计也藏不住。他既然跟你说是网上聊聊天——我觉得,可能就是一个人在外面跑车太闷了,在网上跟人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他在外面跑这么多年,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日子也过得挺不容易的。他大概也没真想干什么,就是嘴巴上没有把门的。”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她听了我的话,没有说话,但手里那团已经被揉皱的纸巾被她展开了一些。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纸巾,指尖慢慢地抚平上面被揉出来的褶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轻的、带着余怒未消又有些动摇的声音说:“那也不行……不管怎么说,那也不行……”
“是,肯定是他不对。”我赶紧顺着她的话说,“这件事是他做错了,没得洗。你别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得。”我看着她,“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她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我站起来,没再问她,径直走向了厨房。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一些青菜和鸡蛋,还有一把挂面。我拿出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又从柜子里翻出挂面,拧开煤气灶,在锅里烧上水。水开了之后,我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等面条煮到八分熟的时候,我把洗好的青菜放进去烫了一下,又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撒了一小撮盐,滴了几滴香油。整个过程我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灶火的呼呼声和水沸腾的咕嘟声。
面条煮好之后,我盛进一个大碗里,汤刚好没过面条,荷包蛋卧在最上面,青菜碧绿地铺在旁边,香油的味道随着热气飘散开来。我端着碗走到客厅,把它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妈,先把面吃了。”我说,“吃了东西,心里会好受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钟。热气升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微水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双筷子。她夹起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口。她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咀嚼那碗面本身,又像是在咀嚼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最后把整碗面连汤带面都吃完了,碗底只剩下一点点汤底。
她把碗和筷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回沙发里,用手背擦了擦嘴。她没有说话,但那碗面她吃完了——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我收起碗筷,去厨房洗了。等我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至少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蜷缩成一团了。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吃完饭后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没有立刻回答,依然看着窗外。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行。”
我换了鞋,她也换了一双平底的布鞋,披了一件薄外套,跟我一起出了门。
十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我们出门的时候,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暗橘色的余晖,但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间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冷气息,混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小区里的几棵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了,叶片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地走着。走完一圈的时候,我在一棵银杏树旁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看她。她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树一到秋天还挺好看的。”我说,指了指头顶那片在路灯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树冠,“以前没注意过,今年好像黄得特别早。”
她也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棵树。她没有立刻接话,看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今年雨水少,叶子干得快。”
“也是。”我说,“暑假那阵子确实没怎么下雨。”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家小卖部开了有十几年了吧?我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在这儿买过冰棍。”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勾起了什么回忆。她也看了一眼那家小卖部的门面,然后说:“可不是,你小时候一到夏天就缠着我要钱买冰棍,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一天能吃好几根。”
她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回忆的味道,不像之前那样沉闷了。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时候的冰棍便宜,也好吃。现在那种老冰棍都找不到了,全是些花里胡哨的雪糕。”
“可不是嘛。”她说。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些很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小时候的冰棍,关于小区里那几棵银杏树,关于楼下那个修鞋的老头今年没再出摊。都是些芝麻大的事,不值一提,但就在这些闲话里,她说话的语气渐渐地松弛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声调,而是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属于日常的、自然的节奏。
走完第三圈,回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掏钥匙,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了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她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已经比傍晚我刚到家时缓和了许多,虽然眼角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溃的脆弱感,已经消散了不少。
“走吧,上楼。”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那种平淡和笃定。
我跟在她身后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背影上。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地踩在台阶上。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觉得,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我走出去,发现我妈正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一副随时要崩溃的样子。她看见我起来,没有多说话,只是说了一句:“粥快好了。”
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吃完早饭后,我主动提出要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布口袋,换上了出门的鞋子。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这个上午过得很平静。我们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菠菜、土豆和一小块五花肉。回来的路上她依然话不多,但已经不排斥我在旁边说一些有的没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拎着那个布口袋。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步伐比昨天稳当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书,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握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我没有打扰她,继续看我的书。客厅里只有我翻书页的声响和她偶尔换姿势时沙发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傍晚的时候,我又陪她出去散了步。这次散步的时间比前一天更长了一些,我们走了四圈。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一条宽宽的色带横在天边。路灯亮起来之后,那些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地走着,她走在我旁边,步伐不快不慢。
“妈,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我主动开了口,语气尽量轻松,“我们宿舍有个哥们儿,东北的,特别能吹牛。开学第一天就跟我们说他在老家一个人打过四个。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被人四个给打了”
我妈听了,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笑出声来,但那个微小的弧度已经比昨天傍晚时那副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我又说:“还有一个更逗的。我们班有个南方来的同学,第一次在食堂看见锅包肉,问我‘这是不是油炸馒头片’,我说你尝尝就知道了。他咬了一口,好吃的不行了以后只要出去吃就要锅包肉。”
这回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变成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接话,但那个笑容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我说:“对了,我们学校附近有只流浪猫,黄白花的,特别胖,我们管它叫‘班长’。因为它每天都蹲在教学楼门口,比辅导员还准时。有一回我们辅导员迟到了,它还冲着辅导员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我们都说这猫比辅导员称职。”
我妈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那猫还真是成精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不是嘛。”我说。
我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她的话依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她在听。但她的表情已经比出门时松弛了很多,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偶尔她会主动问一句“那猫吃什么”“那同学后来还喜欢别的东北菜了吗”,虽然只是简短的几个字,但我知道,她愿意参与这个话题,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变化。她的步伐也轻快了一些,不再像昨天那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完四圈之后,我们回到了单元门口。她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弧度,那是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笑意残留。她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这个晚上,我们之间的空气轻了很多。那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第三天上午,我爸回来了。
我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一进门他就努力挤出一个笑意来。
“旭阳回来了?”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又扩大了几分,“啥时候到的?”
“前天就到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换了鞋,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我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我在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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