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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备的脸。
没有了昨天那种“我要做殖民地接班人”的认真劲儿,没有了自以为成熟的小得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睡着了的十四岁小姑娘。
嘴角那道口水印甚至让雪茵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曦光嘴角的湿痕,指尖碰到的皮肤又软又暖。
这个动作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灶离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睡熟了会流口水,她也是这样蹲在床边替他擦。
那时是离儿,现在却是个从龙之谷千里迢迢跑来联姻的龙娘公主——一个跟她离儿一样大的孩子。
曦光在睡梦中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像是一个只发了一半的元音——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在毯子下面啪嗒拍了一下。
“曦光。”雪茵轻声唤她,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摇了摇,“该起床了。”
“……唔。”曦光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早餐要凉了。”
这句起了作用。
曦光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几根发丝粘在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口水印上。
“人类?哦,妈?”她的声音有点迷糊,眼睛眨巴了两下才勉强聚焦,“几点了?”
“快九点了。”雪茵帮她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动作自然而轻柔,“该吃早餐了。”
曦光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昨晚睡前自己换上的白色睡衣。
“我忘了!今天还得在妈面前留个好印象!”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尾巴巴不得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撑起来,结果反而把自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雪茵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才没让她从床上直接滚下来。
“慢一点,不急。”雪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已经吃过了。你洗漱完去餐厅就好,我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嗯!”曦光翻身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卫生间。
几秒后又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谢谢你来叫我!”
脑袋缩回去,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雪茵站在床边,看着卫生间半掩的门和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很久没有动弹过的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像是养了个女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迅速被一股浓烈的愧疚感覆盖。
她有什么资格把曦光当成女儿?
她昨晚还在——她硬生生掐断了这截思绪,深吸一口气,把被曦光蹬乱的被子叠好,转身离开。
雪茵有段时间没接触外交事务了。
时炎死后,她害怕这个世界,害怕这个世界会把离儿也夺走。
她把自己关起来,试图遮住眼睛就当黑夜不存在。
于是灶离接过了殖民地大大小小的事务,那时候他才十三十三岁。
等雪茵重新振作起来,殖民地已经被儿子运转得井井有条——她不需要再去引领了,灶离已经成了殖民地的实际首领。
但昨天,灶离把外交方面的事务交还给了她。她下午稍微熟悉了一下,今天大概可以上手了。
她到书房后没一会儿,刚打开通讯仪看了两篇外交函,曦光就冲了进来。
她好像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进门时喉咙咽了一口,然后脆生生地喊:“妈,我来了。”
曦光端了一把椅子,放在雪茵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整整齐齐地坐好。
她真的做到了“不打扰”,安静得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但眼睛一刻没离开雪茵的手指和屏幕。
“曦光,坐那么远看不清吧?过来,坐近点。”
曦光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椅子挪到她身旁。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过,然后指着一行字问:“妈,这个‘稳定供应协议’是什么?”
“是我们和邻近几个中小型殖民地签订的协议,互相长期提供对方短缺的物资。”雪茵放慢语速,确保每一个词都能被曦光听懂,“这个世界资源短缺,一个长期稳定的资源来源很重要。有了这份协议,双方就能和谐安稳地交易发展。”
“哦——”曦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如果他们拿了东西之后不遵守怎么办?”
“协议是长期的,重在持续不断。一次断供造成的损失不会太大,但违约方需要赔付一定罚款。如果不交,我们就公开谴责,让对方在世界频道上信用降低。在这个世界,信用是比黄金还重要的东西。”
“哦——知道了,信用比黄金还贵重。”曦光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一脸困惑地问,“那这玩意该怎么买?一斤多少钱?”
雪茵笑了——不是端着总督架子的客气微笑,而是在某些久远的、轻快的记忆里才会出现的那种笑。“小傻瓜,信用不是货物,是一种概念。”
时间在讲解与对话中过得很快。
雪茵发现自己对政务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生疏。
虽然操作上偶尔会卡壳,需要偷偷在辅助界面上查一下命令格式,但那些老练的外交辞令和判断力仍然完好地储存在她的记忆里。
那些经验是在时炎在世的时候积累下来的——那时她是真正的总督夫人,不是儿子的傀儡,更不是儿子的玩物。
回复每一封函件时,她的手指越敲越稳,语气越写越笃定。
而曦光就在旁边看着。
她看到雪茵斟酌措辞时眉头微微蹙起,看到她在敲下回复时的从容坚定,看到她偶尔会因为一个用词不够准确而删掉整段重写。
这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成熟女领导者”的完美注脚。
她不知道雪茵敲键盘的这双手昨晚还紧紧抓着床单,不知道雪茵回复外交函件时那张笃定的面孔和她高潮时拼命忍着声音的样子是同一张脸。
她只是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我也要变成这样。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书桌上铺满了金色的光斑。
雪茵处理完上午的通讯,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叫曦光去吃午饭,忽然发现身旁已经没有动静了。
曦光睡着了。
她的脑袋歪靠在椅背上,双手还保持着搁在膝盖上的姿势,但身体已经软软地滑下去,尾巴从椅子腿上松脱,在地毯上摊成一条松软的曲线。
阳光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泛出一层细碎的光。
雪茵看着她,没舍得叫醒。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少女柔软的脸颊。曦光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然后又沉沉睡去。
雪茵怔在那里。
她曾经也想要一个可爱的女儿。
时炎在世的时候,她提出过给灶离生个妹妹。
但时炎那混蛋的回答是“我外面的私生女多的是,你随便挑一个,只要别干涉我寻欢问柳”——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提过。
她只需要灶离就够了,时炎是没关系的人。
但此刻,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龙娘用一声梦中的“妈”把那个早已被埋葬的念头整个翻了出来。
她把自己的披肩搭在曦光身上,动作很轻,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曦光均匀的呼吸声。
下午曦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书房的沙发上。她揉了揉眼睛,看到雪茵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文件。
“妈……”她迷迷糊糊地从披肩下钻出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雪茵放下笔,回头看她,“你昨晚虽然睡得还行,但前几天在荒野走了那么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中午犯困很正常。”
曦光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把披肩叠好还给雪茵。
“我本来想认认真真学一整天的……结果第一天就只撑了半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稚气,听起来格外孩子气。
“没关系。”雪茵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但温柔的光,“你还小,慢慢来。”
“我不小了!”曦光立刻挺起胸膛,“我十四了!甚至比你儿子还大!”
雪茵没有跟她争辩,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把一份已经批注好的文书递给她。
“来看看这个。一个殖民地请求签订谷物长期供应协议,措辞绕来绕去,从头到尾没提自己粮食短缺——你帮我看看,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曦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盯着文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然后她试探着说:“他们……想要粮食,但是不好意思说自己缺?”
“对了。”雪茵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说‘哦我们知道你们缺粮食’,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对吧?”曦光越说越觉得有意思,干脆往前又挪了半寸,胳膊肘撑在书桌上,歪着头看雪茵标注回复,“人类的外交就是——给对方留面子,对方才会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你学得很快。”雪茵转头看她,目光里是真心实意的赞许。
曦光被她这么一看,尾巴立刻翘起来,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硬是把尾巴压下去,换上一副沉稳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咳,都是妈教得好。”
分明是拍马屁,但她说得一脸严肃,像在给今天的观摩课做总结陈词。
雪茵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实在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了,先把本子上的字练会再来拍马屁。”
雪茵看着她在夕阳的光线下写字的样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专注与决心。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昨晚还在被儿子操得哭着求饶,今天却被这个龙娘小姑娘当成人生导师来崇拜。
这种反差荒谬到了极点,却真实得让她无处可逃。
但她没有戳破。
因为她在曦光崇拜的目光里找到了一点久违的、干净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觉得自己除了是儿子的玩物之外,还可以是另一个人——一个被需要、被尊敬的女性。
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站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把曦光的笔记本合上。
“走,别看书了。午饭没吃,饿了吧?妈教你做饭。”
最后那句话里,“妈”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她不确认自己还配不配说这个字。
但当曦光的尾巴在地毯上开心地拍打起来、清亮的声音喊出“那我要学做松饼!”的时候,雪茵想:就让我再当一天的母亲吧。
至少在白天里,在不在离儿床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