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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会发出清脆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她又拿起那对袖扣看了看,放进手机盒旁边的小袋子里,然后抬起脸来,用她惯常那种冷淡语调说了句:“谢了。”她嘴角往下撇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不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菲站在旁边看得分明,陈茜把那只戴着手镯的手插进裤兜里之后,手指头在镯子上连着转了好几圈,一直没停。
轮到陆清时,她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她后退的时候鞋跟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了清脆的一声响,引得旁边正在挂衣服的导购都扭头看了她一眼。
陆清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唇抿成条平直的线,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十根指头微微攥着。
她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警校里练过无数遍的公务应答:“我不需要,也不能接收被监控对象的财物。第九处有明确规定,执行监视任务期间不得与被监控对象产生任何经济往来。前辈的好意,我领了。”
萧逸转过身来看她。
他歪着脑袋,眼睛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眼,深灰色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灰白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短靴。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得像个刚从执勤岗位上下来的便衣。
他目光在她风衣袖口那块磨得有点发白的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
这件风衣的料子比他身上那件白t恤还软,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领口的设计比她身上那件多了两道利落的剪裁线,腰带的金属扣是哑光黑的,在射灯底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把风衣抖开,也不管陆清愿不愿意,两臂一伸就把风衣罩在了她身上,然后退后半步左右看了看,满意地一点头,把风衣的领子翻正了,往她怀里一塞:“这不是财物,这是你的工作服。你们那个沈老头不是让你跟着我吗?穿得太寒酸丢的可是朝廷的脸面。拿去,别啰嗦。”
陆清抱着那件风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深灰色的柔软料子,又抬头看了看萧逸那张写满了“再啰嗦一句小爷就给你穿鞋”的嬉皮笑脸,嘴唇动了两下,脸上那副表情就像是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间店都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某个导购在接电话时压低了嗓子的应答声,然后她一声不吭地把风衣叠整齐了搭在胳膊上,重新站回人群外围的位置,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清表情,但她叠风衣的动作很轻,轻得跟在叠什么重要的文件似的。
一圈逛完,萧逸总共刷掉了数百万龙国币。
收银台里那张签购单打出来的时候足有小半米长,上面的金额数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收银员撕单子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旁观的几个导购和路人看着这个穿白t恤的长发青年拎着十几个花花绿绿的购物袋面不改色地走出店门,全都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个识货的中年妇女站在珠宝店门口,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她盯着萧逸手指间夹着的那张黑卡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扭过头去悄悄跟同伴咬了句耳朵,同伴听完嘴巴一下子张成了个圆,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滑到地上。
萧逸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就算察觉了也毫不在意。
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在最前头,左肩背着林菲的画架,右手拎着七八个购物袋,玄色直裰的外衫搭在胳膊上,看上去像个刚搬空商场的时装模特,又像个从古装剧组跑出来扫货的武行。
众人拎着战利品从奢侈品区拐出来,走到五楼扶梯口的时候,萧逸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毫无征兆,跟在后面的陈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了脚,手里的章鱼布偶晃了两晃,触手甩出去抽在了王诗雨的购物袋上。
刘晓晓从胡萝卜抱枕后面探出脑袋来往前看,嘴里嘟囔着“又怎么了”。
萧逸没理她们。他的目光钉在了影城入口旁边那一排一人多高的电影海报上。
其中有一幅尤其醒目,背景是一片燃烧的城市废墟,远处的地平线上冒着滚滚黑烟,近处是一堆坍塌的砖墙和断裂的电线杆,画面正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废墟上仰天痛哭,怀里抱着个面朝下耷拉着脑袋的孩子,那孩子的手臂软塌塌地垂在半空中,显然已经断了气。
整幅海报的色调是暗红和灰黑交织的,那妇人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被画得极其写实,写实到萧逸盯着看了好几个呼吸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不认识海报下方那几个粗犷的书法字体写的是什么,但那个妇人的表情和那片燃烧的废墟,让他没来由地心里一沉,这幅海报里头的每一道笔触都在尖叫着某种他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巨大悲剧。
“这是何物?”他指着影城入口,回过头来问林菲。
林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幅金陵浩劫1937的海报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她把怀里的白企鹅往胳膊肘里拢了拢,走到萧逸身边解释道:“这是电影院,就是放电影的地方。你昨天在商场外墙上看到的那个大屏幕还记得不?跟那个差不多,不过电影院的屏幕更大更清楚,一部电影能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是最近刚上映的抗战片,叫金陵浩劫,讲的是一九三七年东瀛军队打进金陵城之后的事。”
萧逸听到“东瀛军队打进金陵城”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又拧紧了一圈。
他闭关之前就知道倭寇在沿海闹腾,倭人凶狠,但那时候大清的舰队和炮台还算撑得住,倭人始终没能打进内陆。
如今听林菲说这“金陵”——他记得那是南方的陪都,竟然被倭人打进去了,他的脸色不由得沉了沉,沉默了片刻之后把肩膀上的画架往墙边一靠,大手一挥:“既然来了就进去瞧瞧,让爷看看这倭人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
林菲翻了翻手机上的排片表,恰好金陵浩劫1937的下一场十分钟后开始。
她去售票处买了六张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长条票根,给每人分了一张。
刘晓晓扛着抱枕在影城入口处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林菲“这片子据说特别虐,你确定要带他看?”林菲苦笑着看了萧逸的背影一眼,回了句“你拦得住他吗”。
刘晓晓想了想,没再说话,扛着抱枕跟了上去。
影厅里灯光暗下的那一瞬,萧逸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林菲坐在他左手边,陆清坐在他右手边隔着两个空位的走道旁,刘晓晓和王诗雨、陈茜坐在前面一排。
巨幕亮起来的时候先是一串龙标和出品方的片头动画,萧逸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表情还算平静,甚至偏头小声问了林菲一句“这就是电影?”林菲点了点头,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你先看,别着急”。
当画面切到一九三七年的金陵城,倭寇轰炸机从江面上低空掠过、炸弹像雨点一样砸进民居区的时候,萧逸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爆炸的火光、坍塌的房屋、四处奔逃的平民,在杜比环绕立体声的加持下震得整间影厅的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搭上了座椅扶手。
当剧情推进到东瀛士兵冲进民宅、用刺刀挑起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时,萧逸抓住座椅扶手的五指越收越紧。
那根表面镀了磨砂涂层的铝合金扶手在他掌心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坚硬的金属管壁竟被硬生生捏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指印边缘的涂层裂成了细密的蛛网状纹路。
林菲坐在旁边,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空气本身好像变沉了,压得她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偷眼看了看前排的刘晓晓,刘晓晓已经把胡萝卜抱枕捂在了脸上,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从抱枕边缘紧张地往后瞄。
银幕上,一群日本兵狞笑着追逐几名年轻妇女,将她们拖进废墟,镜头虽然没有直接展现暴行,但那些撕破的衣服、挣扎的手腕、从废墟缝隙里渗出来的鲜血,以及背景里混杂着枪声和惨叫的声效,已经把一切都说透了。
萧逸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那巴掌拍在扶手上发出的声响比电影里的枪声还脆,前排好几个观众被吓得手里的爆米花桶都歪了,爆米花哗啦啦洒了一地。
“妈了个巴子的!”萧逸的声音在杜比环绕立体声的影厅里炸开,后排的环绕音箱都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嗡嗡响,“这群倭人欺人太甚!连妇孺老幼都不放过,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菲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往下扯,压低声音急急地说:“萧逸!萧逸你坐下!这是电影,是演员演的!”刘晓晓也从前面扭过头来,抱枕挡着嘴,拼命朝他使眼色:“对对对!是演的!别激动别激动!”陈茜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倒还算镇定,只是把那只海盗章鱼换了只手夹着,顺手把王诗雨掉在地上的眼镜捡了起来递回去。
王诗雨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也扭过头来用蚊子般的声音附和了一句“要……要依法办事”。
萧逸站了一会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没有坐回去,两眼死死盯着银幕上那一幕幕由史料影像和演员表演交织成的屠杀场景,嘴唇动了动,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原来大清亡了之后,这片神州大地还被倭人糟蹋成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他骨子里漏出来的寒气。
林菲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跟铁块一样硬,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被他周身散发的气劲震得微微发麻。
影片后半段,萧逸没有再站起来。
但他全程攥着林菲的手腕,攥得她骨头生疼。
林菲没吭声,也没往回抽手,就那么让他攥着,自己用另一只手偷偷揉了揉眼角。
她其实看不太下去,银幕上那些画面太惨了,惨到她不怎么敢睁眼看,但她知道萧逸在看,一帧都没漏。
他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看完了金陵沦陷后的每一帧画面,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被染红的江水,那些在瓦砾堆里爬行的幸存者空洞麻木的眼神。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闭关的这一百多年里,这片土地所遭受的苦难远比他失去的那个王朝更沉重百倍。
大清亡了也就亡了,改朝换代本是天道循环,可外族入侵、屠城灭种,这已经不是什么改朝换代的事了,这是血仇。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还没来得及进来,萧逸已经率先迈着大步走出了影厅。
他的步伐不再像往常那样悠闲随意,布鞋底踩在影城走廊深灰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厚实的地毯被他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凹陷,弹回来之后还留着模糊的脚印轮廓。
林菲抱着企鹅跟在他身后,左手拿着他那件玄色直裰的外衫,右手还攥着被他捏出了五个指印的电影票根。
刘晓晓扛着抱枕跟在后头,脸上没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安静得反常。
王诗雨捧着手机盒跟在刘晓晓后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茜夹着章鱼走在王诗雨旁边,手镯在她腕骨上轻轻晃动。
陆清断后,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后腰上,按了个空才想起来枪在车里,她眉头皱了皱,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
萧逸在影城门口站定,转过身来面朝身后的五个姑娘。
他背对着商场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的午后日光,那头墨黑长发逆着光镶上一圈金边,衬得他那张原本就白得过分的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脸上没有笑意,目光从林菲扫到陆清,又从陆清扫过刘晓晓、王诗雨和陈茜,然后开了口。
语气不算高亢,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用铁锤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敲钉子:“妈了个巴子的,没成想这倭人挺牛逼啊,欺负到我们龙国人头上来了。老子闭关前就知道倭寇在沿海闹腾,那时候还觉着弹丸小国掀不起大浪,却不想后来竟让他们打进京畿,屠了我龙国子民无数……”他顿了顿,偏头啐了一口,那口唾沫砸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那动作里的轻蔑和不屑浓得周围几个路人都能感觉到。
然后他抬起眼来,脸上的怒气忽然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又冷得让所有人后背一凉:“改天我跑东瀛一趟,把他们所谓的天皇老儿从龙椅上揪下来,把他的头当球踢。”
林菲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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