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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送的,也有市长送的,还有一些人他根本不认识,听都没听过,想必是也是市里,或者镇里的官员。他急急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还是那么淡然,她说,我问你呢
杨德水说,我刚回到家,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边杨芸在一个个地检查红包,检查完后,兴奋地说,咦,哥,你发大了,里边装的可都是银行卡哩
杨德水猜到了十之,赶忙对杨芸说,你别动,千万别弄乱了
杨芸亲昵地搂着母亲,嗔怨道,妈你干吗告诉哥啊,直接给女儿我就不结了吗,我正缺钱呢
母亲训斥她说,别不分轻重乱开玩笑
杨芸又拉着母亲说,妈,你就别绕弯子了,哥他哪里知情啊
母亲这才道出了实情。原来这七八天来,总有领导来村里走访,有的说是考察新农村建设,有的说是调研农村水利基本建设,有的说是下基层送温暖,有的说是拜年到村头到田头,反正什么名目都有,来的人除了见村支书和村长外,都指名道姓要见杨德水的父亲杨际发。领导进村,多少都会给村里带点好处,譬如各类名目的补助款,基本建设项目款等通常会安排在农历年底前结算到款,还有,就是给村里的头头送红包,给孤寡老人等困难户送善款。每次上头来的人在给村里派完款后,会给父亲一个薄薄的红包。父亲是个老实人,大字不识几个,以前也没收过谁的红包,看村支书和村长收了,他也就乐呵呵地接受了。可回家打开一看,傻眼了,别人拿的红包都是真金白银的人民币,自己拿的怎么就是张毫不起眼的卡片呢他把这事告诉了德水他娘。他娘梅凤念过高小,是个有见地的人,看一眼就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她也没让老杨声张,说是等德水回来再商量。杨德水迟迟没回家,银行卡却是收了一张又一张。
说完经过,母亲问杨德水,你打算怎么办
德水说,这个简单,谁家的孩子谁领走,反正红包上都有名有姓,想赖也赖不掉见母亲还在犹豫,杨德水又说,我把这事交给杨芸去处理,你总放心了吧说完,连同梳妆盒塞到杨芸手里。
母亲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欣慰地说,不是娘偏心,你周岁抓阄的时候,手里就死攥着铜钱不放,现在当官了,娘就怕你被钱给害了芸芸她不一样,她从小就安分守纪。
娘的心思,杨德水又何尝不明白。打光屁股起,自己唯一能让娘省心的大概就是学习了,别的一件都沾不上份。骗人家糖吃,挖人家田里的红薯,偷族人家的水果,夜里装鬼吓人,村里没什么坏事有他不参与的。
从里屋出来,杨德水跟着杨芸去车上搬东西。杨芸问,哥啊,你这让我怎么处理啊
德水说,你在市里工作这么多年,不是都有他们的手机吗
杨芸说,可这怎么开口啊
德水说,不用你开口,等会你把他们的手机号给我,我给他们发条短信就是了。
杨芸担心地问,这能管用吗
德水说,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一个个上门给他们送回去,也不能把卡里的钱打进廉政账户就算结了吧
杨芸说,我觉得还是送回去妥贴,毕竟人家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村里做了不少好事。
杨德水问,你有他们的住址
杨芸说,大部分有的,再说,没有的,我也可以问人家啊
杨德水想了想,说,这样也好,等会我们一起去。
如此一闹,杨德水就再也没有吃饭的心思了。回到院里,给每桌上了一条好烟,分了两瓶好酒,便推托有事,跟杨芸先走了。
幸好是初二,一般人家都不出门,弄了一个下午,总算把卡差不多都还上了。只有县委书记张绍冲暂时没法还,他是获州市区人,琼丰到获州少说也有七十公里的路。
其实,杨德水的内心是没打算退卡的,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万不得已才这么做。他很清楚,此类卡,这几年特别流行,是银行特地为送礼推出来的,名称也很多,有点叫礼金卡,有的点贺喜卡,有的叫赞助卡。卡里的钱也不会太多,几千到几万块之间,据说五万块封顶。过年过节给人家退卡,人家会怎么看怎么想自己也不好空手上门,这样一趟下来,再加上中午花销的好酒好烟,妹子杨芸倒贴了好多,原本塞的满满的车兜,都见了底。
他想,这家看来不能久呆,再呆下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事情呢
晚上,一堂哥请吃,同样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堂哥叫杨德山,比他大五个月。跟他俩上下年纪的,还有杨德金、杨德名、杨德秀、杨德贵、杨德富、杨德福和杨德兵。海边人,平时就拿酒当水喝,个个海量。今天九兄弟聚首,更是要喝个畅快。又因为杨德水在众多兄弟中最有出息,大家都免不了要多敬他,不知不觉中便有些喝高了。
杨德金说,德水当大官了,我们也跟着沾光。以前,都是上门七求八拜向人家讨口饭吃,现在人家都主动送上门来了
杨德水知道这堂哥长年在城里包工程干,虽然风里来雨里去,混得很辛苦,但也没赚到几个钱,前年才翻修了家里三间的石头房,外墙也没粉刷,家俱也没置全。今年却全变样了,屋里屋外都镀了两层金,那墙面砖贴得水光溜滑,比人家玻璃幕墙还亮堂,内墙抹的乳胶漆光鉴照人,几个卧室,还学城里人糊了漂亮的墙纸。家俱都是全新的,老三样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杨德水是知道这堂哥的,虽然没读多少书,但脑子十分灵活,又加上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手下有一帮兄弟跟着他混日子,在十里八乡颇有些名气。他这种混,不是流氓阿三式的斗恶争狠,而是抱团取暖。譬如说,他们看好某个项目,就领着一群人过去跟人家老板谈承包,也不漫天开价。人家痛快给了,自是皆大欢喜,要是不给,便使出农民式的狡猾劲,处处给人家使绊。这种办法,往往都能得逞,俗话说,不怕鬼精,就怕鬼缠。
从大家的七嘴八舌中,杨德水听出个所以然来,村里大大小小的工程都是杨德金承包建设的。翻修的马路、新驳的岸堤、田间的机耕路,还有后山的引水工程,杨德水全看过,看样子质量应该还不错。
见大家都以自己为豪,杨德水也不免有点得意,打着酒嗝,问,新年有什么新打算
杨德金说,现在形势这么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打打闹了,我想今年搞个公司,大家都可以入股,一起赚钱
也不知道他说的形势是指全社会重视基础建设的大形势,还是有杨德水这层特殊关系的小形势。反正,在杨德水听来,蛮是舒服,便问,怎么个入股法
杨德金问,你也有兴趣
杨德水说,我再有兴趣也不行啊,国家有规定,公务员是不能入股做生意赚钱的。再说,我怎么能跟自家兄弟抢饭碗呢
杨德金说,我也不贪大,先搞个劳务性质的公司,说白了就是替人打工,转包分包业务。等条件成熟了,再搞个三级资质的建筑公司。入股嘛,就像凑分子钱,谁出的多,将来返回的也多。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只要大伙同心协力,又有德水兄弟在省里这块金字招牌,不怕赚不到钱。
杨德水说,你们办事业,我当兄弟的当然要支持,但凡事都有个度,千万别张扬,更别拿我当尚方宝剑。
杨德金挺是理解地点了点头,可有几个兄弟不这么认为。杨德贵说,怕啥,哥是大处长,要放在我们市里,那就是市委书记、市长,再说,他这个处长份量可大不一样,就是获州市里的领导,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杨德富也说,那是,省委书记的秘书,那就是第二书记,要我说,比省长还大一些呢有德水罩着,我们的好日子才开始呢
还有,杨德名、杨德福也跟着附和。
杨德水知道,农村人头发长见识短,说得出就干得出来。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大声说,你们真要这么认为,我劝你们干脆别搞什么公司了,没准哪天就害了你们自己,也害了我真要犯了事,别说是我,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们。古话说得好,皇亲国戚犯事了,也与庶民同罪人什么时候都不能自大,不能自以为是。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们真想赚钱,首先要学会低调,不能恃强凌弱,更不能耍狠斗恶。和气才能生财,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香港有个大老板,叫李嘉诚,你们知道吧身价千亿,照样低着头做人,见什么人都是笑脸相迎,以礼相待总之,一个意思,要做事,先做人。能帮上的地方,自家兄弟我一定帮,但你们也得给我争气,不能给我惹是非,更不能打着我的招牌招摇撞骗,那样,砸的不仅是你们的招牌,也是砸我的招牌。别人给你长脸,只能长一时,自己给自己长脸,才能长一世,名声都是靠自己干出来的。所以,搞工程,质量第一,宁可赔钱,也不能偷工减料把工程搞砸喽今天看了村里几个工程,那都是顶呱呱,一流的漂亮我知道,你们有人会说,那都是自家村的东西,当然不能打马虎眼,要做得亮堂。要我说,这就是兄弟们的金名片,一定要爱惜,只要工程干好了,那就不是你们找工程,而是工程找你们了。
在这帮兄弟中,杨德水的威信最高,从小大家都听他指挥,今天听他这么一通说,个个都觉得很有道理,口口声声保证不给他砸面子。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去了后山,带了香支蜡烛去祭祖。寒冬腊月,山上冷风嗖嗖,落木萧萧,那一座座坟堆寂寞地耸立在荒草中,感觉特别萧瑟凄凉。看到坟冢,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最终的归宿,人嘛,不管在贫穷还是显达富贵,终究都逃不过时间的杀戳,最后都要归入黄泉。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也就是给你念悼词的人的身份有所差别。但,这有区别吗对死者而言,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或许祭祖的意义正在于此,那就是借此告诉自己提醒后人,人生是宿命的,不要把名利看得太重。
祖坟的坟面石确实变红了,那是被坟顶的盖板石的缝隙中流出来的矿质染红的,并非青石板转红。
从山上看远处,荫溪如带,缓缓注入了茫茫大海。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溪流永不断绝,而人总是生之有涯,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走,生命也不断地折价。哪里是生命的归宿是大海吧,抑或是天之角海之涯每一个人就像一滴水滴,只有融入了大海,才能获得无限的生命。那么,生命的大海又是什么呢杨德水似有感触,对着海天一色笑了笑,转过身来,面朝着祖坟作了三个揖,随后下了山。
当天上午,杨德水离开了老家,回到了省城。出发之前,他把最后一个红包交给了杨芸处理。春节是万家团聚的日子,湖滨单身公寓里基本上没什么人,安静得像一座坟冢。在老家嫌太闹,回到自己的小窝又没什么人说话,杨德水觉得这个春节过得特别无聊。蒙头睡了两个来小时醒来,决定去看看儿子琪琪,顺便跟莫小燕把隔岸路的房子权属说个明白,免得这疯婆子闹到旧城指挥部去,出他的洋相丢他的丑。
他刚一露脸,儿子便兴奋地扑到他怀里亲亲热热地叫了声爸爸。杨德水刚蹲下身来,准备抱儿子,儿子却一转身跑开了,站在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盯着他,表情甚是古怪。杨德水问,怎么啦,不认识爸爸了
琪琪嘟着说,你不是好爸爸
每想到儿子,杨德水总觉得愧欠太多,今天被孩子指责,越发不是滋味。他耐着性子问,好爸爸是什么样子的
琪琪说,好爸爸都是周期六天陪着孩子玩的,你连过年都不陪我,妈妈也不陪我,你们都不是好爸爸好妈妈
莫小燕也没在家陪孩子,陪老人家,杨德水心里咯噔了一下,强装着笑脸问,爸爸工作特殊,所以不能像别的爸爸那样,经常陪孩子玩。不过,爸爸向你保证,以后只要有时间,我一定陪你去坐过山车、放风筝、还有野炊,反正你喜欢什么,我就陪你干什么
琪琪怀疑地问,那你敢不敢跟我拉勾上吊
杨德水说,好啊,说完伸手食指,朝他勾了勾。
琪琪开心地跑上前来拉勾上吊,完了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好几口。杨德水也很兴奋,先是拉着儿子转了三圈,又把他放到肩膀上骑大马。闹一会,儿子进房间画画去了。杨德水这才有时间跟莫礼海打招呼,亲亲热热地叫了声“爸”从地板上提起大包小包的年货,要往柜台上搁。
莫礼海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以往,每次见到杨德水他都会主动拉家常,亲得就像爷儿俩。今天是怎么了老头子似乎一点都不开心。杨德水见封玲玲不在,便问,妈呢
莫礼海没好气地回话说,打麻将去喽
杨德水又问,小燕呢
莫礼海瞪大了眼睛,说,你问我,我还问你呢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之前,杨德水多次想要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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