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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一只手臂,五指微启,手掌背对着脸,挡住了本来会投射在额头上的橘黄色光芒。 呼。好像还有点时间。在卫兵带着她那分早餐来到这儿以前,应该还有五分钟,或十分钟,或是半个小时的时间吧。这段预料外的空档使她苦恼。一旦身体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思考就会变成很痛苦的行为。 为了不让脆弱的自己就这么昏死过去,她开始胡思乱想。 要是今天的早餐有汤就好了。一整天没吃东西倒还无所谓,但连水也不给,那实在难以忍受。她想,不管哪种汤都好。可以的话最好能加些肉或蔬菜,不然,豆子也行,再不然,从这儿附近的尸体上挖个两、三团蛆,加几把杂草煮锅热汤也无所谓。管它添了什么料,只要能让身体暖起来就好了。虽然留守的卫兵们可能难以下嚥,对待像自己这样的俘虏,即使是虫子煮的汤也算是种奢侈吧。 可是,同样一种奢侈并不能套用在那些乾乾硬硬的麵包上。那些自丛林彼端运送过来的麵包往往会被虫子吃去大半,剩下的则是分给战俘们的粮食。比起熔在汤底的幼蛆,潜伏于树林间的虫子实在可怕得很。不过,从目前的身体状况看来,似乎还没染上什么怪病。 万一在这个地方不幸得了怪病,那只会有一个下场。 她绝对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被烧死。在她后头的卫兵讲着海蒂听不懂的话。即使她坐在地板上,依然看不见那人的侧脸,最多只到她的胸口。曝晒在灯光下的肌肉结实得可怕,好像从小就特别训练似地,既坚硬又厚实,色泽是匀称的深麦子色,上头浮起可怕的血管。 她们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这次则是那位她过去一个月来天天都见过的卫兵闪了进来。她穿着小上几号的衬衫,从侧边看,发育良好的胸部露出了一截,但那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卫兵在她正面蹲了下来,挡住从外头往里面瞄的女子的身影。她伸出纤细的左手,然而当她以单手抓住海蒂的双腕并将它们高举时,海蒂马上否定她只是个瘦弱女子的印象。海蒂因为她粗鲁的动作稍稍向前倾,卫兵则是一手举着她的双腕,一手顺着她的腕部往下滑向左肩,最后在接近腋下的地方抓到一枚以髮丝缠绕在手臂内侧的小铁片。卫兵注视着海蒂的双眼,不发一语地将铁片连同几根交缠在一块的坚韧髮丝拔掉,海蒂感觉左臂一阵刺痛,但她无法抱怨。卫兵继续搜她身,又在另一条手臂上抓出竹刺与碎玻璃片,这些通通都以头髮绑住后缠在手臂或手指上。这真是不要命的抵抗。她察觉到卫兵的动作渐渐参了情绪在里头,加上等在外头的那个人又用令人生气的口吻向这边唸了几句,换做是她也会不开心。恼人的搜索继续下去。她被迫脱下上衣时曾试图反抗,可是连日来的饑饿夺去了她的力气,那件又髒又臭的衣服最终还是离开了她。许久未经清洗的身体显露出来,眼尖的卫兵立即从中察觉在浴室门前的垫子上,用很轻的动作将脚底的水气踩乾。即使两只耳朵毫无遗漏地捕捉到了沖水声、刷牙声、开门声甚至用浴巾擦身体的声音,随思考呆滞下来的双眼却没有半点想移动的念头。啊,这是不是就像昨晚认真用功的茱莉亚呢?不不不,我想这只是刚睡醒不久的慵懒罢了。茱莉亚好像在擦完身体后就立即换上无袖衬衫与短裤,因此她踩了几下脚垫就往我这儿走过来。我抬头望向正用浴巾擦头髮的茱莉亚,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玫瑰香气中,感觉到一股莫名开心的力量正将我脑里的懒散虫赶跑,此刻好像才是真正清醒。 「妳已经在看了啊。这次写的还可以吗?」 「应该说正要看……要用吹风机的话得敲敲隔壁的门。」 「不用了。我的头髮很短,擦一下放着等会就乾了。啊,那一页有个地方需要了起来。 「好──打起精神!要很有精神地活下去,才对得起死去的同伴!」 茱莉亚还是用她文雅而冷静的动作起身,不过平静的声音中却多了分感情: 「是的。今天也让我们好好加油吧。」 「嗯!不管会碰上什么事,都要一鼓作气把它摆平!」 伴随着思念与回忆燃起的干劲宛如火焰般在我的体内燃烧,热气化为游走全身的力量,让我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茱莉亚看到我热血沸腾的样子,接着笑笑地说了: 「那么,首先就来检讨那七十九张作战报告书吧。」 七、七十九张……! § 英格丽曾这么说:战场上的士兵们只能选择战死或累死。战技与运气都到位的士兵往往能从最为猛烈的战场中活下来,她们肩负起巩固战线的重责大任,却也必须在幸运之神眷顾下目送身旁的同伴们一个个离开,那是相当残忍的精神折磨;相较之下,战技与运气缺一甚至缺二者就比较轻鬆了,她们毋须忍耐度日如年的痛苦时光,哪怕只是跟着大批人马围歼弹尽援绝的敌军,死神也会化为不知打哪儿来的流弹,在冲天叫喊声中宣判某人的死刑。 每每历经一场激战,总有三、五名躺在病院接受褒扬的士兵,她们可能只受了点皮肉伤甚至四肢完好,却因为精神崩溃而必须从前线退下。任何人都有其极限。拥有的实力与运气愈好,那个人就愈有可能被推上她的崩溃边缘。当急遽转变的现实来临时,正是某个人崩溃的时候。因此…… 时间来到下午一点钟,快要崩溃的我总算与茱莉亚一同战胜了邪恶的战后报告书。 本来倚墙放置的矮桌被拉到地板中央,加上两张座垫、一叠报告书,準备就绪后,恶战旋即展开。 茱莉亚写的报告书几乎无从挑剔,通常我只需将她编写的一个部分看完后,补充一些事项即可。然而光是这样,就佔去了大半时间。当我看完关于战前部队调动的四张资料,茱莉亚已经把她说要更改的三张报告书都修改好,并且开始着手修改后面七十张里,将近一半让她觉得应该有瑕疵的部分。我们的工作速度非常迅速,而茱莉亚的速度说是神速也不为过。乍看之下,即使眼前有堆积如山的工作,也能在几个钟头内通通搞定。但我必须强调──这只是乍看之下。 一般人也许对这么多的内容改个一遍、两遍就心满意足,勤奋点的或许三遍。可是茱莉亚在这六个小时内不停地修改、修改、再修改,好像怎么改就是不满意,于是又提笔加上补充,笔尖敲在纸张上的咚咚声宛如恶魔的叫声。在我好不容易赶完七十九张报告书后,茱莉亚忙碌的修改也总算告一段落。当她笑容可掬地将满满二十一张补充资料交给我时,我整个人都瘫在桌子上,扶着发晕的额头,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接下那来自地狱的报告书。 这额外的补充花了我更多的时间。新的诠释或重点被安插在逐刻淡忘的页面中,有时我得反覆看个两、三次,然后与茱莉亚讨论它的内容是否合宜。通常,补充的部分要有七成以上具有全新的价值──或说是概念,我们才会将它编入书页中。若不足,我们会把整理出来的重点写在原有报告书上,在角落写下好几句的注解,甚至贴上半张补充。遇上几乎与原文重覆的补充资料时,茱莉亚会独自陷入沉思,然后着手写一则新的补充,再与我讨论。 除了上厕所与用餐时间,我们几乎都在赶这分报告书。除此之外,只有在茱莉亚下楼更衣、领早餐的这段空闲,可以稍稍放鬆绷紧的神经。茱莉亚端着一块圆形托盘回来时,我还未感觉到半点食慾,这可能与才刚看没多久的报告书有关。两块手掌大的三明治、两杯柳橙汁,还附上两对可笑的刀叉。茱莉亚决定先吃饱再继续工作。我看着她抓起三明治、咬下一口,于是也拿起我那一分。两片全麦吐司、尚算新鲜的生菜、经过整齐且小气的切割的火腿片与起司,与其用刀叉在盘子上将它们切烂,不如直接用双手抓住,像个饿死鬼那样吃还比较美味。用餐完毕后,早晨的肚子虽然被嚼烂的食物塞得饱饱的,却没有那种「啊──好幸福」的感觉。沉静了一会儿,茱莉亚把托盘交给外头的清洁员,我们继续讨论下去。 虽然花费时间比预期要多上不少,还好最后在下午一点左右大功告成。茱莉亚把总共九十五张的确定版装订成册,我则是将背靠在床边,抱着枕头,发出好笑的呻吟。 「呜啊──总算是结束了。」 茱莉亚一边确认页数,一边回答: 「妳辛苦了。接下来只要呈交上去就没问题了。」 「对啊。不过还得挑临时执行长不在的时候,否则会被问东问西的。」 「说得也是……还是由我代替妳去?」 我挥了挥手,酸痛的脖子也跟着摇晃。 「那边的书记会认人,而且很会打小报告。莉莉安就曾经被唸过。」 「这样啊。」 她把完成的报告书交给我后,就开始收拾桌子了。我把报告书放在膝盖上,在首页签下姓名,然后把它扔到床上。这时候,我突然觉得今天竟然能够不受干扰地工作,实在是很令人疑惑的事情。对于我的疑问,茱莉亚给了相当有力的解答: 「昨晚我预约了装甲机的维修排程,很幸运地排进了今天上午,队长们都得到第四维修厂检视各队概况。此外,我建议今天生日的安娜能走一趟玛加达,那里有家新开的蛋糕店,只要她能抓希贝儿一起去就好。」 「也就是说,英格丽还在维修厂,而希贝儿应该正在玛加达闲晃啰?」 「我想是这样没错。」 真不愧是茱莉亚!嗯?总觉得最近我好像常常在心里佩服她哦?不过这不重要,谁叫她每次都能把事情做到那么好呢。茱莉亚把桌子推回墙边,然后将废纸整齐地堆在上头,在我面前伸展肢体。 「待会还要吃饭吗?」 茱莉亚这么问。呃,这么想来,也差不多是午餐时候了。可是一整个上午都坐在房间里讨论战后报告,没什么运动的身体是难以产生食慾。我懒洋洋地伸出左手,让茱莉亚把我拉起来,接着说: 「我不怎么饿耶。妳呢?」 似乎也没什么食慾的茱莉亚轻轻地点头。 「我也是。下午我还得处理一些战后事宜,妳要一起来吗?」 她说的是每次任务结束后,都得到各单位去办理的杂项。我双手抱胸、歪着头想了想。跑流程或许会跑到晚上也说不定。不过反正我也没有必须马上完成的事情,乾脆交了报告书就一起去吧?呜,可是要我跟着做平常都是茱莉亚做的事情,总觉得会很麻烦…… 「伊蒂丝,妳用不着这么苦恼吧……」 我望着面露微笑的茱莉亚,依然拿不定主意。 「会很久吗?」 「嗯,会很久。」 「会很累吗?」 「嗯,还挺累人的。」 「呜……那我还是……」 「好,那么就交给我吧。」 妳真是太可靠了啦!虽然这些事本来就是妳在做的…… 茱莉亚到浴室洗了洗手,似乎不考虑稍微休息一下。这时,刺耳的门铃声忽然响起。由于室内除了茱莉亚的沖水声外保持着令人心安的静谧,因此门铃就显得格外惹人厌。 「来了来了。」 我对门外大喊,踩着不太高兴的步伐前去应门。啧,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破坏人家的安宁啊。 打开门,出现在我前面的是名留着短而整齐的金髮、个子矮小的少校通报员。看来是最近一批新升上来的,身高应该不到一百五。她抬头望向我,用面无表情的脸庞确认后,以很适合她的平稳语气询问: 「您就是第四机甲师团的伊蒂丝上校?」 「是。我的部下总算要回家了吗?」 少校递给我一张单子,接着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讨厌口吻报告道: 「贵师团第三步兵大队的第四、第六中队,由于突发状况,现在暂时併入特殊作战部队中。在厄当的任务结束前,她们将受该区长官直接指挥。」 天啊,妳不只是破坏我的休息,还来告诉我这种令人讨厌的事情…… 「妳的意思是我的人被迫留在战场上?」 「此案由临时执行长以优先事项授权支部准将行动,且已获负责人卡蜜拉中尉、克拉拉中尉等签署并同意。」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好吧,我确实收到了。辛苦妳啰。」 将令人心寒的消息带到后,那位不讨喜的少校连声招呼也不打就离开了。我带着厌恶感与失望感关上门,转过身,然后拿起那张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