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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丁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天的计划草案,涂涂写写,在洪涛和鞠进的草稿上修改了许多地方,提了许多修改意见和新的实验设想。丁一欣慰地看到,洪涛比以前当研究生时进步成熟了许多,创新意识很强,思考也比较周密。看得出,他和鞠老师读了大量文献,对国际上的最新动态很熟悉。其间他到外面小卖部买了便当,饼干和一些饮料权充肚皮。丁一是个工作狂,在美国时,他常常将自己关在办公室一天不出来。工作着,是美好的,他曾经不知在哪里看见过这么一句话,非常喜欢而且身体力行。等他改完了洪涛他们的报告,已是晚上凌晨一点了。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窗外半钩皎月,清晰的虫鸣声清脆悦耳。
第二天早上丁一一直到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才醒来。看看钟,已经过了打太极拳的时间,丁一自嘲地笑了一下,到楼下用早餐。他顺便到前台将一个装有五千元的信袋交给了前台,叮嘱如果有个叫万发祥的人来取,就交给他。
正在吃早餐,忽然有人叫:“丁教授,早上好。”随着叫声,向雪莹已经飘然来到了身边。
“母亲动手术了?”丁一一面吃一面询问。
“嗯。”向雪莹虽然有点疲惫,脸上却是欣慰的表情。“一切顺利,妈妈躺在加护病房里了。”这个漂亮的年轻女学生让丁一不由感叹青春的魅力,希望时光能倒流。
“我是专程来谢您的。前台说您在这里吃早餐,就找来了。” 向雪莹坐在了丁一的身边,看着他吃早餐,满脸笑意。
丁一问:“功课学得怎么样?”
“最近因为母亲生病,拉下了许多课,正在加紧补习。下学期我们要进临床实习。”她顿了一顿,大胆地说:“因为母亲的原因,我以后想做肿瘤研究,特别想搞肺癌。”
“好哇。”丁一忽然脑子里一闪,“毕业后想不想读研?”
“这正是我想的。不知能不能报考您们学校的研究生,先向您报到。”向雪莹回答,两只眼睛扑扇扑扇带有询问的意思。
“当然可以考虑。不过你得考gre,tofel。申请国外的研究生院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实你们学校的洪涛教授也搞癌症研究,水平很高,经费充足。而且考国内的研究生相对容易一些。你可以考虑考虑报考他的研究生。”
“好吧。抽个空,我给洪教授约个时间谈谈。不过我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向您请教,希望您不要推辞。”
“没问题。”
“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为何不多呆几天呢?”
“工作太忙,美国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我想要一张您的工作名片,以后好和您联系。可以吗?”
丁一回答说:“我还真没带在身上。不过你在网上一查就有了。”丁一还是有点不放心地说:“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自己,珍惜时光。”说得向雪莹低下了头,脸上一阵绯红,羞愧难当。她声音很小地说:“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再干那种事了。“
丁一和向雪莹分手后回到了房间。他给洪涛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稿子改好了,让他和鞠进一起来讨论一下。他们花了整个上午将项目草案又详细地讨论了一遍。许多地方经丁一点拨,中心思想,丁一告诉他们服务部有专车送到火车站,结果招来搬运工破口大骂,扬言要砸他的东西。当他将东西终于运回了家,楼上楼下隔壁左右邻居都拥挤到他家狭小的空间里来看稀奇,丁一只得一一示范彩电,音响,录放机。他为大家放了一盘从美国带来的邓丽君的唱歌录像带,那绵绵之音从音响里缓缓输出,穿着暴露的邓丽君在彩电里轻歌曼舞,脉脉含情,勾人魂魄,看得所有的人都悄无声息,瞪大了眼静静聆听,完了啧啧连声,无一不为邓丽君倾倒,向往国外的文化生活。有人小声地问这位美人是谁,太封资修,像个妖精。丁一告诉她是邓丽君,大家都摇摇头说不认识。丁一说是一位台湾的歌星,结果大家一听吓坏了,马上一哄而散,这里有敌特情况,那时听美国之音都是不允许的,结果引来了居委会的人。来人满脸警惕,背着手两眼盯着录音机问丁一是不是台湾派来的特务,丁一好笑说不是。那为什么播放台湾的反动音乐,来人表情严肃,让丁一拿出相关证件装模作样地检查。结果他指着中国护照上的英文说这是不是密电码,搞得丁一哭笑不得,向他解释是中国护照。
那时中国什么都没有,所以大家都从国外往中国带东西,谁家里要是有人在国外,那是非常让人羡慕的事情。后来中国慢慢发达了,合资独资企业遍地开花,生产的东西多且便宜,于是回国的人都像大款,挥金如土,从中国往美国带东西,买东西不太考虑价钱。丁一每次回国都要买一双皮鞋,一瓶茅台或泸州老窖。有一次还买了一台cvd卡拉ok录放机回美国,供朋友和同事娱乐。不成想随着生活的慢慢富裕,中国物价步步升高,一直到现在又反过来了,从新回到从国外带东西回中国的时代,却是因为中国的东西太贵,钱太多。这一个循环,也不过只用了短短三十来年的时间。丁一脑子里把时光捋了一遍,不知不觉转到卖皮鞋的地方,小巧的装饰灯将放在货架上的一双双式样新颖的皮鞋照得铮亮,各个厂家的产品争奇斗艳,国内的国外的,花样繁多,一般标价都在千元以上。丁一特地找到自己脚上穿的一双意大利皮鞋,标价四千多元人民币。
丁一正看得发怔,一个个子纤巧的服务小姐走过来热情推销,花言巧语,肢体语言丰富,百般纠缠。丁一无法脱身,只好指着脚说:“我脚上就是穿的这种鞋,在美国买不过一百美元左右。”小姐于是不再纠缠,怏怏离去。丁一听许多到过中国的朋友说,他们的亲戚告诉他们,如果那些外国货是真的,买了也就算了,图个品位,问题是许多是假货,山寨产品。
他看看手表,还有点时间,决定不买东西做些无谓的徒劳,还不如到外面去转转。出了商店的门,丁一要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黄鹤楼。在武昌桥头下面丁一下了车。抬头看去,满眼都是店铺林立,繁华地带,车水马龙。在美国清净惯了,丁一已经不太习惯这人满为患嘈杂的感觉。路边的桥墩上有一行小字写着黄鹤楼故址。一九五七年为了修建长江大桥,苏联专家建议大桥从黄鹤楼故址通过,因为这里是两岸直线距离最短的地方。他的同龄人中,有许多人的名字叫大桥,就像美国许多人叫汤姆、琳达一样多。丁一循着水磨石的阶梯拾级而上,阶梯两旁布满了小摊,摊贩们向他吆喝着兜售东西,喧闹不堪。丁一像跳舞一样在其间穿行。
他到了巍峨的黄鹤楼前买门票进入。这里游人很多,花坛密布,苍松翠柏。抬头望,一派琉璃黄瓦,朱红飞檐,雕梁画栋,让丁一的心情一下子开朗了不少。只是这座八十年代修建的建筑陈旧了许多,有点像个身着旧装没有洗脸的美人。他随着人流登楼,一层层观看字画和名人介绍。到了最高一层,来到外面回廊上,天风立刻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他突然发现黄鹤楼不像上次来那么高大了,眼前不远处高大的建筑楼群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将黄鹤楼团团围住,有的比黄鹤楼还高一付兵临城下的感觉。楼缝间万里长江时隐时现,浩瀚辽阔之气不再。蒙蒙的太阳下飞架南北的长江第一桥没有了当年的雄伟气派,在两岸高楼的压挤下显得像个玩具,桥上的车辆如同许多甲壳虫爬动。这时一辆火车正好从桥上穿过,那感觉有点像儿子小时候玩的玩具火车choo choo train。
丁一望着这满眼的建筑物和其上的巨大广告牌,这几天来经历过的许多事情一幕幕呈现在眼前,让他心头有一种非常奇怪和陌生的感觉,脑子像江水泛滥,心里有一块石头压着。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淳朴的中国了,从里到外,现代文明和腐败堕落交替进行,就像远处的江水奔腾向前,泥沙俱下。但中国毕竟在前进,起码在物质生活方面比当初他出国之前要好许多,现在的穷人恐怕够得上当时的富人标准。国家在经济上,外交上,军事上都成了世界强国。可是在精神上道德上呢?中国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中国现在许多社会现象比美国还大胆,还丑陋,还缺乏公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是中国的堕落,还是自己落伍了,适应不了形势变化?人类的进步是不是就应该是这样以道德为代价?丁一有点迷惑,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回到中国,会不会经不起诱惑而沦为宁主任那类人里去。那是非常可怕可悲的。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不愿同流合污,又逃回美国,就像自己在美国的许多华裔同事一样,曾经信誓坦坦雄心勃勃回中国干一番事业,最后灰不溜秋落荒而逃,再也不谈报效祖国。
作为一个严肃的科学家,丁一对中国学术界和科技领域里的许多虚假做法不能认同。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丁一里,那些从中国出来的外国人天天为了中国的事情争吵,又恨又爱,嘻笑怒骂,感情复杂,掩藏不住对故土的一片热爱之情,全然忘了自己其实是个美国人,选的是美国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