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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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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梆子声已然飘远，日里忙碌的人们大已酣甜在梦，但总有人要借着夜的笼罩，做些难以见白的勾当。
乾都贫区有一家名为“香春家”的私家妓|馆，外表名不见经传，内里装潢也甚为寒酸破旧，姑娘们貌不惊人，鸨母香春泼皮无理，坊间更有花柳杂症四溢的传闻丑事，殊不知前去光顾的人可算是两极分化，此处便是那第四天宴上，逄元哑谜之间带出的“美人如云”之所在。
妓|馆暗道后是一排外表破败的弃屋，此时，此中的某一间里，两名衣着华贵气宇不凡的男子，正坐在一张阴沉木四方地桌的两端。
桌上烛光如团，只够将那二人的五官浅显映亮，至于那脑勺后头是什么面孔什么心思，就无人知晓了。
只听其中一人道：“大王当真要如此？就不怕我临时倒戈，将你出卖？”说话的是毁藩国公子颜暨，他掌心掩着一块血玉蝉佩，下头还按着几张盖了章签了名儿的信函，信函底端露出一串字，正是明日午时。
逄贞窥了眼他手下之物，义正言辞道：“本王向来疑人不用。”
“疑人不用？”颜暨嗤之以鼻，“那又为何要抓住这香春家中往来官郎们的把柄？据我所知，他们可都是殿下您的党翼！”他这两日在香春家中搜罗到一些信息，足可表面逄贞并不信任往来之客。
“哈哈哈，公子好眼力！”逄贞抚掌大笑，未露恼色。
他们这样的人合作一百次一万次，也不会有真正的信任，若说完全信任，那必是心中藏了鬼，他又做一副关怀模样道：“公子与旁人不同，他们皆是下臣，你是我的伙伴。你此番只要帮我打击太子，事成后，本王也必定为你争取力量，除掉你那玩物丧志的大哥！”他凑过头去，整个脑袋都暴露在烛光下，神神秘秘的低声道：“毕竟你手中可是握了本王的把柄。”
“争取？”颜暨退开些，为光亮让了些地方，也将自己往黑暗中陷得更深了“这么说大王没有把握！”他捏紧手下的玉佩，信笺随着他的用力微微发皱。他想着这逄贞手中亦握着自己的信物，若是他磨洋工拖着不办事，自己非但拿他毫无办法，却也无法再找其他皇子合作了。
逄贞也退回了回去，开宗明义道：“说句实话，以当下朝中之凶险，我肯为你争取，已是不易。若我败了，又有哪个皇子肯为你这个狼崽子担风险？不谈那几个散人，以我那五弟和九弟的心性，巴不得要你的废物大哥继承藩君，将来也好顺利削藩。”
颜暨不动声色：“照殿下如此说，你那两个弟弟岂不是都比你精明？”
“不然。”逄贞摆摆手，“我那两个弟弟好高骛远，还没继承大统就想着如何扫清寰宇，削藩之事又岂是随意就实现的。本王看来，你与贵藩世子谁上位，暂时对我来说都一样。而你是否能助我登基，却决定了有没有人帮你打压你大哥，甚至将他彻底解决！”
他举头望月，月上仙娥孤寂，他亦自怜叹嘘：“你我如今处境一致，你非嫡子，本王亦非皇后所生，咱们俩人，只顾的上眼前而已，至于那长远，就等你我二人登基之后再行较量吧。”
他露出几分十拿九稳，“况且此事成了，本王也不会立即登上皇位，日后还要继续与你这位新“藩王”合作。如今你手中已有本王质物，如何有利，公子心中定能分辨。”
“大王果然通透，如此我就放心了。”颜暨慢悠悠松了口气，捏紧信函的手也散下了。
他那个无用大哥能有今日，除了有他父亲的喜爱，还与逄元、逄宸的极力推荐分不开。他本也想找那手握军权的皇四子，怎奈多番观察与试探后，发现他只是个仅有将军之志的愚忠之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锁定这个大皇子。
逄贞见他再无挣扎，起身拍拍衣上的褶，志得意满走进月光中，道：“本王就静候公子佳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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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贞回到自己府上已是三更天，虽说今夏酷热难耐，可这个时候还是免不得有几缕凉风往领口袖头里钻。他见府上西侧厢房中的灯还未灭，心中一阵暖意油然而生。
他娘是盛安帝当向朝宰相时的夫人，盛安帝起事时为向刘义俭示诚，当即休了发妻娶了他的次女，而逄贞之母一时想不开便投了井。盛安帝登基后，本应为其追封个名号，可鉴于忌惮刘氏，怕其多心，这事儿便一直没提。
门儿开了，只见屋里的女人拎着件素色短菱单袄，一边穿一边朝他而来，女人满头白霜，面容苍老却慈祥，她是这府里唯一只为逄贞操心的人了，只可惜如今银烛将熄，蜡泪凝花，将来，这世上不知还有谁能为他续点这彻夜的长明。
打老远，奶娘就拧着眉头的不满道：“大王近来怎么总是晚归，这更深露重的，寒气最是侵骨，怎么不带上件披风，天儿不正常，最容易惹邪寒入侵。”
逄贞听着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唠叨，顿觉袍子里的冷风被驱散无踪。他伸手为她合了合袄子，温柔道：“嗯，约了几个相交，一时兴起，聊得久了些。”从前他无数次的告诉奶娘，若是自己回来晚就不用等了，但老人倔劲上来谁也拦不住，几次下来，他觉着若再阻拦怕是要伤了老人家的心，于是也只能尽量早归。
奶娘揪着袄边儿，说着便往灶房去，“你等着，我去给你热热山药粥，都热三次了也不知道还好不好喝，你将就一下。山药养胃，可你总这么熬也是不行……”
她一路走着，一路怨恨府上那几房姬妾尽是些曲意逢迎之辈，平日只知攀比邀宠，夜里却连个灯也不能留，那些儿孙也只争头阋墙，外人只看得到他大皇子的风光，又有谁体谅过这个爹不亲娘不在孩子的艰难……
过了一阵儿，逄贞就着烛光闷不声响喝粥，粥虽不是什么珍馐，也已热得粘稠失了鲜滑，但这中的其味无穷，却是任何佳肴也比不来的。
一阵热气从雕花银晚中蒸腾而上，他鼻子不知不觉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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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梁蓁醒来便见逄元已从朝中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套竹青色男装朝她而来，自己则是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身上并无其他身份挂件，俨然是一副寻常富贵公子打扮。
梁蓁揉揉眼，昨夜被搂得太紧，大汗淋漓了半宿不说，此刻头发还一绺绺的粘脸上。“什么时辰了？”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许是昨夜喝水多的原故，致使她脸上微微的有些浮肿，这肿却肿得不难看，恰似极减龄的婴儿肥，加上她睡得满面红光，皮肤愈发显得水润晶透，勾得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
“辰时三刻。”
逄元见她这幅娇萌态心中柔软，伸手轻轻将她脸上的头发剥掉，留下几道压出来的凹痕，反倒愈发显得她可爱了。他笑着眼道：“气色比前两日红润了，是身上好了？”
被提到月事，梁蓁脸悠儿地红了，羞涩点点头，难为情道：“……叫外人知道殿下娶了妃子却没人伺候起早，定要骂我是糟妇。”
逄元虽早与她说过无需夜里留人、早起服侍，但她的确只是听听，实则暗下定决心要做个好媳妇的，谁料一天都没能做到。哎，可怜她昨夜还怕起得晚拒绝了夫君，如今可叫这定国公府的人如何想她啊！
逄元瞥了眼外头的天儿，笑道：“你嫁予我本就是来享福而非受折腾的，我走后天还没亮，你若再想睡怕也难得踏实。所以即便你我成婚，在家里也不用顾虑外人的想法，舒适便好。”
其实他起初说这话时的确真心，他觉得梁蓁可以有那么点特权，毕竟睡眠充足才能养好身子。但他也觉得这人好赖是个名门闺秀，就算在家中没有尽过规矩，但嫁人后，少说也会假模假式做几天样子，不料，她果真不是随便点点头。
不计较是不计较，但他心里却不由感叹，这梁家小娘子，与实诚是沾不上边儿的，她是真懒啊！
“其实，我在家也不醒这么晚，现在不知怎么了……”肯定是他搂得太热了，梁蓁小声嘀咕着，又扫了眼边儿上的男装，“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怎么还要男装打扮？”
“前几日听你说你少时常作男儿相，今儿一时兴起，便想看看。”
不信！
“为何不信？”
梁蓁猛然抬头，腹诽也能听见！这真不是耳朵好使的范畴了！
她转瞬又耷拉下脑袋假装没睡醒，瓮声瓮气道：“这衣服正合我身，样式虽简单大方，但就算是尚衣局有手艺精湛之人，怕没个一两日也做不出，所以殿下真是临时起意么……”衣服虽是叠着的，但想也知道肯定是合她身的。
“娘子你果然聪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你会喜欢。”每见她聪明，逄元的心情就会更好几分，他轻快起身离去，为她留下更衣的空间。
梁蓁瞅着他眼角的邪魅，心中隐隐觉着那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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