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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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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荞醒来时，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以及身穿白色衣服的护士阿姨。
“你醒了！”在一旁守候的木子霖见她睁开眼睛，欣喜不已。
怔了片刻，她才开口：“木头哥哥，我还没死，对吧？”她的声音沙哑，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但木子霖听清了她的问话，心里有些难受：“傻荞儿，你怎么会死呢？不要怕，医生说只要你醒来，就会没事的。白奶奶现在正在外面跟医生谈话，放心吧，他们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闻言，柳荞放心地咧嘴一笑，眼角弯弯的，似初升的月牙儿。
高兴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那……小展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她就是想知道，“他没事吧？”
木子霖静默片刻，然后一如往常那般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展没事。他昨晚被领养走了，他有爸爸妈妈了，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对吧？”
好一会儿，柳荞才领悟了他的意思，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样……走了啊？她心里莫名失落，许是因为她救了他一命，却没听到他对自己道一声谢谢吧。
真是一个没良心的家伙！她在心里暗暗骂道。
柳荞康复回到孤儿院后，看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样圆滚滚的东西——正是小展的流氓兔。
她欣喜若狂地拿起流氓兔，看到它的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荞儿，谢谢你。现在，这只流氓兔是你的了。还有，记得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祝你日安。
落款是“小展”。
知道这只流氓兔从今往后都属于自己之后，柳荞好不开心。可是她笑着笑着，泪水就夺眶而出。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抱着流氓兔跑去白奶奶的办公室。
奶奶正柔声跟木子霖说着什么，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径直走进去，边哭边问：“奶奶，小展他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太笨，所以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见状，奶奶和木子霖皆是心神一怔。
奶奶走过去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小展他被领养了，这是一件好事，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你怎么就哭了呢？”
“可……可是奶奶，小展他……他……”她已然泣不成声。
“小展他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那奶奶，为什么没有人领养我？”
闻言，奶奶轻叹一声，抚着她的后脑安慰道：“以后会有的，以后小荞也会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我们再慢慢等，好不好？”
柳荞吸了吸鼻子：“好……”
木子霖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里泛疼。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声嘶力竭。
******
小展走后没多久，又一个春节到了。可是柳荞并不开心，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抽走了一样。
除夕夜的饭堂里，奶奶和老师们正在派发小鸡腿，其他小朋友都眼巴巴地盯着美食，唯独柳荞低垂着头，用筷子敲打着饭碗。
吃了几口饭之后，她觉得没胃口，于是搁下碗筷，抱着流氓兔走出饭堂，来到了花圃边。
天色还没暗下来，灰亮的天空偶有几架飞机飞过。可柳荞不似以往那样兴奋，她只抬头望了一眼，然后视线缓缓下移。
院墙外的不远处有几根电线杆。细长的电线上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小鸟，就像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而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是由它们弹奏出来的旋律，清脆悦耳。
柳荞看着，鼻子又忍不住泛酸。正准备大哭一场时，突然感觉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回过头一看，见是木子霖。
“还在想小展？”他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
“怎么回事？”他低笑一声，“你不是说小展对你不好吗？那你干嘛还想着他？”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答应过会想他的吧。”
“答应？”木子霖觉得有些意外，“他让你想念他的？”
“是啊。”她的声音终于爽朗了些，“之前他问过我，如果他离开了，我会不会想他。”
“那当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嘛……”她歪着脑袋细细回想，“当我回答不想他的时候，他会骂我笨蛋骂我蠢，但后来我说我会想他时，他就冲着我笑。木头哥哥，小展他笑起来真好看，只可惜他很少笑，我才见过一次。”
木子霖一愣。
傻姑娘，他默默地想，小展他在乐真的这几个月，大概只对你一个人笑过吧。他那样孤僻清冷的一个人，只会对你笑。他对你，的确是不一般了。
柳荞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思念”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到了她这里，这种东西终究还是有保质期的。有时保质期很长，可以是一辈子，比如她对爸爸妈妈的思念；有时候很短，只有几个星期，比如她对姑姑一家人的思念；有时候不长也不短，三个月、半年、一年……比如说，她对小展的思念。
她对小展的思念，就像天边的云彩，或是湖面上的涟漪，总会有淡化，甚至消散得无影无踪的时候。
******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
此后的几年时间里，柳荞的生活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等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终究还是没有人要来领养她。渐渐地，她也不想被领养了，即便身边的小伙伴们一个接着一个被领养走，她也一点儿都不羡慕，真的不羡慕。
等到她初中毕业时，木子霖已经离开乐真数月，到外面的世界闯荡去了。如今的她面临一个难题：是继续读书，还是像木头哥哥那样，毕业后就出去找工作？
于前者，似乎不太可能，高中不似小学和初中，需要上交一大笔学费和其他费用，但是孤儿院似乎没有良好的经济条件以满足所有孩子上学的需求，她不能一个人搞特殊，也没那个资格。但于后者，自己才十五岁，现在出去社会，到底能做些什么？仔细想想，这些年来，除了偷窃水平有所提高，自己在其他方面好像一无是处。但总不能以偷窃为生吧，她想。
就在她为此事纠结不已的时候，白奶奶突然问她：“小荞，你想继续读书吗？读高中。”
她寻思片刻便点头：“想，但是没……没钱啊。”说罢，她偷瞄了一眼白奶奶，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谁知白奶奶一脸慈眉善目，眼里饱含笑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位好心人想要资助你求学，一直到你大学毕业。”
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让她愣了许久，而后她才满腹狐疑地开口：“奶奶，怎么可能？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说实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白奶奶闻言立即绷紧了脸，微微愠怒道：“我没跟你开玩笑。孩子，这是你的人生，所以必须由你自己决定，奶奶绝不强迫你。你自己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读，还是不读。”
第二天，柳荞给白奶奶的答复是：读！
只是当她问起那个好心人姓甚名谁之时，白奶奶就打起了哈哈，说什么现在不必知道，等到大学毕业之后再告诉她也不迟。既然白奶奶都这样说了，柳荞也就不再追问，只当自己真的很幸运地接住了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夜深人静之时，柳荞伏在书桌前，执笔给远在N市工作的木子霖写下一封信，将有好心人资助她求学这一好消息与他分享，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一种中了大奖般的惊喜。
然而兴奋过后，她倏尔又变得失落，甚至隐隐还带有几分恐惧不安。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把另一件事也告知与他。
“最近我觉得怪怪的，”她写，“总感觉有人在不远处偷窥我，可是等我一回头，却又不见那个人的身影。我跟奶奶说起过这件事，她却说我想太多了，根本没有那回事儿。但我真的感觉到了，而且那种感觉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强烈。木头哥，你说我是不是被坏人盯上了……”
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纸，柳荞又从头到尾浏览了几遍，那股认真劲儿，比平日里读书做题还要强烈三分，似是生怕遗漏掉哪怕一个字眼。
次日，她把这封信寄了出去。但是过了很久很久，仍旧没有收到木子霖的回信，也不知道是地址写错了，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在N市。
******
柳荞就读的高中虽然也在Z城，但距离乐真有一定的距离，所以她需要寄住在学校。
离开乐真的前一个晚上，她才开始收拾行李。这些年她长高了些，许多她以前穿的衣服现在已经穿不下了，而属于她的东西又很少，所以她要带的只有少许的生活用品。
收拾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奶奶走了进来：“小荞，钱够用吗？记得到了学校之后买些衣服和鞋子，还有什么东西需要买的，也别忘了。”说话间，她把几百块钱塞进柳荞的手里。
“奶奶，我知道了，可是这钱……”
“这钱是那位好心人资助的，放心吧。”
柳荞低着头，轻轻摩挲着老人家粗糙暗黄的双手，只觉得眼里一阵温热。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然后拿起床上的那个玩偶递到奶奶的面前：“奶奶，这只流氓兔我不带走了，您帮我保管，好不好？”
毕竟过去了四五年，现在这只流氓兔看起来不似起初那般纯白如玉，身上沾了些污渍，耳朵上添了些补丁，但除去这些，总体上来看，它还是蛮好的，仍旧兔模兔样。
奶奶接过兔子，喟叹一句：“没想到你还那么喜欢它。”
柳荞听言摆了摆手：“其实还好啦。”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对这些小玩意儿不再情有独钟了。
“诶，对了。”奶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小展他也在N市，不知道他能不能跟子霖遇上。”
小展？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了。不，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只是一个代号，因为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全名叫什么。问奶奶吗？好像没必要了，中国那么大，人口那么多，他们能够重逢的几率实在渺茫，更何况现在，她在Z城，他在N市，一个北方，一个南方，之间相差了一千多公里。
此时此刻，她距离木子霖也是一千多公里，跨越了大半个中国。
